阔别两年,再见到穆琛是在信王的婚宴上。彼时太子苏渊坐在上座,把玩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穆少将军对所有敬酒的官员来者不拒,觉得很有意思。
穆琛不善酒,以往的各种宴席不论谁敬他他都是推拒。苏渊记得他苦恼地对他抱怨:我也想潇洒啊,可是一喝就醉我有什么办法。穆琛坦言某次喝醉以后被他的父帅亲自打了二十板子,那噩梦他可以记二十年。所以他今天,是情场失意了?
苏渊记得两年前穆琛就透露过他有了意中人,可是却没有后续,然后他就随穆将军出征漠北,这次回来也没听到他要大婚的消息,而他也一直没有去太子府找过他。真让人伤心呢。苏渊饮尽了杯中的酒,重新斟满。
信王敬过一圈酒便去了洞房,穆琛还在被人敬着。毕竟是年少有为的少将军,巴结讨好的人比他这太子还多。苏渊又一次饮下杯中的酒,穆琛的眼神已经有些浑浊,苏渊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还喝?”苏渊拿过他的酒杯,扬眉道。
穆琛转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笑道:“穆琛见过太子。”
苏渊把酒杯放回桌上,面色淡淡:“两年不见,我以为你忘了我。”
“穆琛哪里敢。”穆琛笑着摆摆手,自己也明白不能再喝,转头抱歉地对前来敬酒的人赔礼。官员们也是有眼色的人,太子脸色并不好看,于是他们也寒暄几句,识趣地走了。
“在军营待了几年酒量长了?”苏渊嗅到他身上浓郁的酒味,皱眉道。
“哪里,父帅不让我喝的。”意识有些迷糊,穆琛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就着字面解释道。
苏渊默然半晌,才道:“听闻你有意向安宁郡主提亲?”其实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信王妃即是安宁郡主,看他这么失意,苏渊想,或许他对安宁郡主真是情深意重。
“都过去了。她已经嫁了。”穆琛说得云淡风轻,却没有否认。
看来是真的。
苏渊带着他往外走:“所以接下来呢?你也二十好几了,穆将军都不着急?”
穆琛不大开心地看着他:“你不也没娶。”
苏渊挑眉。
穆琛感觉不对,半天才想起来他曾对自己坦言过他的取向和常人不同,顿时哑口。
苏渊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怎么,我喜欢男人,你就不敢跟我说话了?回来也不告诉我,我倒真以为你要与我割袍断义了。”
穆琛摇头:“没有,我没有歧视你。”
苏渊笑了:“我可不信,我同你讲的第二天你就请命出征,我都还没向你下手,你倒先跑得远远的。”
穆琛一愣:“你想多了,我出征不是因为你。”
醉酒的穆琛格外的惹人喜爱,苏渊忍不住多调戏几句:“你连句口信都不留给我,我可没办法不多想。我伤心了好久,你要怎么补偿我?”
穆琛果然认真地思考起来,然后抬起头:“那时候是我匆忙了,忘了与你说,你想我怎么补偿?”
“……”他这么坦率,苏渊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算了,你能补偿我什么?”苏渊低笑一声,满是自嘲。
穆琛并没有听清楚,也没心思再去听了。他喝太多了,很困,恰巧苏渊搂着他,他便就着苏渊的手臂贴过脸去,睡着了。
苏渊感觉到肩上一沉,转过头看见穆琛毫无防备地倒在他身上,啼笑皆非。
“你是不是讨债的。”苏渊叹口气,心想把他送回将军府他大概没好果子吃,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把他带回了太子府,安置在了自己床上。
穆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涨,他揉了半天眼睛,才确信他现在躺着的这个地方自己确实没来过。不过这种装饰风格有些眼熟。穆琛坐起来,执起被子一角在手中摩挲一番,心里有了底,也松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从虚无慢慢靠近,穆琛眨了眨眼睛,很是疑惑:“我怎么会在你府上?”
苏渊扬眉:“我还请不动你了?”
“不是,只是觉得奇怪。”穆琛并没有理会苏渊话中显而易见的责备。他与苏渊相识多年,苏渊这种故作正经的话他也听了不下百遍,最初还会被他骗了急忙解释,现在干脆懒得理他。
苏渊轻笑着朝他走过去几步,站在床前看着他:“昨夜你醉成什么样可还有印象?”
“……”穆琛诚恳地摇摇头。
“我把你送回去,穆将军会怎么对你?”苏渊好像哄小孩子一样循循善诱道。
“……”大概,先泼盆冷水,再上家法吧。
“我带你回来可亏待了你?”苏渊继续道。
穆琛摇头。
苏渊板起脸:“你这一走两年回来就连来一趟我府上都得我亲自捉人还是对不住你了?”
见苏渊好像真生气了,穆琛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回来之后事情很多所以没顾上来见你,抱歉。还有我昨天晚上好像喝醉了,所以……打扰你了。”
苏渊屈指在他额上敲了一下:“跟我这么客气?可是真的生疏了。”
他二人年岁相仿,少时穆琛就被指作伴读跟着苏渊一同读书习武。苏渊在文武方面天赋甚高,穆琛极少有因为苏渊答不出太傅的问题而挨板子的情况,因此穆琛对这个大皇子既是感激又是崇拜。苏渊挺喜欢这个小跟班,也从来没有刁难过他。时光匆匆,眨眼两人都是弱冠的年纪,苏渊被立为太子后与穆琛不过交心了一宿,第二日穆琛便请命随父出征,两年未归攒下赫赫功名,再见到他,苏渊倒真觉得陌生了。
“分明是你先捉弄我。”穆琛不满道。
苏渊轻笑:“罢罢,起来洗漱用早膳了。晚些陪你回将军府?穆将军回来我也没去拜访过。”
“好。”穆琛点点头,掀被下床。外袍被脱了,里衣也不是自己的,他抬头看向苏渊,苏渊朝一边衣柜努了努嘴,示意他自己去取。
“……”穆琛无奈地走过去。苏渊身材较自己更为高大,所以他的衣服也都显得过于宽松,穆琛拣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适合自己的,觉得有些头晕。
苏渊扶额,上前从下边的抽屉里取出几件衣裳丢给他:“自己挑吧。”
穆琛随手套了一件上身,大小正合适,顺口道:“你还特意为我准备了衣裳?”
苏渊愣了一下,才笑:“可别多心,这些都是我的旧衣。”
“啧,太子就是不一样。”穆琛张开手臂看了看,“旧的都比我新的漂亮。”
“你喜欢都送你好了。”苏渊满不在乎道。
“……”穆琛被噎了一下,哼道,“不必这样挖苦我吧?”
苏渊笑起来:“你不是挺酸的么。”拍了拍他的脑袋,“快去洗漱,我在外头等你。”
“噢。”穆琛乖乖地走了。苏渊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有了苏渊说好话,彻夜未归的账穆将军也就没再和穆琛算。穆琛悄悄在穆将军背后对着苏渊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苏渊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
说起来穆琛虽看上去温文尔雅,骨子里还是很皮的。苏渊记得小的时候穆琛总会有数不完的鬼点子整人,虽然很多都没有付诸实施,不过苏渊是看出这小子其实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安分。而让小穆琛所有的小算盘都只能在心里打的重要原因,就是穆将军毫不留情的家法。
要说穆琛最怕的人,应当就是穆将军了。穆琛是穆将军最疼爱的小儿子,虽然宠爱,穆将军在管教上是从不放松的。是以穆琛对父帅一直是又敬又怕,从不敢违背穆将军命令。
与穆将军道了别,苏渊又借口久未相见把某个家伙拎了出来“叙旧”,坐在王城最华贵的酒楼,穆琛专心地看着正被倒满茶水的瓷杯,而苏渊专心地看着某个一脸认真地家伙。
“沁香楼连倒水的姑娘都是鼎鼎有名的茶师。”穆琛叹道。
苏渊取笑:“怎么,你看上哪位了?”
“我有这么随便吗?”穆琛瞪了苏渊一眼,却撑了下巴倚在桌上,“阿渊,你说,是不是不喜欢一个人,才会和他在一起没什么话好说,三句就冷场?”
“阿渊”二字才从他口中吐出,苏渊的心神就好像被摄了一下。苏渊记得穆琛以往总爱唤他“皇子”“少爷”,他被立为太子后穆琛也是果断地改喊他“太子”。穆琛离开的前一夜,他对他说不要再喊他太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这么生疏,他点了头,却并没有改口。当时苏渊敲着他的脑袋,他很委屈:“这么多年了,哪能这么快改得过来嘛。”而今日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喊了他的名字,苏渊心里高兴,所以即使穆琛很惆怅地在问他问题,他也心情大好地扬起嘴角:“按常情来说,是这样没错。”
“那难怪了,我输得也不算冤。”穆琛叹息一声。
苏渊微笑:“怎么?”
“没什么。”穆琛摇摇头,看苏渊一脸笑容,很是不快,“你好像很幸灾乐祸?”
苏渊摆出无辜的脸色:“怎么会?你失了所恋之人,我很悲伤。”
悲伤?至少装出点诚意啊。穆琛被他气得笑了:“少来了。”
苏渊也不调笑他,摆摆手道:“说说你在军营里的趣事吧。”
穆琛兴致却不高:“行军打仗,哪有什么趣事,糗事倒是不少。”
“比如?”苏渊却愈发好奇。
穆琛抬起头,看到苏渊眼神期待,不由郁闷:“你这么关心?”
从小一起长大,穆琛自然知道旁边这个家伙的性格。苏渊此人,其实很是冷淡,大部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觉得这个人难以接近,不敢冒犯。确实是这样的,苏渊待人有很明显的区别,他感兴趣的,便会依着笑着,但是一般来说,他都是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就好像他第一次见到苏渊的时候,就以为苏渊很不好相处,那时候苏渊才十岁,可他每次看到苏渊面无表情的脸都觉得慌慌的。不过相处得久了,穆琛知道了这个家伙也经常不正经,对他也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苏渊很坦然地点头。
“……”
穆琛叹口气,摸着茶杯轻声道:“也没什么。我是新人,刚去到军营,很多人不服我。然后我就一个人潜到敌营,两军交战的时候,趁乱取了敌方将帅的首级。虽然回去以后被父帅当众责了四十军棍,不过效果还不错,那群家伙看到我也会停下来问安了。”说到这里,穆琛笑起来:“挺有意思的,当初看我最不顺眼的那个谋士在那件事以后态度反而转得最快,一直很殷勤地给我送药送饭。”
“啧,穆将军还是太轻易放过你了。”苏渊抿了口茶,淡声道。
穆琛一愣:“……喂你不是吧,四十军棍能打死人的,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明知道后果你还要去做,该。”苏渊一点也不同情。
穆琛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却还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声:“明明是功劳一件,结果谁都不夸我。”
苏渊听见了,抬手越过桌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功劳?你可知你的行为多危险?稍有不慎送了命,谁来负责?”
穆琛不大开心地看着他:“战场上本就刀剑无眼,胜利只属于敢于争取的人。”
苏渊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穆将军的苦心。他为什么责罚你?”
穆琛想了想,说道:“不服从军令。”
“是。为什么你做了这样一件伟大的事情却只换来一顿板子?因为穆将军他在担心你。”苏渊耐心地给他解释道,“你一言不发就消失不见,穆将军怎么想?找不到你,他有多不安?看到你身处险境,他又会有多着急?这些你都没有考虑过,你只道他不留情面地罚了你,却不知道你给他带去了多少煎熬。”
“我……”穆琛张口还想辩解什么,顿了顿,却还是屈服了,“你说的也对。”
看他这幅吃瘪的模样,苏渊轻笑一声:“当初你什么也不与我说便请命出征,你也没考虑过我会有多担心。”
穆琛愣愣地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不会,也想揍我吧?”
苏渊云淡风轻地饮了口茶,淡淡道:“你倒了解我。”
“……”
苏渊把茶杯搁下,微垂着眼睑:“罢了罢了,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不知会我也不算什么。”
穆琛想也不想地按住他的手:“你这就很伤人了。”穆琛抬眸看着他,眼带愧疚:“当初是我的错,因为一直都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父亲虽然对我管教甚严,却并不希望我走上他的道路,我曾与他提过要随他出征,却挨了他一顿板子被狠狠地拒绝了。这次父帅本来也是瞒着我的,只是那一夜与你分别,回去之后我听到父帅在书房与他的将士交代行军的事,所以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想也不想就向君主请命了,没有考虑到你,很抱歉。”
苏渊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不自觉地给他脑补出了两只大耳朵和一条晃动的尾巴,不由轻笑:“行了行了。你追求你的梦想,有你自己的主意,这都很好。我只希望你往后能记得知会我一声,毕竟我们也算是挚友,我会担心你。”
“好。”穆琛点头。
“还有,危险的事情少做。”苏渊抽出手,恢复冷淡的语气,“不然就算穆将军饶了你,我也不饶你。”
穆琛也做出严肃的模样:“是,谢太子教导,穆琛记下了,往后绝不敢再犯。”
苏渊恨铁不成钢地在他额上敲了一下:“就怕嘴上说得好听。”话音落下,两个人都笑起来。
三日后王城狩猎场,太子与穆少将军相约比试,率先入林。就在帝王与群臣意气风发之时,一只羽箭从暗处飞来,直逼帝王面门,幸而穆将军飞身挡箭,将箭斩落。帝王震怒,命人拾箭,箭尾赫然一个“渊”字。
未及捉拿太子,少将军穆琛已是满面惊慌抱着一人策马而来。马上之人却是肩中一箭的太子殿下!随行御医立即为太子拔箭治伤,穆少将军全程伴在太子身侧,神情戚戚,众人无不叹息。
待到苏渊伤情稳定,穆琛才出帐面见父帅群臣。穆将军看着他,沉稳道:“穆琛,你可知方才有人意图刺杀皇上?”
穆琛一惊,迅速摇头,急道:“皇上可还安好?”
穆将军细细打量他的神情,才叹息一声:“皇上无事,只那箭上刻了太子名讳。你方才一直与太子殿下在一起?”
“是。”穆琛低下头,“孩儿与太子殿下一同入了树林,本欲一较高下,谁曾想一只暗箭突然从林中蹿出来……”穆琛突然跪下,声音悲切:“是孩儿未照顾好太子,父帅您处罚孩儿吧!”
“穆少将军,起来吧。”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穆琛回身,见到正缓步走来的帝王。
“皇上,臣……”穆琛正欲请罪,却被帝王打断。
“起来吧。”
“……是。”穆琛低着头站起来。
“你说你与太子在一起,可是全程未离视线?”帝王沉声问道。
“是,臣一直看着太子殿下,奈何……”穆琛捏紧了双手。
“太子已无碍,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帝王见他这般,心知两人一同长大情义深厚,也缓声安慰道。
“谁知你是不是合谋串通刺杀陛下呢。”忽然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所有人都是一震。
“不可能!”穆琛猛然抬起头。
“谁知道是不是太子朝皇上射出箭,有人见状阻止才伤了太子呢?”那人站了出来。穆琛定睛一看,是张陌生面孔,又挂着刑部的牌子,心下一冷。
“你说的绝无可能!太子殿下未曾射出一箭,检查太子殿下的箭桶即可知晓!”穆琛冷冷道,“再者我穆琛承蒙皇恩,绝做不出刺杀皇上这等天理不容之事!”
“未曾射出一箭?……”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琛见帝王探究的目光,跪地道:“太子殿下对兔羊不感兴趣,直说要与臣比试些难度高的,因此太子殿下一直在寻觅猎物,并未射出一箭。箭是礼部备的,一桶二十支,皇上若不信,检查便是。”
“皇上,太子的箭果然一支未动!”马上有侍卫来报。
“哗——”顿时所有人的脸都变了色。
刺杀皇上陷害太子……谁有如此大的胆子!
“检查礼部的备箭,当时离群的人,全部给朕审一遍。”帝王声音如冰,一字一字敲在所有人心上。
苏渊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府上熟悉的房间里。光线有些暗,他侧过头,看到了正倚在他床前似乎睡着了的穆琛。
左肩传来一阵撕裂的痛,他动了动右手,穆琛立刻醒了过来。
“醒了?”穆琛赶紧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然后把御医招了过来。换药喂汤一系列事情做完,苏渊本以为终于可以和穆琛独处了,却不料他也跟着御医往外走。
“阿琛。”
穆琛停住,却没转身。
“阿琛,你也不陪陪我吗?”苏渊苦笑。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还需要穆琛作陪么。”穆琛冷冷道。
“哎……”苏渊费力地撑起身子,穆琛听见动静一下子转过身来,又气又怒地摁住他:“你这手臂不想要了是不是?!”
苏渊反倒笑起来:“我以为你真要丢下我了。”
“你还笑!”穆琛一屁股坐在床边,“当初你怎么跟我说的,嗯?危险的事少做!结果呢?!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嘘——”苏渊一指按住他的嘴唇。
穆琛握住他的手指,眉间怒气一点未消,声音却也降了下来:“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瞒着我!你不知道看到你中箭的时候我有多惊慌!”
“对不起。”苏渊眉目温和,他抽出手指,抚向穆琛紧皱在一起的眉头,“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穆琛恨恨地说,末了还是叹息一声,仰起头,“不过是让我担惊受怕一场,谁让你是太子呢。”
“你这话就伤感情了,你想要我怎么补偿?只要你说,我便去做。”苏渊笃定地看着他,说。
“我说你做,我让你摘星星你能摘吗!”穆琛没好气地说。
苏渊笑起来:“只要你想要。”
“少来了。”穆琛压根不吃这一套,“当初义正辞严不让我涉险,如今自己以身试法,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苏渊:“……”
“你不说那我走了,就此别过。”穆琛作势起身。
苏渊拉住他的手腕。
“待我伤好,你愿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如何?”
穆琛低头看他。苏渊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看那双眼眸,显然是几经纠结才做出的这样的决定,眼里还透着一股不忍。
落到穆琛手里……苏渊想起了儿时小穆琛扒在他耳边献宝一样与他分享的千奇百怪的整人技巧,内心有些崩溃。
“我记下了,你可不能食言。”
虽然这幅表情已经让穆琛心满意足,然而到手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他把手腕抽出来,替他捏了捏被子,说道:“不过你这苦肉计挺奏效的,礼部拉了一堆人下马。我猜帝王也是想趁这个机会扫一扫丞相的势力,就连刑部也扯出不少人来。”
“父王是掌权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容忍得下丞相的所为。明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一旦动手,丞相必然是吃不了兜着走。”苏渊淡淡地说。
“你早料到他们会派人射杀你了?那一箭你明明能躲。”
苏渊笑了笑:“也没有。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派人瞄准太子,借口说是射向刺杀帝王的箭的源头,最好就是一箭射死,死无对证。”
“而你故意让他射中左肩,好给帝王添把火是么。”
“……”
苏渊小心地打量着穆琛。这话穆琛虽然说得漫不经心,然而苏渊总觉得话里藏了些什么。穆琛目光和善地看过来,苏渊觉得周围的气温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无论如何,若不是有你,这一次,等待我的就是万劫不复。”
“碰巧罢了,这次是我们运气好,”穆琛叹息一声,看向窗外,“但如果这次扳不倒丞相,往后还会有更多更阴毒的陷阱等着你跳进去。”
“生在帝王家,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好在我还有你,至少能与你说说真心话。”苏渊看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可别得意得太早,”穆琛回头瞪他一眼,“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然而穆琛并没有等到收拾苏渊的机会。太子殿下伤未痊愈,南方边境便传来急报:南越国五万大军压阵,已攻陷边界徽城。帝王亲命少将军穆琛率军出征,平复边境,这一去便又是一年。
一年内帝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刺杀帝王陷害太子的罪责被推到了礼部尚书身上,帝王震怒之下,株连礼部尚书九族仍嫌不够,连带六部的尚书全部审了一遍。朝臣大换血,丞相虽未被牵连,其多年在朝中根深的势力已然动摇。
而后地方巡抚贪赃徇私草菅人命的诉状呈上帝案,太子亲临江南七大洲视察取证,地方官员连带落水,太子殿下却是深得民心,广受赞誉。
其后太子回京,趁着官员始换初心犹在,结合地方民情推行一系列军政、税收改革,连穆将军也颇为赞赏,率先在自己军中推行了编制整改。
中秋家宴上,苏渊首次见到了新婚后的信王夫妇。——信王妃行动稍缓,看上去已有喜脉。
他与安宁有过几次会面,知她性情温雅淡泊。这样的女子会俘获穆琛的心也不足为奇,只是他更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把穆琛踩在脚下,让穆琛都能借酒浇愁。
只是从头到尾,他也没打量出什么名头来。穆琛哪里都不比信王差,非要说的话,大约也就是没有信王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吧。
然而情爱之事又能谈什么优势,只要对方喜欢,那便是至高无上的优势。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即将离开岩城回京之时,身旁有人问他,前方就是徽城,与少将军驻军的阵地不过三日马程,是否要去探望。他看了身旁之人一眼,心想自己的心思可有那么昭然若揭,连旁人都看得清楚。
只是他并没有去徽城。
何必用他的一番单恋去干扰他护国卫家的梦想。
算一算时日,已经十个月了。前线捷报连连,再过不久,他就该回来了。
“殿下,赤羽军传信,三日之后抵达帝都祁城!”
苏渊执笔的手顿住,笔锋在宣纸上晕出一片墨色。
“我知道了。传令下去,三日之后,本王亲自出城迎接。”
“是!”
冬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城门外草木凄凄,一片寒凉。苏渊牵着马,平静地望着地平线,任凭狂风呼啸。
徽城的气候比帝都炎热干燥,然而入冬的风却不会比祁城温和。苏渊时常想,像穆琛那样的细皮嫩肉是怎么在徽城坚持下去的,而后又会想,他当初在漠北的两年,又是怎么过的。
他最得意的三年他都不在他的身旁,看不到他的英姿,只有一封封捷报传递着他的意气风发。
这样的穆琛,当是不会甘心被他留在帝都的吧。
“赤羽军回来了!”
不知谁一声大喊,马蹄声渐近,黑压压的人影压向城门。阵首之人策马疾驰,苏渊依旧立在原处,上扬的嘴角却将他的好心情暴露得一干二净。
穆琛还在很远的地方便看见了排成两列迎接他归来的人们。在这两列人群之外,有一人牵着马,静静地站在空地上,望着他。
穆琛一路飞驰,在他面前狠狠勒马。马儿前蹄高扬,一声嘶吼,停在了苏渊面前。
穆琛翻身下马,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穆琛参见太子殿下。”
“请起。”苏渊转身面向所有等候的人们,高声道:“迎赤羽军凯旋!”
浑厚的声音传入了云霄,护城的守卫们,百姓们,将士的亲人们,所有的人都高声欢呼起来。
士兵们被百姓拥入城中,没有人再去在意他们二人。苏渊看着穆琛,穆琛也看着他。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情感溢于言表。两人相视良久,苏渊张开了双臂。穆琛上前一步,与他拥抱在一起。
参拜过帝王与穆将军,两人终于得空坐在一起。依旧是沁香楼,依旧是那名鼎鼎有名的茶师为他二人上茶,穆琛依旧注视着渐满的茶杯,苏渊依旧注视着那个一脸认真看着杯子的人。
“行军打仗可还有趣?”苏渊笑问。
穆琛这回却不复得意。他很认真地说:“我不希望再有战争了。”
苏渊笑容不减,他垂眸推开杯盖,道:“你不爱那个地方了?”
“不,我依旧热爱战场,只是我不想再有无辜的士兵们因此丧命。”穆琛双手遮住眼睛,说,“曾经身为士兵,以为冲在最前保家卫国便是正义。可这一次,我是将领。每一次听士兵向我报告死伤多少人时,我都会以为,是我把他们推向了这样的地狱。”
“敌军的,我军的。每一场战争,都有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士兵死去。每一次我看着遍地的尸骨,我都在想,我要阻止它。我要变得足够强,让边邻的国家再也不敢进犯。”
苏渊放下了茶杯。
“阿琛。”
穆琛应声放下双手,看着他。
“你可愿与我一起,创造一个再也没有人敢觊觎的国家?”
那些原本丢在一旁任其自生自灭的欲望被端上了台面,原本只对民生之事上心的太子好像变了一个人。培植心腹,安插眼线,笼络人心。那些原本他所不屑于做的事,如今做起来得心应手。
元德十八年十月,太子苏渊被立为储君的第五年,帝王宣布退位,太子苏渊即位,改年号建安,大赦天下。
“陛下,这历代即位的皇帝中,可就您一个未册妃的。您可一点儿不着急?”穆琛沿着御书房的桌子转了几圈,绕到苏渊身侧,凑过去取笑道。
“是着急,急着找名愿意一辈子女装坐在后宫的男人。”苏渊懒懒抬眸,手中却依旧翻开下一份折子,“我看你就不错。”
“开玩笑!我怎么会不错?我堂堂九尺男儿!膘肥体壮!”穆琛作势要秀自己的肌肉。
“放肆,孤的话也敢驳,穆爱卿想挨板子了?”苏渊把折子往边上一丢,故作严肃道。
穆琛立刻起身,正经地拜道:“微臣不敢。”
苏渊忍不住笑:“得了得了,这么有空,不如帮我批折子。”
“才不要。”穆琛靠着桌子坐下来,手中一本史记,翻开便看了起来。
下午的时光飞快地流逝着。穆琛看得累了,便侧头把玩苏渊的衣角。
“阿渊,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和历代帝王一般,狠辣多疑,对曾经的兄弟手足也痛下杀手?”
苏渊顿了一顿,垂眸看他。
他是不是想起了被放逐出宫的苏渲?
“阿渊,我有点冷。”
苏渊起身把他拉起来:“冷还坐地上一个下午,我看你是真想挨板子。穆将军不在就没人管的住你了?”
穆琛笑了笑,说道:“父帅效力了几代帝王,如今却追随献帝辞官避世。我原以为他效忠的只是这个国家,现在才明白,父帅也是有私心的。”
“穆家世代英魂,如今你与你的哥哥们都已成才,一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将士,穆老将军欣慰,便放心随父皇隐遁。你可是还像没长大的小孩一样舍不得他么?”
“我只是思念一下父帅,怎么给你说得像没断奶似的。”穆琛不满地抬头看他,“你还欠着我一顿收拾呢,吾皇圣明,不会想抵赖吧。”
“自然不会。”苏渊和善地笑,“爱卿想如何收拾朕呢?”
穆琛觉得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哦对了,穆老将军离开时交了一样东西给我,我还没拆开过。就搁在那架子上,爱卿去帮我取来看看吧。”苏渊道。
穆琛狐疑地走过去,拿起了架子上包装精致的盒子,回到苏渊面前,拆了开来。
锦缎之上,一块红木板子赫然躺在中央。穆琛手一抖,整个盒子直直往地上落下。
苏渊接住盒子,取出里头的物件,左右翻看,瞥见穆琛一脸沮丧,显然是认出了这玩意儿。——这是穆家家法,从小到大缠绕在穆琛噩梦中的东西,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父帅怎么把这个都交给你了……”穆琛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他上前想夺下,却不料苏渊一抬手,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
“穆老将军说,‘小儿穆琛顽皮,日后若有行为不当之处,望陛下不吝管教’。”苏渊回忆着那时的情状,缓缓道,“他这句话即是为你讨一块免死金牌,他也怕我有一天会对你下杀手。”
“我如他所愿,下了圣喻,只要我在一日,便保你平安无事。只是穆琛,老将军不了解我,他会这样说我不意外。而你,我们相交二十年,你也不信我么?”
“怎么会?我……”穆琛本想争辩,然而一抬眸撞入苏渊幽深如同漩涡般的眼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之前的那番话,阿渊是误会了吧。
也对,阿渊从小便是一个人,除了他,他的身边再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然而他却在他登基后的第二天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即使不希望他会变成史书中记载的帝王那般,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说辞。阿渊虽冷面铁腕,对他却是连重话也很少说的。
而他也从不害怕阿渊会猜忌他,只是对于其他人,阿渊总是少了一份人情味,他不想阿渊变成那个样子。
只是,这样的解释,太无力了些吧。
“话已出口,陛下要怎么处罚微臣呢?”穆琛忽然笑起来。
其实不必解释的。他们相识这么多年,阿渊怎么会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只是气他说了错话,还要“收拾”他吧。
“杖责,还是押入天牢,还是……”话音未落,便被旋过身去按在了桌上。
“不必那么麻烦,穆老将军既然有言在先,那便施家法吧。”苏渊扬起红木的板子,毫不客气地打在他被迫高gao翘起的屁股上。
“我给你这个机会,”苏渊压低身子,附在他耳边道,“待朕收拾完你,便让你‘收拾’朕,你可要好好想想怎么做合适。”
穆琛挣了挣,发现全是无用功,便直接放弃了抵抗。他伏在桌上,看着苏渊笑:“那陛下也要做好准备了。”
苏渊还他笑颜,又是一板重重打下。穆琛的笑容僵在脸上,扒着桌面,嘶了一声。
“最多再有三年。”苏渊忽然道。
“……嗯?”穆琛一面抵御着疼痛,一面含糊地问道。
“三年,等到九弟弱冠,我便把我们携手固下的江山让给他。彼时,你可愿随我归隐山林,做个衣食自理的山野村夫,共度余生?”
穆琛顿住。
等不到他的回答,苏渊又落了一板:“嗯?”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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