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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桥下》作者:椋夏
文案:
短篇,中学美术老师&住在河桥下的少年普通地唠唠嗑。
大概就是个普通的日常故事,这篇里涉及这俩本身的也不太多_(:з」∠)_好像改选无CP的但是没发现有这个选项_(:з」∠)_
尽量三更之内搞定。
求留言求评论?
距离小森死去的那日,已经有两个多礼拜了。
我提着一兜六罐的罐装啤酒去了河桥的下面。说是河桥,但也并非是一提到这个词语的时候,一般人脑袋里会冒出来的、那种长长的桥的样子。只是对于找出来一个恰当的名词来表述这座桥这件事,我还真是毫无办法。
肯定是有一个名词能够表达的。我将自己表达上的困惑告诉了胜焕,他便这么跟我说。
“亏你还是教人美术的老师呢,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讲建筑。”
就是这样逻辑似有若无的话。
面对他的指责,我也歪了下脑袋,“是吗?美术老师一定要懂得建筑方面的知识吗?而且是关于这种奇怪的桥。”
“那是当然的啦。不然要怎么教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画画?有的吧,那种画。”
他将冰凉的啤酒放下,用还沾着一点凉凉的水汽的手指在我眼前比划着。
“就像这样,上面有一座桥的话。如果不知道这种桥的科学名称的话,就没有办法写上题目了。没有办法起题目的话,也就无从下笔了。”
还真是教人无从反驳的话。
所以我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跟他一起喝着啤酒,看着旁边涨上来的河水离岸边越来越近。
“不会淹到我们吗?”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啦。今天是不会的。”胜焕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他这样说,我便相信了,继续与他一起饮酒,继续说些“说也罢不说也罢”这样没意义的对话。
说起来这些,似乎稍微有些跑题了,但还希望诸君能够稍微宽容一些,因为我一想到这座桥,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与胜焕一起喝酒聊天的场景。
这座河桥——姑且还是先这样称呼它吧——也属于一种“有也罢没有也罢”的建筑。不知道诸君有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一条并不长的河流,河流的位置比城镇的位置低上许多——大约像是地下河一样的位置,左右两百米的位置具是陆地,正中部却有这样一座河桥横跨,甚至河桥本身建造水平并不低劣,或是可以说做工不错,作为一座精致的拱桥,它留有颇为好看的通透桥洞。
若这座桥是位于车水马龙的繁华区也就罢了,偏偏这条露出度不足四百米的小河流偏僻到了旁边的租屋租金降到了不足千元仍然无人问津的地步。
可以这样说,若是有人在这里自杀,衣物遗书放在岸上,直到被鸟叼走做窝都不一定会有人看得到。
而我之所以提到这座桥便会想到胜焕,原因无他,只不过因为这是胜焕的住所。他占据了靠近城镇这边最大的一个桥洞。
也就是说,他住在这里,住在这座河桥下。
刚刚说过,这条河的位置非常偏僻,但我的比喻也并不能说是十分恰当,因为若是有鸟想要叼自杀者的衣物来做窝,恐怕也非得趁着白日才行。这附近一盏路灯也没有,暗得不像话,即使有人徘徊上好几日,也不一定能够发现桥洞里还住着一位形迹可疑的男子。
而这位形迹可疑的男子生活起居都极其简单,两三日都不一定出一次家门。
“我可没觉得自己算是宅居。我连家门都没有,可是比当代年轻人的蜗居状态要开放多了。”
胜焕这么告诉我,心满意足地喝着我买来的罐装啤酒。
在遇到胜焕之前,我怎么也无法想象有人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没有网络,没有电器,所有物只有一床被子和两条毛巾,几身衣物。
“难道你是直接喝河里的水?”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认识胜焕还并不久,对于他的生活状态充满了好奇。
“不。”胜焕打了个酒嗝,“我买。”
“那吃饭呢?”
“买。或者去店里吃。”
“也就是说你其实……很有钱?”
“那倒也不是。”胜焕看着我,想了一下,“起码够生活。”
话这么说,也就是这家伙很有钱的意思了。认识胜焕的这两年间,我越来越体会到这件事情。
住在河桥的桥洞里,没有彩电,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电吹风,并非一定是很清苦的生活。本来,生活得简单与艰苦根本就是两码事。
“哟。”
胜焕每次见到我,都是用这种语气来打招呼的。如果头上戴着的棒球帽换成斗笠,这悠闲的派头像极了单纯兴趣使然而垂钓的渔夫。
我抬了抬手,只是示意了一下,然后颇为费力地沿着河岸边的斜坡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先要慢慢让自己下去,踩到岸边那一点点边缘的地方,然后才能往桥洞那边攀爬。也许胜焕很少动弹也是因为嫌麻烦而已。这样一想,这么不辞劳苦来找他喝酒的我,也是没朋友到了可悲的地步。
“啊,又是这种。我还以为你这次会带六朵花。”
对于运动神经从小就不发达的我来讲,空着手爬上桥洞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所以每次都只能先把酒举高过头顶,递给胜焕之后才往上爬。
“别说这种风凉话了。”我费力地爬了上去,深呼了一口气,才挨着胜焕坐了下来,抢过自己带来的酒,“现在那种酒卖得好贵。”
六朵花原是这片地区特有的酒,就像是每个穷乡僻壤的邻家姑娘一样。原先是上不了大台面的。可谁成想,年初的时候,这片地区培养出的优秀美食家大力推广起了家乡的美酒,导致邻家姑娘的价格持续增长,日新月异,越发变得高不可攀。
“那下次我请你喝吧。”
胜焕说着这样的话。虽然这么说,可他一次也没有请过我。真不知道是因为记性不好,还是真的只当是在说场面话。
“衣服都脏了。”我抱怨了一句,拉开了拉环。
“嗯?居然穿着校服啊。”我身旁这位悠闲的可疑男子,难得语气里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因为清楚自己不擅长运动,每次来找胜焕喝酒时,我都会穿上最耐脏好洗的那套破旧运动服。反正这里是没有人来看的。
胜焕说校服,令我有些哭笑不得。现在的中学,连对学生穿着校服的要求都在逐年放宽,可不知缘何,我们镇上的中学却在“从校服体现校风”这方面异常执着,可谓是站在时代的反面,连老师在升旗日都必须穿着正规的服装。
“因为很忙,到现在才下班。”我干巴巴地说道。
“哦……这么说来啊,”胜焕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一般,一双黑白分明得不寻常的眼睛直盯着我,“你有两个周没来了哦。”
“啊?是吗。”我的语调依然干巴巴的。
我当然清楚自己有连续欠席了两次大桥下的“约会”,但胜焕仿佛刚刚才发现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开心。
“唉。”我故意叹了口气。
胜焕把铁罐停在嘴边,瞥了我一眼,又继续把啤酒送进了喉咙里,并不问我在烦恼些什么事情。
“朋友遇到烦恼的时候,就不打算过问一下吗?”
我只好自己提了出来。毕竟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进行这个话题的。
“啊。好。”胜焕像是喝水一样饮下去半罐,才用细瘦的手臂蹭了蹭嘴边,看着我,“可我问你也没有什么用处。”
“起码让我倾诉一下。”我只好继续要求。
“嗯。”胜焕看着他的“天花板”叹了口气,以无论如何都回避不掉话题而有所觉悟的决绝语气, “总之,还是那件事情吧。”
“连你都知道了,那还真是……”
“毕竟就发生在我脚下啊。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又不是杀人案,居然这么着急撇清关系。”
“虽然不是杀人案,但自杀的话,目击证人也是要被问话的。”
“是吗,有这种规定啊。”我感叹了一句。这件事情我还真是不知道。
“嗯。”
胜焕以结束话题的语气应了一声,让我一时没话可接,只好停顿了半晌,直勾勾地盯着胜焕满不在乎的继续喝酒的样子。
本来这件事情是说不上和我有关系的。这样讲的话,确实显得冷漠过了头,可要说实话的话,如果一个毫无关系的身边人自杀而死,非亲非故,也顶多只会感叹一下人生的无常罢了,无论如何也产生不了什么实际的感伤。
但小森上过我的社团班,于是在他的自杀事件的后续处理中,我也不可避免地担负起了一些责任,反复被警察问到这个学生的情况,对他的印象,觉得像不像容易自杀的学生。
这种事情我也根本说不上来。若非意外合得来,老师这种东西,也不过是属于“有也罢没有也罢”的范畴。这并不是在说讲述知识这件事情不重要,而是老师的人格并不重要。
老师不太在意学生的人格,学生当然也相应地,并不在意老师的人格。由此甚至可以发散到职场、邻居,只不过是个“机制”而已。大家相安无事,相互能够运转下去,就足够了。
“在这之前,我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小森的事情。”
“他姓森啊。”胜焕耸了耸肩,显然是在对我又接上了话题表示无可奈何。
“嗯。……话说起来,胜焕,你觉得世界上有幽灵存在吗?”
“嗯。……嗯?”
打算敷衍了事的胜焕才发现换了话题,转头用安静的眼眸望着我,“怎么回事?”
“有人看见了死去的小森。他变成幽灵了。”
在河桥下说这种话,实在是让人后背发冷。而这并不单单是因为桥下的地界潮湿阴暗。
两周以前——确切地说,是十六天以前——小森便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从这条,鲜少有人经过、连鸟都不理睬的河流里,静静地飘荡了下去,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说过的,这条河流只有中间不到四百米的长度奇怪地裸露了出来,连尸体的搜寻都无法进行。
关于小森的事情,正如我刚刚所说的,我确实知之甚少。学校里所谓的社团班只说是学校的面子工程而已,并不要求出席率。时代要求全面发展,做到“全”总归是困难的,面子的“面”却是可以做足的。
这座学校里的美术老师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年轻姑娘,社团班是一人负责一天。
作为男人,我大方地接下了周五放学后的课时,把周二放学后的让给了她,以便让年轻姑娘能够早些迎来周末。毕竟作为一个单身男人,我周五晚上也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安排。
那件事情便是发生在周五下午放学后。具体时间已经不可考证,毕竟尸体没有找到,而河川附近也没有任何的目击人士。
那天下午小森没有来参加社团班。我对此不以为意。关于这个问题,一位长着长下巴马脸的警察反复问过我为什么当时不注意一下,大有故意责难我的架势。
我无话可说。这种事情往往都是这样的,大家默认的潜规则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可是出了事情,总归还是会被责难质问。没有在意小森没来,这确实是我的过失,我无意推脱,只是回答的时候,还是多少带了一些为自己辩护的语气:
“我们学校的社团只是一个幌子,每个学生都至少要报一个社团,但是出勤时间全看自己方便,也就是说——没有考勤。”我两手一摊。
“还真是间不负责任的学校。”马脸气哼哼的,不情愿地嘟囔着。
我耸了耸肩:“若那天是小晴老师当班就好了——”
“她远比你这种吊儿郎当的艺术青年负责,是么?”
我暗暗猜想,马脸想说出“吊儿郎当的艺术青年”这个印象已经憋得够久了,现在终于逮到一个机会,说出口后,连姿态都舒展了一些。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刚好正觉得皮筋扎得有点不舒服,想要解开重新绑,此刻只得忍耐了下去。
我没有去挑衅对方的兴趣,情愿表现出谦和低调的样子。
“我想您说这话也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冲着马脸警官笑了笑,“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小晴老师长得很漂亮。”
“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看班的时候,小男生们都会去上课的,随便画点什么东西就举手叫老师看。”
虽然说这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轻佻的意思,只不过是刚好想到,但从马脸看我的眼神里,我猜想他一定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呵,果然是个随便说话的吊儿郎当的青年。
那还是我第二次被马脸警察问话的时候聊到的。那之后他又来找过我许多次,毕竟总有些需要确认的情况。
我只得头疼地继续配合警察的问话。
“你竟然都没有抱怨过。”也数不清是第几次,马脸警察在旁边等着我洗刷画具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出来,“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
“吊儿郎当的艺术青年?还把长头发绑成兔子尾巴的这种。”我笑了笑,抬起湿淋淋的手,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后脑勺。
“……一定会抱怨 ‘为什么还要来问啊’‘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这样呢。”
“不会。”我把画具统统放在水池上面的置物架上让它们慢慢晾干,同时用手臂蹭了蹭有点痒的鼻子,“小说里才会有这样的配角。正常情况下,即使再怎么有些厌烦,也不会这么说的吧。配合警察做事是义务,我可是大好青年。并且顺便说一句,我觉得也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出现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故意隐瞒掉重要信息的群众。”
“那倒是。”或许是打交道次数多了,关系自然会缓和一些,马脸对我们这种绑兔子尾巴的艺术青年的偏见也打消了不少,语气里颇为同情,“我想你也不清楚这个学生的情况。”
“这年头,谁清楚谁啊。”我实话实说。
从第一次被问话的时候,我就说了并不太熟悉小森,其他的问话也照实回答了,只是有些要再核实的内容,马脸总要来再问我一遍。由此可见,警察办事也并非像小说里那样,什么事情都马马虎虎盖棺定论的。
当然,也可能是在这安稳的小镇上,难得有一件残酷的案件。
“话说起来……”
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与胜焕中间的沉默有些久。看来他着实不想与我交谈这件事情,便索性放任我发呆走神。
“嗯。你刚刚说到幽灵。”胜焕一副懒洋洋的语气。
“亏你还记得我刚刚说了些什么。”我挠了挠头发,“是。河川少年,你相信幽灵吗?”
胜焕对于我总发挥艺术家的天赋随意称呼他这件事情也并没有什么意见。我想胜焕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没有意见的,他就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钓鱼爱好者一般悠闲散漫。不,更像是钓乌龟爱好者。
“我信啊。”
胜焕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悠闲散漫。
“你居然相信。”我忍不住往四周瞧了一圈,总觉得住在这么潮湿阴冷,还有人自杀的河川上面,居然还去相信幽灵,实在不能说是一件有利于心情的事。
胜焕歪了下脑袋,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因为那可真就太可怜了。如果没有幽灵的话。”
“那么小森同学也在这里咯。”我随口接道。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只说了刚刚脑子里在想的事情,并没有接到胜焕的话,连忙改口,“等等……可怜?”
“对啊。”胜焕也一改刚刚慵懒的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没有幽灵、死后没有鬼魂的话,对他来说,岂不是太可怜了?”
“对生者的思念?如果你是想说这种事情的话……”我迟疑了一下。
“这个没什么的吧。”胜焕冷淡地回应我,“如果还有什么可以相互寄托的人,也不太可能自杀。与其说是对生者的思念,不如说是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
“唔。比如自杀的原因之类的。”
胜焕的眼睛看着我。
在我们背后,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入水,却留有一些晦暗的光亮从河桥底下渡了过来,水面波光粼粼,似明非明,似夜非夜。若是按照古时的说法,这是最好的逢魔时刻。
小森也许就是在这种时候自杀的。我望着湖面,不禁这么想着。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望着这样的河面呢?还是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河的对岸,一心寻求解脱,丝毫没有注意到河面上的这些微亮。
小森自杀的原因,不用听马警官——我没记下他的姓名,只好这样不礼貌地在心里称呼他——说,我也已经略知一二。
说起来也是讽刺,在小森活着的时候,连准备要去自杀而在街道上徘徊都毫不起眼,没有人注意到,死后却成为了大家都在关心的热门话题。
自杀的少年,——大家都在谈论这个,迫不及待地分享与这个少年的接触,从脑海里搜刮出来一些薄弱的印象,再恍然大悟:啊,是这样的,他看上去就像是随时有可能自杀的人。
而这些话经过了结果的验证,越发在脑海里变成了确信,于是相关人眼里的小森越发成为了一个极度阴郁的少年。
对于这个结论,我稍微有些诧异:“我倒没有觉得他特别阴郁。只是不起眼。如果特别阴郁的话,应该也算是另一种引人注目吧?他只是特别不起眼。”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马警官刻意顿了顿,呷了一口决明子茶,“这孩子的父母是再婚的,母亲带着他改嫁了现在的父亲,他的父亲,怎么说呢……”
“并不是什么好人?”我提供了话题进行下去的必要支撑。毕竟对别人评头论足这样不礼貌的事情,还是由我这样说话不负责任的兔尾巴青年来讲比较合适。
“酗酒。家暴。”马警官没能掩饰住语气里的嫌恶,跟我转述了街坊四邻的评价与演绎。
我默默地听着。对于这种以“因为你不知道”开头的说法,我在心里一向是不置可否的。这样说话的人,似乎已经在心里挂好了一个圈,而后努力地将大象往那个圈里塞进去。
在发生这种事之前,我对小森的印象只不过是平常的、完全不起眼的男生而已。我相信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可现在却像是“找不同”的游戏,大家都在努力地找出来关于小森的、悲剧的成因。
仿佛这样做的话,既可以加重自己的参与感,又可以再次确认自己的平常——没关系的,我和我周围的人都没有这种“成因”,也就不会产生悲剧——像是这样。
人都会有这样的心理,本就无可厚非,而这些叹息似的语气里,又包含着发自本心的同情。像我这样毫不关心的,才真是冷漠到值得批判。
而这样听他讲下去,就成了我若是不跟着叹息也不行,会暴露自身冷漠的场景。于是我只得捧着茶杯,眯着眼睛望着窗外,让自己笼罩在同样悲惨的气氛里。
“所以小森的灵魂、或者说是幽灵……就说是幽灵吧,去找他的继父报仇了?”
这大概就是胜焕所说的“恰恰相反”,我想着。或许他说得对,本来成为幽灵又不是一件好事。
“没有。是他的妈妈看见他的。”我回答道。
胜焕抬了下眉毛,又拉开一瓶啤酒,“那让我猜一下。”
我等了一小会儿,胜焕便兴趣缺缺地敷衍道:“也许还是我刚刚说的那样。”
“你是说小森怨恨着他的妈妈。”
“这样说的话,倒是很显而易见。”
我轻轻点了点头。死人的想法不可考证,只能凭借着一些逻辑因果来进行推断。
而这个推断出来的结果倒是让人易于接受。
毕竟,小森的妈妈或许才是造成他自杀的“元凶”。
我曾经有过一次,对小森留下印象的时刻。
但我没有告诉马警官,也没告诉其他人。我当然不会对警察说谎,或者隐瞒重要的情况——像是一部小说里为了剧情发展下去而必须做出这种事的配角一样——我绑着兔子尾巴似的辫子,但我很正直。
那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尤其是在舆论已经明显倾向于责备小森的母亲的时刻,这件事变成了无足轻重到“多它一个不多,少它一个也不少”的事情。
我不知道小森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但我猜,他坐在河流边,望着河川的水面,那种时候,一定会在心里再一次感慨,有些人是生来就不适合做父母的。
小森的母亲便是这样的一位母亲。母亲终归是母亲,无论她伟不伟大。我曾经想过,认为母亲总是甘于奉献的、伟大,或许也是如同性别歧视一样的偏见。
别介意我这么说——我想会有人反感这种说法,跃跃欲试地准备好了要反驳我——可我还是想这么说。
这便是十足奇怪的事情。性别歧视是一种偏见,对肤色的歧视,对地区的思维定势也是一种偏见,可“母亲一定是伟大的”这件事情,明明也是如同前两者一样的“一概性思维”,却被许多人认为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或许是因为“偏见”这个词是不美好的,可“母亲是伟大的”这条由偏见得来的结论却又十足美好,于是便没有人去质疑结论是如何臆测出的。
而我想说的是,无论世人再怎样歌颂,“母亲”这个词,依然如同“女人”一样,只不过是一个统称。作为个体的“母亲”,也各有各的不同。她们是独立的个体,你总不能去要求一个个体必须拥有怎样的特质,你不能要求“母亲”一定是“伟大无私”的。
很显然,只有遇到不那么伟大的母亲的时候,才不得不去思考这一点。
小森的母亲,我也不能很清楚她的所有事情,所听到的传闻有全在小森的死之后。小森的自杀如同一片筛滤网,只筛出了所有能够指责她的事情。
就我所知——就我所听说总结的,就这些年小森的母亲所做的事来看,算得上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小森现在的父亲并不是亲生父亲,这件事情本来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他酗酒,对小森不好,平日里很冷漠。甚至小森出事之后的第三天,他才从外地回来。
但很显然小森的母亲也并不关心自己的儿子。据说她在这次婚姻之前,虽然也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不关心小森,但起码没有酗酒的问题。
与这样一个男人再婚,或许是小森的母亲转变的契机也说不定。比起来“近墨者黑”染上酒瘾,我反而觉得这种转变的原因存在于小森的母亲的内里。
小森的母亲在搬来这个镇子之前的上一段婚姻里,也并不是过得那么好,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的年轻女人,生下了小森,与陷入热恋的男人结婚,婚后感情却迅速破裂。
应该说,与小森的继父再次走入婚姻却又失败这件事情,深深地打击到了她。
“为什么我一定要遭遇这种事?难道我有吸引糟糕的恋爱对象的特质吗?难道我就应该如此吗?”——她一定想过这样的问题。而这再次的婚姻失败带来的自我怀疑,由此产生的不安,渐渐地成为对酒精的依赖,她麻痹了自己的神经,逃避了怀疑自我的生活,而最终的结果便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盯着已经漆黑得像是一块冰铁的水面,肩膀也放松了下来,靠着旁边的桥洞壁。
也许小森是在这时候才跳下去的也说不定。
夜晚的水面太吸引人了。银月洒下来的一点点薄光,可那薄光竟不像是光,反而比黑暗更让人觉得深邃幽暗。大学读完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有过一段苦闷的时光,那时候便经常来看着这里的河水。
短短的,黑暗的河水。里面住着一头怪物也说不定。那时候的我盯着盯着水面,总觉得水面下像是也有一个我,默默地在看着我。这样妄想的话,便会让人脊背发凉,冷得要命。
“如果是太阳下山之后才跳下去的,那他可就真是太可怜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森的妈妈,见到的是怎样的小森呢?”
胜焕回到了刚刚的话题。
我常与胜焕喝酒时谈论些有的没的,加上酒精的催眠效应,各自的走神发呆,经常就不知道说到了哪里。
“啊。这个啊。显而易见的,对吧?”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今天没有换上那套旧得不能再旧的运动服,西装的袖子反而遮不住手背。
小森是怨恨着他的母亲的。这是在他死后,小镇上的人得出来的结论。这结论辅以种种佐证,让人觉得悲伤叹息,又易于接受。
所以他以何种造型出现在母亲面前,也是一件很好猜测的事情。
“很凄惨?”
胜焕在讲问句的时候,总是没有什么疑问的语气,仿佛对答案漠不关心。
“嗯。”我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若是他想要进行报复,那么或许达到目标了。……也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怎么说?”
“那个女人在见到自己儿子的魂魄的时候,也必然是伤心懊悔。虽然在小森死后,她依然麻木地依赖着酒精,到处玩乐,仿佛对儿子的死也浑不在意一般,可那日远远见到小森的灵魂之后,像是突然被唤醒了痛苦。听说是深夜,已经喝醉了的她大吼大叫着,而后痛哭了起来,跪在马路中间紧紧地捂着肚子。”
那是两三日前的事情,小森的自杀的热度还没有下去,又出现了小森的幽灵,想也知道会传得有多热烈。
那日晚上,小森的母亲依然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地踩着高跟鞋,依然不像是一个母亲的样子,浑浑噩噩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市区的街道与河川这边可不一样,那里路灯多得是,即使是街道的尽头也能隐约看清。
她便是这个时候,看见自己死去的儿子的。没有人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可她事后反复地说着,小森就在那里,仍旧穿着带到河底的衣物,静静地站在昏黄又朦胧的路灯下,远远地望着她,望着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却是一脸沉静的、深重的、如同河川夜色一样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看着我呢……”
——那是她第二天早晨,以跪在那里捂着肚子的样子被人发现的时候,嘴里喃喃着的话。
“如果说是怨恨的话,那么现在也算是达到目的了吧。”胜焕的手指握在啤酒罐上,坐在桥洞边缘的位置晃荡着双腿,像是拿着冰可乐的高中生。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
胜焕瞥了我一眼,“你这语气可真不怎么讨人喜欢。”
我也不喜欢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语气。
“可事实也就是如此。”
但我转头看着胜焕,继续说道,“一个人的生死,对于另一个人来讲,只不过是身外事而已。”
“太冷漠了啊。”胜焕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语气平静而事不关己。
“若是没有幽灵出现的话,小森的妈妈也根本不会反省自己吧?”也许是为了反驳胜焕,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强硬起来,“即使刚听到小森自杀的消息,她会在心里想‘啊,……我果然是个差劲的母亲’,可之后呢,慢慢就忘了。”
胜焕不置可否地将啤酒罐靠近了嘴边。
“我一直都觉得,自杀者在自杀的时候,……都是有所怨恨的。”
“或许吧。”
“并不是被逼到了绝望、觉得死不死都无所谓,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死的。而是希望能够多少地惩罚到别人。”
胜焕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换了个姿势,也把腿放了下去。
“什么意思?”胜焕的语气凉凉的,依旧是漠不关心地喝着他的啤酒。
“自杀的人……可能都会这样想。‘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那我就自杀给你看,让你悔恨终生’……你不是也说吗?”我也喝了一口啤酒,感受着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的舒服,“如果没有幽灵的话,那可真是太可怜了。因为没有达到‘报复’的目的。”
“嗯。但是,那位母亲说不定已经后悔了。……在见到幽灵之前。”
“这可看不出来。”
“也许喝酒只是因为有心瘾,所以戒除不掉。”
“如果换来的结果是每个自己怨恨的人的生活都一成不变的话,这样的自杀根本毫无用处。”
“你这样说话可真是不太好。”胜焕慢悠悠地说道,“死者为大。”
“就是因为你这句话,他才会自杀的。”我为了反驳胜焕,带上了攻击性的语气,“就是因为总有人说这样的话,才会有人自杀……仿佛死了就高高在上一样。”
好在对方是胜焕。他微挑了一下眉毛,毫不介意我语气里的攻击性,反而主动退了一步,“好吧,你说的对。但最好不好把自己的想法用在别人身上,这样痛苦的是你。”
我沉默了。正如胜焕所说。
“嗯。”
我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把啤酒搁置在了腿旁边,看着它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抖动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谁让我也自杀过。”
那还是再早一些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与我对坐喝酒聊天的河川少年。
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因为忍受不了糟糕的事情,想要报复逼我到绝境的人,于是一跳了之——就像是小森所做的一样。像是懦夫才会有的行为。
可当我侥幸活了下来的时候,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衣服黏嗒嗒地粘着皮肤,冰凉的水分经过夜风一吹而更加冰凉——那时候,我睁着眼睛看着夜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夜也深沉得像是水面一样。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可怕。说不定夜空里面也掩藏着一头怪兽,说不定。
这样想着的我,又忍不住接着想,——若是能来一罐啤酒就好了。最好是热过的,因为我实在是浑身发凉,就像是死了一样。
可小森他不该是那样的。他不该像我一样。
“我那时候还真是……”
我眯着眼睛,把视线投向夜空,乌云遮住了薄薄的月亮,夜空变成了漆黑一片,就像那夜一样。这让我怀疑坐在这座河桥下所看到的夜空,与其他地方看到的夜空不是同一个。
“万念俱灰,又愚蠢可笑。”
长久的停顿之后,我又接着说道,“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总想着,如果我死了,那么逼死我的那些人便不得不面对他们的过错,不得不对我怀有愧疚,于是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总而言之,就是用杀害自己的方式,来让别人背负罪孽吧。”
“是啊。”我静静地看着夜空,“还真是没有比这再蠢的做法了。”
“嗯?”
“没有人得到报复。你知道吗,河川少年。”
“嗯。”
胜焕的语气懒洋洋的,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我讲话。
但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讲给他听的。于是我继续说,如同自言自语,“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情得到报复的。或许会于心不安,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谁知道呢……”
“嗯。”
胜焕在敷衍我的话。
“就像是脚下的这河水一样,痕迹终究会被冲淡。尤其是愧疚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情感,总会消散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要怎么改变?”
胜焕给了我继续说下去所必须的问话。
“不用去改变啊。努力活下去。努力到能够从活不下去的环境里逃走,然后继续活下去。”我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是吗。”
“否则呢?”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自杀?”
“因为我傻呗。而且性格阴郁、差劲到极点,根本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你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还要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想明白。”胜焕笑了笑。
“那倒是。可是那种时候我们都一样。……不一样。他不应该和我一样,他不是个阴郁的孩子。”
他不应该像我一样。
我默默地想着。
那是我唯一对小森留下印象的时刻。那时候我才刚刚在学校里教了两个月,应付公事地教学,假装自己很擅长与人交流,挂着一副笑脸跟同事混得很熟。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有些棘手,每天到下班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而那天我快要走到河桥边的时候,一个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的女人迎面走过来。那时候天色还不是太暗。她逆着路灯的光,手里提着一只大袋子,隔着袋的侧面子,还隐约能够看到六朵花的图案。
这种时候就喝酒喝到醉啊。我没什么所谓地想着,大白天喝醉了的女人实在是很麻烦,最好还是绕开一点。
于是我主动退到了一边。
那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嗓音:“……怎么又喝醉了啊。真是的,好歹也要想一想自己的孩子啊。”
这样的说法听上去还真是有些奇怪。明明自己就是一个孩子,为什么要用如此教训人的成熟的语气说话呢。已经退到路边的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看路的转弯处这样说话的少年。
少年穿着的制服很眼熟,我费了一些脑力才想起来似乎是我在上班的学校的校服。校服常常没得替换,男孩子穿起来又不够在意,总归是有点脏,可却又显得很妥帖。
少年长了一副温柔腼腆的样子,一看就是很不起眼的那种。他一边皱着眉念叨着,一边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女人,抢过她手里提着的酒,“真是的……也自己注意一下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连教训人的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却努力做出一副监护人的样子。
好像是突然注意到了我,小森的表情顿了一下,腼腆地冲我笑了笑,打了声招呼,“老师好。这是……我妈妈。”
“嗯?”
果然是很不起眼的男生。我又多费了一些脑力,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教过的学生。
他在冲我笑着打招呼。
那个模样留在了我对小森浅薄的记忆里,直到听到他自杀的消息,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依旧是他那浅浅的、不好意思的微笑。
他跟我是不同的。我单方面地这么认为。
在听到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却更加使我顽固地这么认为着。那个少年并不像是陷在泥沼里的阴郁没过了头。他在努力地支撑着自己。
“为什么要选择死呢。我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明白。”
“亏你还自杀过。”
“但我不希望这也是他自杀的原因。我那时候是想要惩罚所有的人。如果他是想要惩罚他的母亲,继父,甚至惩罚像我一样不负责任的老师的话。”我勾了勾嘴角,自嘲地笑着,“那倒是跟我是一样的。但他跟我是不一样的。”
“你又不了解他。”
“不了解。连印象都很少。只是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我都希望,他……胜焕。”一说起话来,酒也喝了不少,我被风吹得有点头疼,忍不住往桥洞里缩了缩,揉了揉太阳穴,“那天晚上有月亮吗?”
“喝醉了?”
“有点。”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在。”胜焕依然这么回答,又在撇清关系。
我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些发怔,“我好像还真的不擅长……”
“不擅长什么?”胜焕的语气温和了起来,就像是我已经喝醉了一样对待我。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慢慢地扶着桥洞费力地跳到了河岸的边缘,抬头眯着眼睛看着他,“不擅长当一个老师。我天生就不擅长说教。”
“哪有。”胜焕笑了,“你说得好极了。”
“真的吗?”
“嗯。”胜焕的表情变得郑重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我,“或许小森自杀并不是出于怨恨。他爱着所有人,所以才会选择自杀的。”
我怔在那里。夜风凉凉的,吹得我的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是吗。”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明白胜焕所说的,这话听上去毫无道理。
于是我只得冲他再一次笑了笑,手脚并用,姿势不雅地沿着河岸边的斜坡,努力地攀爬了上去。
天色暗得没有光亮的时候,斜坡更加难爬,弄得手掌也冰冷了起来。我站在岸边,边往回走着,边把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里取暖。
我真的,一点都不擅长当一个老师。一个连自己都劝服不了,险些自杀成功的人,又怎么会擅于说教呢。
可我还是希望,如果有可能,小森能够选择活下去。无论他因什么理由而想要自杀。
我知道他听到了我说的那些颠三倒四,没有说服力的话。他在那里。
他在河桥下。
我回头望了一眼,黑暗里只能够看清那座河桥的轮廓,如同一头躬着身子的怪兽。
我再去找胜焕喝酒,又是两个礼拜之后。
“又很忙吗?”胜焕接过我递过去的酒,随口问道。他上次说请我喝酒,果然也只是随便说说。
“是啊。小森回来了。”
胜焕对这个结局早有所料,只是笑笑。
“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谁救了他,也没有说那人将他藏在了哪里。”我随便往桥洞里一坐,便转头看着胜焕。
好在天气渐暖,日久夜短,让我下班回家后还来得及换一身衣服。我穿上了那套最破最旧的运动服,毫不顾忌桥洞里湿淋淋的水汽沾湿了它。
“也许只是把他送到了小诊所里救助了一下。非得用‘藏’这个字眼吗,听上去可不太友好。”胜焕耸了耸肩。
“小镇上都传遍了的事情,很难想到那位好心人将他送到了哪家诊所。”我好奇地打量着胜焕。
胜焕抿着嘴唇,轻笑着摇了摇头,“还活着便好。”
“是啊。在那样一个夜里,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水流湍急,露出来的河面又那么短短一截,能活下来可真是很不容易。”
我看着胜焕脸上不以为意的微笑,也便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默默拿起来了酒瓶。
他既然不愿意说,那么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