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成珏被那几个保镖盯得很牢,甚至才刚迈出房间门一步,他们的眼睛便会全数地放在他的身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虽然成珏格外反感这样被人跟随,但是他相信时间会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容庭,倒不是他刻意躲着,而是容庭根本懒得理他。只要有哪一天容庭难得下班回来吃饭,保镖们一得到消息便会用身躯封死房间的那扇门,不让他走出去。
而对于他来说无疑是好事。他觉得轻松自在不少,省得他每日都要虚与委蛇地面挂虚伪的笑容,还要遭受容庭阴晴不定的脸色。
然而,代价便是他每次只能窝在这里吃泡面。容家有一点很不好,每当主人在饭桌上用餐完毕时,他们都会讲那些剩菜剩饭倒掉,这是一个既浪费又让成珏觉得心痛的行为。所幸很久以前开始,成珏就会在柜子或是储物箱里塞各种各样的零食与泡面,一来消遣时间,二来充饥,一举两得。可惜眼见着零嘴越来越少,到了如今只余下底部薄薄的一层,想着要不要偷偷离开容家去超市买些泡面?他可不想还没被容庭活活折磨而死,反倒是自己先饿死了。可是望着那几个肌肉都要将衣服撑裂的保镖,他瑟缩了一下,随后看了眼被他划去一串串号数的日历,眼见着那个日期也离他愈来愈近。
他将日历拿起,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做出祈祷的姿势,嘴角渐渐浮现一个微笑。
那天是容父的寿辰。六十岁。
虽说以往,他的寿宴也是办得格外隆重,但如今又逢耳顺,那必须更加热闹些。成珏有一年曾经偶然中看见宴会上那些还未冲洗的底片,即便是在透明熟褐的色调中,他依然能感觉到浮华圈子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
不过热闹归热闹,可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但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时间的秒针渐渐逼近这一天。
他一大早醒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下了床走向窗前。窗帘“唰”地一声被他往两边扯开,太阳的光线并不刺眼。尽管在室内,但他仍能呵出白色的雾气。他往窗上呼了口气,玻璃上覆盖的雾凇稍稍融化,他伸出手胡乱地擦了几下。随后,他便惊讶地叫出声来。
下雪了。
冬天的雪在南方十分罕见,更何况是积雪。
成珏望着窗外白皑皑的世界出神,骤地突发奇想,如果自己能变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他一定会跑出去跟小伙伴打雪仗、堆雪人什么的。
然后他竟然心生艳羡地想着,年轻真好啊。
明明他才二十岁,活得却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并没有人来打扫后院,因此积雪淤积在前行的道路上,几欲要将它填平。若不是因为还有一面池塘与十几棵已经凋敝无叶的树,他会生起一个错觉——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雪中。
他推开窗户,顿时凛冽的寒风如同一把利刃,一刀刀地割在他的脸上。他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接起纷纷扬扬的飘雪。它们落在手中凉丝丝的,然后将他的手心冻成了红色。
现在的容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凡是在这里干活的人,都被容庭安排去了寿宴帮忙,也唯独他仍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出神。
韩姨昨天对他说,那只猫就在后院的一间亭榭旁边。那里有个纸箱子,小猫就被安放在里面。成珏那时皱着眉问,这么冷的天气,只有一个纸箱吗?韩姨摆了摆手,说,哪能啊,还放了棉被呢。
成珏懒得换衣服,就套了一件厚实的外套便走出门外。外面的风声如同恐怖电影中女鬼的嘶吼,雪仍然不断地飘落在地面上,他踩了一脚下去,沙沙的,很快雪地上便出现了一个脚印。外面真的很冷,他不停地搓手,想着本来应该戴手套挂围巾的,毕竟后门已经封死,他得绕好一大圈才能进入后院。
湖面上的水已经凝结成了薄冰,枝桠上屯着一簇簇白色的雪团。其中有几棵树的梅花盛开了,俏生生的,如同点在宣纸上的朱砂。此时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几乎与下面的雪地融为一体。
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地将盖子掀开。小猫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立刻从里面钻了出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成珏。成珏笑了起来,摸了摸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小猫觉得自己被摸得很舒服,于是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肥嘟嘟的身体一翻,露出鼓鼓的肚皮。他曲起手指像挠痒痒似的挠着它的肚子。
玩得正欢,他却似做下了一个决定,脸上原本的笑容已然消失。小猫正餍足地享受着,突然他的手指停止了动作,让它蓦地瞪圆了眼睛,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拽着他的手指不放。
成珏的目光再次变得柔和,轻轻地挣脱开,然后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声道:“我要带你换一个地方,你乖乖躲着,等过会儿我来接你。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知道了吗?”
他是在自言自语,好像认为小猫真的能听懂那样。不过小猫很配合地“喵”了一声。他嘴角上扬,说了句,真乖。
他将小猫藏在了容家正门前的一棵榕树底下,用灌木丛为掩护,然后拨号给了许付亭。
“对......谢谢老师,又叨扰到您了......可否麻烦您等我出来......谢谢。”
他挂断了电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他的心又提了上来。
他要去解决最后的事情。
走进容家的客厅,他并没有打算前往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的果盘很精致,摆着几颗橘子和苹果。
他最近有随身携带MP3的习惯,戴上了耳机,随机播放了一首歌。他一边哼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匕首,谨慎而又小心地将苹果表面的皮一圈圈地削干净。但他并没有吃那颗削好的苹果,而是将苹果皮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拿出湿纸巾顺着刀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直至上面淬起凌厉的寒光。
寂静的空间中突然有开门声响起,他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了起来,随后看向来人。
“少爷,您怎么来了?”他故作诧异地问道。
容庭微微一怔,俨然没有意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遂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板下脸说:“怎么穿这么少?”
“啊。”他摆摆手,说:“不少的,我现在一点也不冷。”
容庭冷哼一声,说:“你就算冻死也不关我的事。”
成珏依旧笑着:“少爷说的是。”
容庭感觉跟他说话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劲。于是他也懒得跟他再扯一些有的没的,索性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成珏因为他的靠近还有些抵触,下意识地往右边挪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很轻,然而还是被容庭的余光捕捉到。他立马不乐意了,讽刺地开口:“哼,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成珏小声说道:“对不起,少爷,我只是觉得我和您之间应该保持距离。”
他故意不说“我们”,而是“我和您”,把容庭气得牙痒痒,道:“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成珏站了起来,眼睛清清白白地看向容庭,说:“少爷,我会滚的。”
他不由地一愣,又开始懊恼起他之前的冲动,开口:“等等,我现在不让你滚了,你过来,给我捏捏肩。”他顺手吃起了本放在桌上削好的苹果。
成珏顺从地应道:“好。”他走到了他的身后,两手放在他的肩膀处,开始揉捏起他紧绷的斜方肌。成珏按压的力道
他极为喜欢,也是拜他所赐。他向来颐指气使成珏惯了,什么样的活儿都往他身上扔,甚至按摩也是如此。他就偏偏不找专业的按摩师,反而专挑成珏一人给他揉肩捶腿。成珏从十五岁之后也算听话,卑躬屈膝地给他按了五年。
容庭发出满意的叹息,随后闭上了眼睛。
“少爷,我按得如何?”
容庭满意地“嗯”了一声。
“等下您会更舒服的。”他闭着眼睛,这句话他听不出半点情绪,不过他也懒得回想。
成珏啊,前几年还是挺乖的一人儿,最近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总喜欢惹他生气。但是气消之后,他回想起来,似乎觉得他好像是有点在意成珏的。但那又怎样呢?他也就在意那么一点,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反正啊,现在教训已经给足了,看着成珏又开始变乖了。他虽然心里算不上高兴,但还是稍微有点满意的。等再过些日子,他就勉强给他一点自由,带着他出去溜达一圈。
就在他越想越美时,他的身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急忙睁开眼睛,却看见一柄利刃正直直地没入他的胸口处。衣服早已被血洇得湿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缓缓走来的成珏,颤声道:“你......你他妈不想活了?!”正想起身时,他的眼前骤地变为模糊,这才惊觉自己的身体沉重得犹如灌铅,力气全无。
成珏优哉游哉地将那颗他未吃完的苹果扔进垃圾桶里,平静地看着容庭,说:“对不起,少爷。”
容庭目光狠戾地盯着成珏,似要将他戳出一个个洞。
“按照以往我对您的了解,我早就知道您会过来,所以,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
“放心,您不会有事,我提前叫了救护车过来,他们大概十分钟赶到。只不过——”
“十分钟足够我离开了。”
“少爷,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句话。”
“我希望这八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所以,以后您就当我死了吧。”
“少爷,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容庭,我们两不相欠了。愿你从此平安顺遂,也愿我的余生里,永远不再出现你的身影。”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然而眼前的视线却依旧模糊一片。他想要大声叫他的名字,告诉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可是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渐渐遮住了那个离他愈来愈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