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珏拖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离开了容家,他以为自己不会回头,然而才出大门,他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他的视线不知觉地飘到了三楼的某扇窗户,灯早已熄灭,黑魆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自嘲一笑,而后转回了身,继续向前走着。
深夜的人行道车辆虽不似白天那样川流不息,但还是来来回回的不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长的路,但路灯还是亮的,月亮仍在,他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久。
他还随身携带着那个陈旧的MP3,耳边正放着一首慢歌。他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旋律,而步履轻快了不少。
时间流逝得飞快,眨眼已经是凌晨两点左右,但他仍没有感觉到一丝困意。他本来想打电话给许付亭,但是顾忌他此时应当仍处于睡梦之中。他不想过分打扰,于是决定过几个小时再联系他。
就在这时,他脚步一顿,停在一家火锅店面前。附近难得有现在仍未打烊的餐厅,他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进去。小时候身体太差的缘故,他一直以来吃的几乎是一些清淡寡味的饭菜。从小养成的习惯是不可更改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他的脚不受驱使地走进了店内。
服务生依旧精神饱满,脸上带着标准微笑地靠近他,说了句“欢迎光临”。
他点了点头。
随后服务生问道:“先生,几个人?”
“一个。”他想也未想地答道。
服务生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遂有些尴尬地说:“那、那好,先生,请跟我来。”
成珏跟着他来到了一个双人餐桌,选了其中的一个座位坐下。他不经意地瞟了眼前面空荡荡的位置,随后垂下了眼睛,一页一页地来回翻起了桌上摆放的菜单。
店内还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但是跟他不同的是,他们都是结伴而来。袅袅上升的水蒸气将他们的脸熏成了红色,说说笑笑,看上去很热闹的样子。
他加了很多颜色浓艳的酱料,也点了很多他全然吃不完的食物。他托着腮,一边往滚开的清汤里加菜,一边思考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一个人住在一间空房子里,整天无所事事地过日子。天热了,不会有人提醒他多带把雨伞当心雷雨。天冷了,也不会有人叮嘱他多添件衣服。不过,以前的他也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人关心的待遇。倒不如以后的生活。至少不用每天踩在刀尖上提心吊胆地活着。
对了,他还能从韩姨那儿要一只猫抱回来养。他的嘴角不经意地扬起。那是一只黄毛白毛混杂的小猫,眼珠子跟琉璃似的,瞪得圆溜溜的时候可爱极了。可是这样一来,他还得再回容家一趟,该怎么回去呢?光明正大地,或者偷偷摸摸地溜回去?
想着想着,鱼丸熟了,浮上了水面。他收回思绪,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放在碗底,蘸了点酱料。然而才吃了一口,他便被一小枚辣椒籽呛到了喉咙,开始不断地咳嗽起来。眼泪骤然涌起眼眶,他连忙拿起旁边盛有凉白开的纸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等到嘴里的辣味渐渐消失,他看了眼自己随心所欲加的调料,顿时觉得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而他一下子变得胃口全无,叫了服务生买单。服务生的眼睛看向他桌上仍完好无缺的食材,表情稍显诧异,随后也没说什么,单单报了一串数字。
他付好现金,走出餐厅的前一秒。他听见店里的音乐换了首年代久远的歌,是张国荣的《心跳呼吸正常》。
很久以前,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容庭经常在他的耳边哼这首歌哄他入睡。其实本来的成珏很讨厌在他百折不挠地尝试睡觉之时,有人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说话或是唱歌,但是容庭则不同。倒不是因为他唱得好,而是他听着听着就有一种犯困的感觉,然后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可现在,他却格外清醒。
他看着前方被路灯照得影影绰绰的地面,一味不停向前走着。他想,只要等到天亮,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以前千疮百孔的人生就此画上了句号,虽然往后的日子不见得有多美好,但是这样他就已经知足了。
然而在他想得出神之时,他突然被人从背后击中了后脑勺,一下子昏迷过去。
容庭半夜突然醒来,本来打算悄悄潜入成珏的房间,将他抱回自己床上睡觉。可是当他动作十分之轻地打开成珏的房门时,却发觉室内一个人影也没有,好多东西都不在了,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怪孤单冷清的。
顿时,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倚靠在墙壁上,第一次觉得无措、彷徨,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眼神写满了狠戾与决绝。
成珏的头很疼很疼,疼到快裂开的地步。他困难地睁开眼睛,但入眼的一片漆黑不由地让他怔住。
水珠子滴答滴答地掉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心中渐渐浮现一个不好的念头,不可置信地往后面退了几步,然而不断向后摸索的手却碰到了墙壁上一个明显凹陷的小坑。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又回到了容家。
而他现在就在顶楼的那个房间里。
这个想法让他快步冲到了那扇漏出光线的门前,用力地拍打着:“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很快便有一个男音响起:“对不起,少爷吩咐了。除非是他本人来,否则一概不允许开门。”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委曲求全:“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我本来就已经被赶出容家了,不信、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张叔!”
那个男音依旧平静,似乎全然置之不理与他无关的事,冷淡地说:“对不起,我们不过是在执行任务罢了。放心,少爷很快就会回来,待会儿他会放你出来的。”
可惜,他怕关在这里,更怕见到容庭。
小时候的他曾经读过一个童话。
有一个人意料之外地捕捉到了一只小麻雀。那只小麻雀虽然小小的,丑丑的,但那人却喜欢打紧。他将它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每天给它好吃的好喝的。一开始它很听话,会乖乖地吃食物,还会偶尔表演一圈飞翔来逗它的主人开心。但是某一日,倦鸟归巢,它突然地想回家了。于是它扇动起翅膀,用力地向前冲去,却一头撞在了玻璃上。然而小麻雀什么都不懂,它看着眼前似乎毫无障碍,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尝试着。
最后,它死了。
而等到主人发现时,只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便把玻璃缸连同它的尸体一起丢了出去。
他敲着敲着,声音喊哑了,手臂也开始酸痛。就在他打算放弃之时,门突然地打开了。下一刻他被人紧紧抱在怀中,明明他身上那么温暖,而他的声音在此时听起来却分外冰冷。
他说:“成珏,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带你走。这点你要清楚。”
成珏呼出一口凉气,颤抖地道:“是......是我自己想走的——”
话并没有说完,却被他冷冷打断:“走?你有什么资格走?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八年前我带你回容家,不然你早就没命了!”
此时的成珏在心底笑了起来,想,他倒是希望这八年,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终归是他的希冀,他小声回道:“这份恩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少爷。”
容庭发出一声轻笑,说:“是么?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从来没有恨过您。”这是假话。“但是我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这才是真话。
“你的意思是说,待在我身边你嫌累?”他危险地眯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成珏。
成珏连忙摇头,立刻说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才走的......”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见。他开始厌恶起自己的懦弱。
而容庭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那你要珍惜。”随后他低下头,嘴唇离他的耳朵仅有一厘米处,他轻声道:“你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能够只手遮天么?我告诉你,成珏,只要你一天不死,我就能从地球上任意角落里把你挖出来!”
“但是这样太耗费人力物力了,你根本不值得我这么做。”
“所以,你别想再踏出容家一步。”
他蓦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容庭,颤声道:“少爷,我——”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你放心,容家还是养得起一个没用的废物。”他不咸不淡地撂下这句,遂双手搭在成珏的肩膀处,倏地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了出去。
成珏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被容庭推到了门缝处。头惯性地向后仰而磕到了本来被木棍砸中的伤处,他吃痛地闭紧了眼睛,而再睁开眼时,只见到容庭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这样也好。他想,他终于不用再追随他的身影。
能伤害他的人,也只剩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