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吾失礼,”梅下澈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叟和母夜叉凝重的脸色,“敢问二位......贵庚?”
母夜叉顿时收了一脸阴沉,冷哼一声道:“掐指算来,姑奶奶我一百零四,老头子一百零六。”
谈更道:“是服食了庆贵庄的长生丹么?”
老叟点点头,望向母夜叉削瘦苍白看似四五十岁的脸,眼里跟盛了一碗酿糟了的烧刀子一样,想必回忆着百年前的血泪史,如今只剩苟活下来的三人在乱世中立足,还要报那血海深仇,才会露出这么一种苦楚涩辣的眼神。
“消息传到在塞北的我们两人时,已然过了一月有余。我们匆匆回赶,却只看到......”老叟连连摇头,端着茶杯的手遮了遮脸。陈年旧伤不忍直视,如今为了向世人和盘托出当年的真相,不得不撕开这伤疤,血淋淋地展示给两个后生看。
“随去塞北的侍卫告知,我们已经服下了‘长生丹’,报仇一事,必须从长计议。”老叟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母夜叉忽然转头盯着谈更道:“你想知道你娘被谁害死的么?”
谈更瞳孔猛地一缩:“我当时年龄太小,只知道是谈万寿和他大夫人合起来将我娘害死的,大夫人是个达官显贵人家的亲戚。而且我娘只是一个小妾,犯了事要被大夫人绳之以法并非稀奇事,所以我打听不到。”
母夜叉将瓷杯转了转,道:“你那谈家大夫人,乃谷怀民的亲妹谷玉荷。谷玉荷在你娘生下你后,向谷怀民求助,谷怀民便教了她如何诬陷你娘两,连滴血认亲的戏码用的药粉都是谷怀民提供的。”
谈更猛地站起来:“前辈此话当真?”这长命百岁的夫妇两是如何得知的?
梅下澈开口道:“莫约二十多年前,离贵庄覆灭已经有八十年,谷怀民少说也有一百余岁了,她的亲妹谷玉荷也年轻不到哪里去,怎么会嫁给谈万寿?”
老叟道:“唯一的可能,就是谷怀民那混蛋在翻我们庆贵庄物什时,找到了储藏的‘长生丹’。”
梅下澈望向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古今外:“这么说来,王爷您的父亲,是谷怀民?”
古今外啐了一口:“他不是我生父,谈更的师父才是我爹。”
谈更握紧拳头,声音里有隐隐的颤抖:“师父,师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下澈看看谈更一脸压抑的平静,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谈更眼眸继续盯着夫妇两,却无言地回握住梅下澈的手。
老叟道:“如徒儿你所见,我是古回目,我娘子是曲入画。当年我们赶回了庄子,四下打听,原来谷怀民的反叛阴谋被人揭发了,好不容易洗脱了罪名,却给当时圣上留下了很深的芥蒂。谷怀民见大势已去,自己又失了机会,便主动请示发配回乡,缩/头藏/尾,一晃就是几十年。”
母夜叉曲入画难得地没往话里掺粗言秽语,道:“这几十年,谷怀民一直躲在江南乡下,神龙不见首不见尾,随身的人全部打发走了,谁都不能靠近他的住处。住处外有重重亲兵常年把守,几十年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两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去......咳咳!”
见曲入画病情发作,古回目和古今外立刻凑了上前轻轻拍她的脊背。老牛喘气似的咳了半晌才平复下来。
古回目:“画/娘......”
曲入画挥挥手:“你继续跟他们说。”
古回目点点头,却在曲入画身边坐下,一边道:“二十三年前,谷怀民终于从穷乡僻壤的王八壳里钻出来了。摇身一变变成了谷家的后人,换了名字叫‘谷顺平’,也就是当今的谷老王爷。”
“‘谷顺平’在月州旁边的扶州立了府邸,我和画/娘便潜进谷王府里当侍人,准备伺机下手。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停在这里,古回目神色如五味瓶一般看向了曲入画。
风风火火从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曲夜叉竟然躲开了古回目的目光,轻咳一声道:“做什么?嗓子被噎着了?”
古回目看了看望眼欲穿的谈更和一脸肃穆的梅下澈,终究是犹豫着开了口:
“画/娘她......心许了谷怀民。”
两人连同古今外的眼神都直直地钉住了曲入画,六只眼睛同时表达了一个意思:
“怎么可能?为什么?结果呢?”
曲入画坦然地接受众人的视线,挺直了瘦骨嶙峋的脊背,道:“当年是姑奶奶我鬼迷心窍,误被那谷怀民偷了心。而百年过去,心底的恨看似也被消磨了不少,竟然就这么上/了那人床!谁知这谷怀民野心大,淫/乱性子也埋在那人模狗样的皮面下,一日换一个姘/头,不多时将姑奶奶我扔到了角落里!”
古回目尴尬地干咳一声,接着话头道:“当时我心灰意冷,和自己定了娃娃亲的心爱姑娘爱上了仇家,还怀了小娃娃,前尘往事都好似被大风刮过吹散了,便收拾了包袱离开了谷王府,想要忘却那些东西独自在江湖里消磨去了。前脚刚踏进京城,就遇到了个姓谈的被赶出家门的小子。”
“几年后,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张白纸,纸上只画着一块灵芝、几个拐弯的纹路,还有一株谷穗,我立刻就知道画/娘出事了,火速赶到江南,将画/娘从荒地的土里挖了出来——画/娘你瞪我做什么?要不是你会龟息功,我来得及时,恐怕你都尸骨已寒了。”
曲入画接道:“那谷怀民见我生了子嗣,便有意将我儿子过继到他大夫人手里,于是命人打晕我将我活埋了。还好事发前我叫儿子写了封信传给老头子。幸免一死,姑奶奶才知这谷怀民不仅淫/乱,还薄情寡义视人命如草芥,才幡然醒悟过来,新仇旧恨难了,便要计划报仇。”
古回目:“先是去我们庆贵的暗仓取了剩存的兵器出来,除锈打磨好一部分一部分地辗转各地拿出去卖,便是准备在数年后博得一个人心筹码——庆贵已然在江湖消失百年,恐怕无人记得了,这些卖出去的兵器上全部刻着灵芝拐子纹,到时可呈堂作证。”
梅下澈打断道:“那谈更被嫁祸是怎么一回事?”
古回目看了一眼谈更:“我们得知谈更奉了谈家庄的令去寻找梅关主您,便计划借助关主你的手去牵制。谈更被扣上‘刺杀谷王爷’之名后必然会被朝廷通缉——我等敢断定梅关主定会出手相助。”
梅下澈不由得冷哼一声:“借刀杀人?”
古回目颇有些惭愧地偏下头道:“以梅关主你在朝廷中的地位,必能与谷家抗衡。如果将谷怀民这半只脚都不踏出王府护卫层的缩头乌/龟逼迫得不得不入京同朝廷交涉,在半路上解决他轻而易举。”
梅下澈头一次感觉被人当棋子摆了,便没好气道:“为了将谷怀民引出江南,你这为人师表的就算计你徒弟和他好友?还差点将谈更推进阴曹地府里。”
古今外忽然开口道:“当年我娘偷偷将我约出王府,跟我讲了当年的事情——原来在我娘入谷府前,就已经怀上我了。所以我并不是谷怀民的儿子。要不是当时我年轻气盛,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急火攻心,什么也没考虑,第二天就宣布了——我要改姓之事,真是闹了个大笑话,还使谷怀民怀疑我。幸亏我装疯卖傻,顺着他老人家的意办事,后来才得以继了谷王爷之位。但我还是明白的,谷怀民假借隐退来暗中囤积兵力,让我这个谷王爷来当幌子。”
“后来我充当了侦查,明地里游山玩水好不惬意,实是调查谷怀民的屯兵之处,暗中将情报告诉给爹娘。如今三个据点已经被查实了,只等最后一击。”
“但没想到,”古回目苦笑道,“谈更你小子竟然突生变故,又惹出事端来,将朝廷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你身上去了。能不能助我们事成说不定,自己性命倒难保了。”
梅下澈的声音几乎算得上严厉了:“谈更与此事无关,为什么要拖他下水?”
谈更却挣脱开了梅下澈的手,几步走到夫妇两面前,一撩衣摆,双膝一屈郑重地跪了下去。
古回目惊讶道:“你......”
谈更叩了个头,嘴唇咬得一片猩红,脸色青白却冷硬如铁,声音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多谢师父师娘告知徒儿杀母仇人,日/后将谷怀民踹进十八层地狱的事若有用得着徒儿的地方,还请师父师娘一定要开口,徒儿恨不得血刃谷怀民!”
顿了顿,继续道:“徒儿能为师父尽心尽力,便是莫大荣幸!这点委屈还是受得起的,请师父师娘不必心怀愧疚。”
梅下澈默默凝视了谈更一阵,起身走到他身边,向谷怀民和曲入画鞠了一躬:
“谈更的事就是梅某的事,梅某定将两肋插刀,助各位手刃奸人,维护世道!”
古回目望着两个后生烈气的面庞,心中叹道:若两人能携手江湖打抱不平,则为天下苍生沉冤昭雪指日可待。转身道:“今外,取坛酒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没茶,依你娘亲的性子能没酒吗?”
一股醇香自破旧的蒲柳人家弥散开来。谁也不知道,这小屋里头,横亘着刻着灵芝拐子纹的至上兵器,还有五个男女老少在浇酒祭肝胆相照,义气豪情,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夜里,虫豸缠鸣,新透绿窗纱。谈更借着酒意,豁出去一般紧紧抱住了梅下澈,嘴唇却抿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梅下澈似乎笑了笑,道:“谈兄不必多言,好友有难,怎能不倾力相助?”
谈更心道,此行凶险,却有你义无反顾的陪伴,怕他个天崩地裂?能交到梅下澈这个莫逆之友,怕是常人十辈子也修不得这福气。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把大纲搬到了文案里......
呜呜呜求各位看官挺过去!跪求点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