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亦是本来容父指定嫁给容庭的未婚妻,因为容庭再三执意地抗拒与回避,加之又在他寿辰时发生了这档事,是以容父近些年好转的心脏病又有再次复发的趋势,于是匆匆飞往美国疗养生息。临走前他仍不忘嘱托顾家将他们最宝贵的一个女儿暂时寄居在容家,说的好听点是来照顾容庭,说的难听点就是硬塞进容家好生米煮成熟饭。
韩姨本来以为顾思亦是个难伺候的千金大小姐,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的脾气竟意外的温软,说话声音小小的,逢人便笑吟吟地打招呼,很有礼貌。
顾思亦给韩姨的印象很好,她见韩姨在做药膳粥,就开口道:“是给我的......未婚夫吗?”她说“未婚夫”时还犹豫了一下,俨然是不大适应这个称呼。
韩姨笑,说:“是啊。”她低头看见一颗颗米粒已经碎成了粘稠的米花,这才熄了火。而她道:“要我帮您拿上去吗?”
韩姨忙摆了摆手,嘴中不断道“不用”,随后在转身之际,突然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偷偷地过去看他一眼。”
顾思亦疑惑:“为什么是偷偷地?”
韩姨叹了口气,无奈道:“因为他脾气不是特别的好。”
顾思亦歪头想了一会儿,亦步亦趋地跟着韩姨上了楼。
一道笔直漆黑的长廊,韩姨按下了开关,随后一盏盏的吊灯逐一亮了起来。地面上并非是单调的木质地板,而是铺着一面带有扶桑花浮纹的绒毯,赤脚踩在上面绵软而又舒服,还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不知不觉地逗留在原地多玩了一会儿。
韩姨继续在前面磕磕叨叨地道:“以前这里哪,并没有这面毯子。是后来有个人不小心在上面跌了一跤,他才换的。”
她道:“他对那人可真好。”又转而好奇地问:“那人是谁?”
韩姨却在此时摇了摇头,说:“少爷对他一点也不好。”
“所幸的是,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他最近睡眠时间逐渐加长,有时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圆子在他肚子上蹭了许久他才醒了过来。
雨下了好几天终于停歇,然而空气依旧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霉味。被子也因此受潮,黏黏腻腻的,他睡得极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浑身没什么力气。
就比如,他切菜的时候,菜刀不小心从他手上滑落下来,摔在地上,差点就砸中他的脚趾。
又比如,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幸好他及时地扶住了把手才免遭此难。
再比如,他烧水的时候,想把滚烫的开水倒进保温杯里,一小部分的水从杯子里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顿时鼓起了好几个水泡。
天空渐渐放晴,他将潮湿的被褥用双手紧紧抱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阳台上。
他动作轻缓地将棉被铺开,随后用晾衣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他低头看着楼下的后院中,圆子正团成一个曲奇饼干的形状在晒太阳,尾巴摇摇晃晃的,时不时拿后腿蹭它那张眯着眼睛的猫脸。
他意识逐渐有些缥缈,思路开始无限地扩散。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想等到明年的夏天。他喜欢夏天,这是一个最适合偷懒的季节。他不会选择出去玩,而是整天窝在房间里吹空调看电视。
他还想去读一所医科大学,不论什么样的都好。他想当医生,就像老师那样的,能够救死扶伤许多人。
他还想......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白色的布料上突然洇出两滴鲜红的液体,像血一样。
他用手指蹭了蹭,还是湿润的。
随后,又有一滴落在了他的指甲盖上。
四滴。
五滴。
他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才意识到,这些血是他自己的。
“一群废物!都他妈给我滚!”门内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顾思亦吓了一跳,瑟缩了下肩膀,看向韩姨。
韩姨习以为然地道:“你看吧,我说过他脾气不好。”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群人落荒而逃。韩姨嘱咐了顾思亦一句“待在门外”,便一脚踏了进去,下一刻里面又传来他的声音:“不是让你们滚吗?!”
只听见韩姨无奈的声音传来:“少爷,是我。”
她四下看了看,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张照片,应该是之前的人落下的。她走过去,蹲下身将照片捡了起来,却不由地怔住。
照片里的男生看上去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长相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稍稍上扬,像会勾人似的,但是目光却如同清冽的泉水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镜头。
她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悄声无息地将这张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韩姨从房间里出来,一手拿了个空餐盘,一手缓缓地阖上了门。
“走吧走吧。”韩姨轻声招呼着她。
她忙点头应道,跟着她的步子离开了这里。
“少爷,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句话。”
“我希望这八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两句话犹如鬼魅萦绕在他的耳中,他骤地睁开了眼睛,又再次闭上——这样的动作已经来回重复了数十次。
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看见成珏了。
他派出的那些人没日没夜地搜寻了好几天,但皆是空手而归。没由来地,他的心中便生起一阵无名火,恨不得自己身上的伤能够快些痊愈,从而下床去四处找他。
昨天容玦又来看他,问,你究竟在坚持什么?
他不过是冷笑一声,用手指了指胸口上的伤,道,他敢在这儿刺上一刀,那我......
“我”字拖了有些久,他的话语一顿,正思考着抓到成珏以后要给他施什么样的刑罚。
容玦在此时突然笑了起来,说,难不成,你要杀了他?
当然不是,他下意识地否认道,而后反问,我为什么要让他死?
容玦只是挑着眉答,慢慢地折磨别人,这并不是你的作风。
对啊,谁不知道容家现今的少当家做事素来雷厉风行,一向都是不怕得罪人的性子,这么一来二回惯了,谁还不深喑他的脾气?
敢得罪他的人连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成珏恰在其中之一。
他突然被容玦说得有些烦躁,正想打发他离开。而容玦又在此时开口,哥,你就放过他吧。
放过他。
他登时怔住,为什么要说,放过?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发觉容玦早已走出了他的房间。
这下子,屋内又重回冷清。
“我希望这八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耳边又回想起成珏最后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他似乎在意成珏比自己想象得还多,他知道这样不好,也试图回避,但是他一闭上眼睛,面前便会浮现他的身影。轮廓清晰,线条明朗,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或者是带着一个虚假的笑容。
他这才想起来,自成珏十五岁之后,他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地笑过,或者哭过。
难过的时候,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他回想起以前,他还会叫他“容叔叔”,嘴里带蜜,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窝心。
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牙齿白得会发光,原本向上勾起的眼睛却化作两道弯月,可爱极了。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因他而起。
墙壁、窗户、地板在他眼前,骤然如同融化的坚冰那样,瘫软而下,又顷刻消失不见。此时他看见了十五岁的成珏和二十五岁的他。
外面大雪纷飞,壁炉上的火焰照得成珏的侧脸红通通的,加上自额角流下的血痕,两者结合在一起反倒是有些怵目惊心了。
他看见当时的他走过去,俯下身温柔地摸着成珏的脑袋。而向来跟他玩得很好的成珏却在此时瑟缩了一下,嗫嚅地叫了他一声“容叔叔”。
他轻声叹息道,你的事,我都听老张说了。
随后成珏就开始解释自己并没有偷项链,云云。他自然相信他,他怎么会不相信他呢?可是当时便有人将枪头暗自瞄准了成珏,欲要将他当成人质来胁迫他。
毕生以来,他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威逼利诱。斩草要除根。而他当时也想着,是不是对成珏太过纵容了?
那也是时候该厌弃了。
当时他还有些得意地认为,如此一来成珏也能免于一难,如果被他得知真相之后,他会不会感激我?
于是他听见自己开口道,那容家的规矩,你也是时候该知道了。以后,不要叫我‘叔叔’。
而成珏似乎还不死心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抽噎着,哭着喊着,目光依旧带着一丝苟延残喘的希冀,然而却被他轻飘飘递过来的一个眼神彻底化为死灰。
那个眼神写满了轻蔑与厌恶。
但是他怎么舍得这样看他?
他突然想起了所有。
那个似乎耗尽他所有演技的眼神,在转过头的刹那,顷刻被慌乱所取代。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心头划开了一道口子,空荡荡的,还有些疼。
以前的他不懂,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种感觉,它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