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从暗处走出,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他全然不像实际年龄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他穿了一件丝质的长袍,右手拇指戴了枚玉扳指,闲庭漫步地朝容庭方向走来。
容庭表情未变,看向他说:“爸,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容父冷哼一声,朝他怒目而视,道:“我怎么不知你还对他动过这种心思?”
容庭看了仍然昏睡的成珏一眼,目光竟变得异样柔和,轻声道:“我曾经也不知道。”随后他的视线渐渐转向容父,坚定地说:“爸,我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容父眯起了眼睛,说:“为难,你怎么知道我要为难他?”
容庭的眼睛眨也未眨地看向容父,说:“就凭,我是你的儿子。”
“混账!”只听见脆生生的巴掌声骤然响起,须臾,容庭半边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红印。容父厉声斥责着:“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会为了这种货色跟你老子反着干!我——”
“爸。”容庭不耐地打断他:“我一直认定你是我老子,但是也请你想清楚,我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够拦我。连你也是一样。”
“你!”容父已是处于气不打一处来的状态,随手抄起一个放在沙发上的拐杖,便朝他的脊背处重重打了下去。
木头敲在皮肉之上的剧痛仅让他皱了下眉头,但他却毫不吭声,然而额前滑落的冷汗暴露了他此刻强忍的痛苦。而容父仍觉得不过瘾,正想要再打下去时,韩姨正巧走了进来,见状忙跑过去阻止了容父即将落下去的手,旋即说:“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少爷即便有哪里做错的地方,但是也不能用棍子打啊!”韩姨的岁数跟容父差不多大,几乎是看着容庭长大的,也自然将容庭当成她第二个儿子看待。
“哼,你倒是会替这个逆子求情!”容父嘲讽似的开口,随后将拐杖用力往地上一摔,负手而立,不再开口。
“韩姨,你先走吧。”容庭侧头对她说,而后看着容父,道:“爸,你知道我的脾气。既然你打了我,那也就意味着,你从此以后都不能阻止我了。”
“这个婚我是不会结的,你就看着办吧。”
他说完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抱着成珏走上楼去。
容父听完之后,立刻捡起本来扔在地上的木杖,朝容庭身上甩了过去。容庭被它打中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的脊背并没有丝毫的弯曲,依旧径直向前走着。
容父见他当真毫无一丝畏惧地走上了楼,沉默了会儿,随后一脚踹翻茶几。原本摆在上面的玻璃杯登时摔得粉身碎骨,化为一摊碍眼的碎片。
韩姨被吓了一跳,想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地问起容父:“老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容父本剧烈起伏的胸口已渐渐平复,镇定道:“既然赶不走他,那就让他——”
“自行离开。”
成珏渐渐醒了过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他的膝盖处正传来一阵暖意。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本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下一瞬,他不由睁大了眼。
他看见了容庭正拿着热毛巾按压在他的膝盖上,眉眼低垂,再往下看便是高挺的鼻梁与凉薄的嘴唇。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身子。
容庭随即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向他,道:“是我把你弄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轻柔,听在成珏耳里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个待遇。于是他认为容庭此时应当是喝醉了酒,开口道:“少爷,这种小事我会自己处理的,您先去歇息吧。”
然而容庭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走,我想留下来陪你。”
成珏的脸突然凑近,鼻尖抵在容庭的侧脸上,引得他呼吸一窒。而成珏浑然未觉地顺着他的下颚骨至脖颈处来回地嗅了嗅,有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正要开口,就听见成珏疑惑地说道:“并没有酒味啊。少爷,您没喝酒吗?”
容庭起先一怔,随后恶狠狠地说道:“怎么,一定要认为我喝醉酒才会对你好?”
成珏并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给吓到,而是觉得有些放下心来,忙不迭摇头,说:“没有。少爷,您一直都对我很好。”
容庭哼了一声,抬高了下巴说:“我决定了,从此以后,我就勉强对你好一点,但也只是好那么一点,你别得寸进尺。”
成珏觉得有点好笑,但也忍住了,说:“好,谢谢少爷。”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成珏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见容庭仍然看着他,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地问:“少爷您是怎么知道您......喝醉了之后......脾气会好很多?”
“......”容庭一阵心虚,视线从成珏的脸上转向白色的墙壁。隔了一会儿,他又转了回去,见成珏仍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顿时威胁道:“再问这些没用的,我现在就把你干了!”
成珏吓得打了个哆嗦,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容庭见他这样,心中又生起一阵懊恼,只得伸出手安抚似的摸了摸成珏的左脸,轻声道:“别怕啊,我以后,每天会对你好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这句话,而成珏的脸上只不过浮现了一个淡然的微笑,道:“谢谢少爷。”
容庭似乎对这句答话并不满意,皱了下眉头,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成珏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笑着说:“已经是深夜了,您还是回房去睡吧。”
容庭又不满意了:“你是想打发我走?”
成珏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下,心想,以前怎么没觉得容庭这么难缠,而表面仍旧镇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少爷明天要工作,我这张床太挤,如果您睡的话一定会感觉难受,第二天起来也会觉得不舒服,与其这样,您还不如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
这时,容庭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还会来的。”随后便转身离开,只听见“砰”的关门声,成珏顿时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容庭想通了,其实不然,当时容庭在想,明天就往他的房间搬张大床。倒不是因为容庭自身的原因,而是他怕床太小的缘故,会在熟睡时不小心压到成珏的腿。
所以同床的基础是必须拥有一张大床。
结果容庭这个同床的心愿并未能够如愿以偿,因为在容庭走后,隔了一会儿,张叔又开门进来。
成珏眨了眨眼,恭恭敬敬地叫了句“张叔”,而后便看见张叔含笑着点头,开口道:“小珏,你在容家已经待了多少年了?”
成珏跟张叔并不大熟,甚至还有几分畏惧在其内。毕竟他曾经毫不犹豫地将他推进那间黑房间里,他也至今忘不了那个阴测测的笑容。那是他心头无法抹去的阴影。也是头回听到张叔亲切地叫他“小珏”,他十分不适应,甚至听得头皮发麻,强笑着答:“快八年了。”
“八年了。”他重复了一遍,随后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成珏才不会相信张叔破天荒地来见他就为了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于是开口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叔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说:“小珏真聪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直说了吧。”
成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而表面依旧保持着微笑:“您继续说。”
张叔有些为难地开口:“是这样的,老爷呢,觉得少爷岁数也不小了,是时候结婚了。但是容家素来有一个传统便是,婚后不会留任何的外人。”
成珏听得微微一怔。
张叔又缓缓开口:“这个‘外人’,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成珏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随后突然笑了起来,说:“想赶我走,是这个意思吗?”
“并不是‘赶’,到时候我们会给你足够充分的金额来作为赔偿。”
“哦,这么有诚意?”成珏又笑出声来,道:“少爷知道么?”
张叔面不改色地说:“自然。”然后列出了好几条使他信服的证据:“你以为最近少爷在忙什么?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突然对你这么好?难不成,是真的想痛改前非或者放下所有心思?”他凑近成珏,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因为愧疚罢了。”
成珏旋即抬起头来,清亮无惧的眼睛看得张叔有些愣怔。就在这时,成珏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道:“张叔,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你跟我一样,不过都是容家的走狗。”
张叔的脸上已经浮现怒意,咬紧齿关道:“你觉得我不敢打你?”
成珏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这里的狗都分高低贵贱,更何况人呢?”成珏看着他,露出他平日以来惯用的微笑,道:“张叔,您觉得自己是人,还是狗?”
此时张叔的额角已经暴出几条青筋,而双手紧攥成一团,正强忍着不断漫上胸口的怒气。
成珏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容愈发深邃,道:“另外,我迫切希望容家的出手能够阔绰些,毕竟我辛辛苦苦为容家打拼了八年,就打发我这么一点——”他用手指比划了下大致的厚度,随后啧了一声,道:“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张叔冷冷道:“会用一张支票让你滚蛋的。”
成珏再次笑出声来,说:“我现在就走了,支票呢?”
张叔沉默了会儿,道:“老爷还在休息,等——”
“那你说什么说!”成珏骤然变了脸色,说:“现在没您事了,您倒是可以滚了。”
张叔给了他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而后走了出去,遂是一阵很重的摔门声。
这下子,一切都安静了。
也都结束了。
他疲倦地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鼻子一阵酸楚,而他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
真是的,明明已经早就计划着要走了,可是这一天终于来临时,他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