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平息暴虐的瘟疫,为了慰藉隔离墙下的冤魂,为了满足…人们心中对解释和控制的渴求。
这是神的怒火,只要献上合适的祭品,一切就会好起来。
这是某个人的过错,只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偿命,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离开那具失魂落魄在街边游荡的躯壳,退出了游戏。傅贤担忧地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40.重返无人区
傅贤看着自己目光呆滞的恋人,几乎不敢伸手去碰触他。戴叶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一摸就会碎掉一样。
“…戴叶…”他轻声试探着,“…你还好么?”
戴叶忽然舒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他摇摇头,倚靠着傅贤的肩膀闭上眼睛。
“还好。”
“…在我这儿,你用不着逞强啊。”
“我真的还好…你觉得他们的经历很悲惨么?”他悠悠道,“你再想想隔离区里…”
“别想了。”傅贤打断他,“先别想这个了好么?你太累了。”
一声轻快的叮咚,戴叶的手持终端冒出一条加粗提亮的新闻:“重返无人区?最新研究有望揭示热带疫病失控真相…”
戴叶本能地伸手去抓,忽地停下来偷偷瞥了傅贤一眼。傅贤摇摇头,笑他的谨小慎微,把人搂进怀里:“想看就看吧,好像是好消息呢。”
手持终端在空中投影出一段新闻视频,旁边浮动着名词解释链接和原始论文内容。
“…几十年前在热带地区陆续爆发黄病毒科若干种病毒引起的烈性传染病,由于国际社会应对失当,最终导致近十亿人丧生,热带大部分地区至今无人居住,零星重返无人区的殖民尝试也均以疫病复发而宣告失败。令研究者深感困惑的是,这几次引起大规模疫情的病毒并不是新的变种,而是之前已被证明可用疫苗有效预防的株型。人类的免疫系统仿佛一夜之间对这些熟悉的病原体丧失了抵抗能力。”
“唔,你的模拟里确实也是这样啊。”傅贤回忆起来,“所以…?”
“近几年兴起的,利用《创世》游戏模拟当年历史进程的研究发现,瘟疫在当时爆发的一个相关性极高的事件,是前一年人们开始感染一种病毒,可能产生类似感冒的轻微症状。”
傅贤和戴叶面面相歔。他们想起模拟中医生和他丈夫在视频时关于感冒的讨论——医生疫病爆发一年前刚去当地就赶上了一次感冒流行,而疫病爆发前夕,医生远在大洋彼岸的丈夫也在鼻塞喷嚏。
“这次感冒流行极其温和,半数感染者并未出现明显症状。”
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注意。外国援建的交通系统覆盖全国及周边地区。虽然本意是支持当地工农商业发展,当地人也乐于乘车出行四处走访,但种种原因导致农业依旧原始,工业举步维艰,商业更是无从谈起。倒是方便了援助物资的发放,也助长了这种不痛不痒的感冒流行。
一年后,这种温良的病毒已经扩散到整个大陆,并登上飞机轮船,散播到全世界。
此时,第一个遇难者才出现。
“受此结论启发,研究人员通过大规模筛查,分离出一种符合这些观察的反转录病毒…”
“竟然是这样!”戴叶惊叹,迫不及待点开旁边的原始论文翻看,“这种病毒的成分之一恰好可以和黄病毒科的病毒颗粒结合,使其无法被人体产生的抗体识别…等到感染一年后产生了足量的这种成分,人类就对这些本不应该是威胁的病毒束手无策了!”
“看看,”傅贤一脸得意,“你的工作还真协助解决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呢!”
“但是…”戴叶揉了揉眉心,“但是,你知道么,我的模拟显示,隔离区里那些人,直接死于疾病的,可能只有五分之一左右…”
傅贤想劝他休息,但戴叶眼睛里浮现出无比熟悉的欲语还休。傅贤心中一颤,想起了那一直压抑自我,到最后也没能得偿所愿的可怜人。
我才不会和那个老头子犯同样的错误。傅贤打定主意,把头盔递给戴叶:“带我去看看?”
戴叶主动凑近,奉上一个温软的亲吻。
***
隔离区边缘的军队驻地,夜里依旧灯火通明。即将返乡的士兵和刚刚解除隔离观察的侨民在营地附近的餐厅聚首。高墙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新发现病例了,说明隔离措施终于成功阻止了瘟疫蔓延。欢快的舞曲几乎盖不住推杯换盏的脆响,吃饱喝足的人们孜孜不倦地试图在天亮开拔前再寻得些露水情缘。
一对年轻的情侣躲到营地外面黑暗的角落,幕天席地纠缠在一起。人群的喧闹声飘渺,虫鸣兽啸伴随着充满原始欲`望的喘息。夜空繁星闪耀,营地的灯火终究无法穿透这浓稠的黑暗,唯有遥远恒星的光芒照耀着大地,如同人类初生的日子。
高墙另一头的几颗星星忽然变成了红色,一束束摇摆的激光扫过,枪声哒哒响成一片。
“啊,又有人试图穿越隔离带了。”士兵耸耸肩。他拉起裤链整理衣服,伸手扶起自己的同伴,“之前撤退时可真是凶险!末日僵尸也不过如此吧!”
“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无人机只能拍到围墙附近,还经常被打下来…”记者拍拍身上的灰,被拉进怀里热烈拥吻,“唔,其实我本来想…”
“你不会想进去看吧?”士兵嗤笑,“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里面什么样子的。这隔离区外,没有任何人真的想知道。”
“可民众应该知道他们行为的代价啊。”
”知道了又会怎样?我们也不可能开放边界让疫病继续蔓延,毁灭全世界。现在连救灾物资也运不进去了,投递的飞机被火箭弹袭击,从边境放下去隔离墙又被冲撞…”
记者眼睛里倒映着星光,莹莹发亮:“但是那些人还在里面。”
“看不到的,就不存在。”
士兵捂着那双扰人心弦的眼睛,衔住下面柔软得多的双唇。
侥幸也罢,失望也罢,自欺欺人也罢,他们第二天早晨就要回家了。
一墙之隔的隔离带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还在缓缓爬动着。几个同伴早就倒在了另一侧隔离墙的前几批炮火中,只有少年幸运地挪到了这里。
戴叶锁定那个人影,一路倒回几个月前。
***
这是一个位于密林与河边的小村落,比起瘟疫的传言,迟迟不肯出现的援助物资才更让这里的居民忧心。
粮食储备见了底,派出去打探的成员也一去不返。部落首领决定带着全村老少去清晨的河边捕鱼,至少确保今天的伙食。男女村民们重拾许久没有整理的渔网,修修补补,小心地迈入湍急的水流。那个少年拿着根古旧的鱼叉,在激流间试图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油滑光影。他的众多弟妹快乐地尖叫蹦跳着,在浅滩扑腾戏耍。
一尾尾鲜鱼被抛上岸边,但距离喂饱全村这么多张嘴还有相当的距离。
尖利的呼啸声骤然响起。刀光剑影中,被初升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的村民只来得及看清对方脸上骇人的白色条纹,就被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被赶入湍急的河流,少年挥了两下手中的鱼叉就被缴了械,跌入血色的浪花中。
当少年醒来时,他衣衫褴褛躺在下游的石子滩边,身旁是弟弟幼小浮肿的尸体。
***
少年沿着河流跋涉,采摘浆果,捕捉小鱼果腹。他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几天,忽然注意到了些晾晒的渔网和砍伐树木的痕迹。
是村子!他忘记了疲累饥饿,激动地奔跑起来,又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放慢了脚步。
泥墙倾颓,茅草顶被焚烧殆尽。他瞪圆了眼睛,脚底虚浮地走了过去,差点绊倒在村口。
那是一具被凌虐得面目全非的女性尸体。不远处,蜷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头颅和身体只靠一点皮肤勉强连在一起。
他惊叫起来,随即又紧紧捂住嘴——四周如此死寂,连喘息声都像惊雷般刺耳。
少年失魂落魄地在废墟间走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四处散落的尸体上爬满了苍蝇和蠕虫,臭气熏天。所有瓶瓶罐罐都被打碎在屋外,搜刮殆尽。
过了好一阵,他才注意到一些尸体脸上白色的条纹。他定了定神,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房屋的排列位置。
——这不是自己的村子。
甚至,这很可能就是那个屠戮了自己族人的部落,不知又被什么其他人洗劫一空。
少年仰头想笑,却发出一声哀嚎,泪水沿着脸颊冲刷板结的灰土。自己的村子也已经和这里别无二致了吧。
他跪伏在地上恸哭了许久,才摇摇晃晃起身离开了。没有注意到旁边危墙的阴影中,一双眼白一闪。
***
少年沿着河边继续向下游行进。他又累又饿,踉踉跄跄了很久终于一头栽倒。好难过。比饿肚子难过,比生病发烧难过,比妈妈把理应分给自己的饼干给了妹妹还难过。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戳弄自己的嘴,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蹲在他面前,试图把一串果子塞到他嘴里。
小男孩脸颊上各画了道白色的条纹。
少年脑子里从未这么混乱过。这是个敌人。这是个小孩。这是敌人的小孩。敌人已经全都死了。小孩在拿果子喂我。
最终,他还是抢过那串果子囫囵吞下了肚。小男孩又摇摇晃晃去河边拿一大片叶子舀了些水端给他。
“为什么?”少年问,“我,不是你们。”
“你。不是他们。你。会为我们哭。”小男孩眨巴着眼睛。
少年指指自己的胸口:“我是为我们哭。”
“你,我。”小男孩举起手画了个圆圈,“我们。”
注:这里参考了2009年发生在苏丹的Sobat River ambush
41.小镇青年
“去哪里?”少年肚子里垫了个底,心里却空落落得更加明显了。
“去有人的地方。很多很多人。”小男孩眼睛亮闪闪,很有主意的样子,“人多,有饼干。”
听到饼干,少年稍稍打起些精神,不过很快又担忧起来:“…他们?”
“他们不好。要找我们。”
少年和孩子一起上路,沿着河滩一路向下。几天的流浪让孩子脸上的条纹褪了个干净,他有些忧心地看着水里的倒影皱眉:“白条条…没有了…”他沾了些灰土试图抹到脸上,“我…不是我们了…”
少年正站在齐腰深的溪流里捉鱼,见状泼了他一头水:“你,我,我们!”
男孩一惊,抬头看看少年,又看看水中的自己——现在两人脸上都干干净净,活像一对野人小兄弟。他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你,我,我们!”
***
两人在密林里穿梭,希望绕到瀑布下游。忽然,头顶一阵哒哒哒哒的巨大响声,透过枝叶可以看到一只奇异的钢铁巨鸟反射着阳光。
“直升机!”两人异口同声,“饼干!”
直升机飞速远去,两人在下面追了一阵,终于面带渴望地停下脚步。少年捡起块石头向飞机的方向扔去,哀怨地叫着:“停!这里!”
石块没飞多远就落在地上,惊起几只小虫。飞机的机尾却瞬间爆出一团火花。直升机打着旋坠落下去,空中膨出两朵降落伞。两人目瞪口呆。
看来,有人和少年的想法一样,而且手里拿着远比石头更加有效的武器。
***
直升机几分钟就越过的距离,两个孩子兜兜转转了好几天才到达雨林边缘。他们最先看到的,是钢铁巨鸟的尸骸散落在稀疏的树木间,地面有些灼烧过的痕迹。
地上聚了好几群宝石般花哨的小鸟在草丛间啄食。他们怪叫着吓走一些,扑过去捡拾地面的碎渣——即使混了不少泥土和草叶,这些又甜又油的东西还是以极高的密度贮存了他们急需的热量。
不过——少年吃了几口就很快警惕起来,小心地四处张望。这种程度的美食,没道理他们能不被骚扰地独享啊…
果然,他在斑驳的树影间看到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他拍拍男孩,示意那可疑的地方。两人呲着牙发出小兽般警告的嘶吼。
对方看清他们,反而探头走了出来。两人瞪圆了双眼,惊得手脚僵直。那是一棵长着眼睛的幼树——瘦长的身形裹满了斑驳的破布,活像剥落的树皮。他缓缓走近,赶开另一群小鸟,蹲在地上开始捡食残渣。
这是一个好像在沙里刚洗过澡一样的青年,从头到脚都粘着一层保护色般的尘土,两人在密林中练出的敏锐目光很快就发现,那破衣烂衫下露出的一点卷曲的头发也是枯黄的土色,皮肤则和尘埃一样灰白。
见新来者似乎没想驱逐他们,两个孩子纠结片刻还是继续收集碎屑,一眼一眼瞟着旁边那奇怪的家伙。
忽然,幼树青年拔地而起,灵活地几步跃入丛林中。他犹豫了下又探出头来冲他们嘶叫:“快跑!”
两个孩子二话不说蹿了出去。三人隐在灌木丛后,伏低身体屏气凝神。
大约过了半分钟,少年和男孩才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一群扛着枪支刀具的男人东张西望地走来,开始翻找残骸里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肯定早就被镇上那群混蛋搜光了!”
“一群傻X…现在好了,外边大概不会再空投物资过来了!”
“可恶!杀光了他们也还是不解气啊!”
“行了行了,还是抓紧时间去墙边吧,据说那里还有食物进来。”
“…等等,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你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不是…”
一声枪响。
“啧,就是个空盒子。”
“少一张嘴也好。拿上他的东西,走吧。”
“之前镇上有个人说这儿有个‘黄人’,可以卖给巫医做药的,还想带我去来换他狗命,当时直接崩了…现在要不要找找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上哪儿找人买啊!”
“那,咱自己吃肉预防下也行啊…听说墙边那些出血病可吓人了!”
“就是就是,‘黄人’的骨头戴在身上还能辟邪驱魔呢!”
“我听说干‘黄人’能治艾滋嘻嘻嘻~”
“没时间找那家伙了,碰上再说。走了走了!”
一群人摇摇晃晃离开了,留下一具剥光的温热尸体。
三人又等了一阵,才悄悄溜出来。青年找到几个塑料袋,分给两个孩子让他们再收集些碎屑带走。
“快点,可能还会有人来找。”他轻声告诫,“你们最好离镇子远点,那里现在全是些怪物。”
“你…”小男孩躲在少年身后,探出头来问,“你是…‘黄人’?”少年吓了一跳,一把捂住男孩的嘴。
青年眯起眼睛:“是。怎么?想把我卖了?”
“不。不!”少年连忙摇头,“你是,好人!救了我们!”
“我不是人。”他扒下嘴上裹的布,露出一张灰白的脸,上面缀着几颗黝黑的斑点,“因为这张皮,镇上人把我赶到林子里,他们又把我当动物猎。”
男孩挣开少年的手:“你不是动物!你是,我们!”
青年面无表情,仿佛戴了个图腾面具,来回看着少年和男孩。
少年坚定地点点头:“你是好人。你是我们。”
面具上裂出一条缝隙,继而碎成无数齑粉。青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脸上的灰土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他浅色的脸上阳光绚烂。
不过转向那句尸体时,青年又扭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狠狠唾了一口上去。他们不敢久留,很快消失在雨林里。
***
他们绕了一大圈,从镇子旁边经过。少年和男孩在树丛间看到成百上千的残垣断壁浓烟滚滚,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多好多房子!”男孩手舞足蹈,“石头房子!…城…城市?”
“不是城市,这只是个镇子。”青年悄声纠正他,“咱们现在要去的才是城市。”
“城市…有饼干?”少年念念不忘,摸摸怀里揣着的一小包碎屑。
“城市里人多,食物多,野兽不敢去。”青年解释,“一个人在雨林里,会被吃掉的。离人多的地方近些,安全。”
“饼干!饼干!”两个小家伙还是只懂得这个,跟在青年后面欢叫着雀跃不已。
***
三人藏在土路边的丛林里前进。当他们亲眼目睹一群拖家带口的难民被埋伏在路边的武装组织突袭,肝脑涂地时,连忙躲得离大路更远了些,甚至一路绕到山坡上。
当他们转到山丘的另一面时,一片无边无际的凌乱在脚下延展开来。少年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蚂蚁,正趴在墙上俯瞰村里分发完援助物资,留下满地皱褶堆积的包装袋。袋子有些地方被点着了,好几缕烟柱在空中扭曲。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嗡嗡声,整个城市似乎在蠕动,在呻吟。
他极目远眺,似乎看到天边镶着一条闪亮的细线,旁边密密麻麻铺陈着一大片细小的鱼鳞,仿佛一条被剁掉头的怪鱼。
他此时还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隔离墙,以及聚集在墙下的难民营。
三个年轻人被面前这壮观又诡异的一幕震撼得呆若木鸡。许久,青年才回过神来,领着两个小兄弟向山下走去。
注:参考了CNN等媒体关于非洲白化病人处境的报道。
42.疯城
“野兽…不敢去?”小男孩记起青年的断言,难以置信地仰头求证。
三人从逐渐稀疏的树林里钻出来,躲在灌木丛后悄悄接近城市边缘,那些比起房屋更像草棚的居所。
大群苍蝇盘旋的嗡嗡声,什么动物的低吼和喘息声。他们轻手轻脚拐过一道土墙,探头看进去。
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几只野狗正在撕扯一条人腿。一群秃鹫把头凑到一起,埋进一个小孩的腹腔。
青年把脸又遮了个严实,不过他的面色可能也很难再惨白些了。
忽然,马达规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等了好久,烟尘滚滚的视野中才出现一辆卡车。野狗不情愿地让出路来,秃鹫也象征性扑腾几下,嘴里却不肯放松,拖出长长一段肠子滚在地上。
卡车经过土墙,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又倒着轮转了半圈横过来。车上下来两个脸上蒙着布的男人,把卡车后面的车斗打开,搭出一块木板。他们爬到车上,开始手脚并用把一截截原木一样的东西滚进路边的坑里。有些货物在翻滚中破碎开来,液体倾泻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黏糊糊地爬了过来。
三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他们在看什么。
那是人。死掉的人。满满一卡车死掉的人。
三人大气不敢出,等到卡车上的两人终于卸货完毕,拿出一桶味道刺鼻的液体撒了下去,上车离开。没多久,坑里腾起了低矮的火焰。之前肆无忌惮的野狗刚兴冲冲地下去捡拾新鲜食物就嗷嗷叫着冲了出来,毛被燎得冒烟。它们不满地嗥叫了几声,又回头找刚才吃了一半的那条腿去了。
三人面面相歔,终于站起身挪到坑边往下看。
少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更别提还是死人。那些层层叠叠交织摞列的躯体和四肢,在火焰中逐渐崩溃变黑,尸臭和烤焦的肉味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少年捂着嘴想呕吐,肚子却又轰隆隆叫了起来。
忽然,小男孩倒吸一口冷气,拉了拉两人的衣襟,抖着手指向下面还没有着火的地方。
一具满身血迹的尸体忽然动了下,紧接着是旁边一条扭曲的胳膊,一个被斩断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尸山底部。青年撒腿就跑,闪电般躲回土墙后面。小男孩却蹦跳到坑边,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少年不知所措地站在路旁,心里渴求跟着青年藏起来,又觉得应该下去保护自己的新弟弟——无论他这突然抽风是要干嘛。天人交战中,小男孩已经爬上了尸堆,握住一只挥动的小手,用力往外拉。
他拖出来了…一团长着手脚的破布。少年惊骇地看着那团布扭曲了半天,露出一张浅棕色的圆脸,上面嵌着一双惊魂未定的黑眼睛。
小男孩拖着那团破布飞奔起来,火舌追着他们脚跟舔舐。他们很快来到坑边,少年趴在地上伸手下去拉。
小男孩稍微借力就蹬着坑边的土壁爬了上来,灵活得像只猴子。刚救下来的那个孩子就没这么敏捷了,而且沉得难以置信,少年伸长手臂用力往上拽也无济于事。
忽然,少年的腰被一双骨瘦如柴的胳膊搂住了。青年虽然也没什么力气,但两人一起,再加上小男孩抱着青年的腿稳住,总算把那团破布拽了上来。他们手舞足蹈地扑打了一阵,才把身上所有冒烟的地方都消除隐患——手底拍上去又软又弹,三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有些诧异地意识到那布包着的竟然是一团货真价实的肥肉。
“谢谢你们救了我!A神保佑!”小胖墩的声音哑得要命,混着些破音的尖叫。男孩把怀里揣着的浆果给了他几个,对方急匆匆吞下去,酸涩得差点吐出来。
“你们也是A神的子民么?一定是吧!A神至大!”小胖墩忽然跪下五体投地,三人同时后撤了一步,诧异地看着他拜到半截又抬脸看着太阳辨别了下方向,撅着屁股转了小半圈,继续念念有词地叩头。
青年拍拍脑门,摇着头转身离开了。少年这次没有犹豫,匆忙追了过去。连小男孩也一脸惊悚,撇嘴瞪眼了一会儿,迈开小腿跑步跟上。
“哎,哎!等等我!”小胖墩挣扎着想念完祷告,但三人溜得太快,他只得半途而废,晃晃悠悠地跑起来。
“你们…是想进城么?”他没两步就气喘如牛,“那边最,最好不要走,有,有杀人的…杀小孩…”
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小胖墩浑身赘肉都在颤抖,膝盖被压得內弯,左摇右摆地跟上来:“其实啊,最好…别进城。死人,烧…烧房子,还有,出血病…”
三张脸上显出一模一样的绝望。青年举起双手,颓然坐倒在墙边的阴影里。
“怎么…回事?”少年鼓起勇气问。
“咱们先…进去喝点水…”小胖墩熟练地在垮了半边的一幢土房里找到水龙头拧开,一股浑浊的液体哗啦啦洒了下去,他等了一会儿,见水清洁起来,才洗洗手,接着水喝。
少年和小男孩还从来没见过插在地里的管子会喷水,惊得目瞪口呆,看向小胖墩的目光多了些敬意。
几个人喝足了水围坐在地上,小胖墩还在瓦砾中准确定位到橱柜,翻出几块石头般坚硬的馕,教大家用水泡软,撒些盐吃下去。
“所以,你们到底是信什么的?”另外几人终于不急着甩下他离开,他又提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见三人一脸茫然,他比划起匍匐跪地,胸前画十字,双手合十,又开始拿小树杈在地上画猴子和狮子。
青年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摇摇头:“镇上有…”他画了个十字,“他们会送食物和药来,所以…”
小男孩指着猴子,摇头晃脑地挥挥手。少年用手指在土里画了棵树,跪下举起双手望天。
“哈?”小胖墩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是C教,”他指着青年,“而你们俩是D教的不同分支…”
“不!我们,是我们!”小男孩激动地揉揉脸,又划起了圆圈,“他们,没有白条条,但,是我们!”
“我们对这个无所谓。”青年给小胖墩翻译,“我们是一起的。”
“怎么会无所谓!”小胖墩瞪得眼白成了圆圆的一圈,“C教是坏人!一直压…压我们…?”他记不清广播里的说辞,只能丢三落四地学舌,“他们是…殖民…什么的…木偶…?压…压我们!是…蟑螂!毒蛇!异教徒,下火狱,要…杀…杀光…”
“你要杀我?”青年几乎要笑出来。
“不是你…你救了我…你们是好人…”小胖墩拼命摇头,又嗫嗫嚅嚅,“可是,我叔叔和表哥,听了广播就拿刀去杀了C教的邻居,把他们房子烧了…连我的同学都…杀了…明明之前还一起玩的…”
他一只眼睛流出了泪水:“他们也是好人的…”
“然后…D教当时在杀他们区里的B教徒,说他们寺庙被拆之后就在D教圣地捣乱,传播出血病…后来A教和D教又开始互相杀…”
“那…你是被D教扔到尸体堆里的?”青年脑子转了半天才弄明白这复杂的关系,少年和小男孩早就神游天外了。
“嗝,不是…”小胖墩两只眼睛都开始流水哗哗,鼓鼓囊囊的小短手拼命抹着脸,“其他…A教的,说我家没有努力杀C教和D教,是温…温和派?所以也该死…呜呜呜呜…”
“我爷爷…倒在我身上…还有哥哥…到处都是血…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们一起拖出去丢到卡车上…”
小胖墩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少年和小男孩想起自己被屠戮殆尽的族人,也忍不住悲鸣不已。
青年躺倒在地,没有出声。他很小就因为白化的皮肤被家人赶到街上,后来又被镇上驱逐进了雨林,只能偶尔去垃圾堆里翻捡些吃食,偷偷蹲在墙角听人们说话,一次次从狩猎者和野兽的追捕中学会逃脱的技能。那些人被杀光…说实在的,并没能在青年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但这几个孩子撕心裂肺的悲痛,竟然让他也莫名地难过起来。这种连结在一起的感觉,很痛苦,但也很奇妙。
他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青年坐起身,把少年和两个孩子拢在身边。四人依偎在一起,默默饮泣,互相汲取着能量。
***
几人休息了片刻,借着暮色开始沿着城市边缘悄悄前行。
一行四人像几只羞怯的蜥蜴,在建筑废墟的阴影里左躲右闪,昼伏夜出,小心翼翼地避开盘桓在街头巷尾的那些人形疯兽。
他们疯了。都疯了。他们曾经是父母,儿女,朋友,邻居,老师,学生,工人,农民。但现在,他们只是拎着长刀,见到陌生人就冲上去砍杀、凌虐,直至自己也终于魂断刀下的活死人。
他们一开始说是反抗压迫,之后是为了阻止疫病蔓延,再之后喊着异教徒该死,到头来只是默默地挥舞屠刀,为了苟延残喘地多活一天,拼上性命互相虐杀。
卡车的搬运清理远远赶不上疯狂屠戮的速度。城市成了野狗和秃鹫的餐桌,食腐者们成群结队地享用着满地血腥和断肢,苍蝇乌云般盘旋在这死亡的盛宴之上。
这场疯狂还将持续百天,直至城市里人口减少到躲藏比搜寻要更加容易。到那时,饥饿和瘟疫将会尽职尽责地完成剩下的收割任务。
无人区,终将成为无人区。
唯一的希望,在远方,那道隔离墙对面。
四人互相扶持着,一步步向生之彼岸跋涉前进。
注:这里参考了卢旺达大屠杀和沃伦惨案的相关报道。看了各种资料感觉,末世真的不需要自己编,历史上真实的惨状完全超乎人最糟糕的想象。
43.死生之隔
高高的隔离墙顶端,一个巨大的包裹直直坠落下来,擦着一个卧在阴影里休憩的难民耳朵重重砸在地上,瞬间碎裂成很多小小的塑料包。食物袋子和罐头被牢牢包入充气的减震袋,在地上翻滚跳跃。
0.7秒。难民从濒死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惊喜万分地跳起身,张开双臂捧了满满一怀包裹,一边掉落一边试图再捡几个,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巨大幸福之中。
6.5秒。有人从后面猛撞了他一下。无数只手抢夺着他怀里的包裹,他愤怒地吼叫挣扎起来,搂紧还在不断下坠的粮食。
43秒。落到身上的变成了拳头,继而又成了脚——他被推倒在地,连同身下的包裹一起被蜂拥而至的众人践踏得深深陷入泥土,很快停止了呼吸。
21分钟。前几波抢到物资的人又被源源不断的后来者推到墙脚。挤压变形的人体倚着墙堆积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坡。
人们疯狂抢夺着粮食,包装袋在撕扯挤压中纷纷爆开,几乎掩盖了真正的枪响。阳光在刀锋上闪烁,散落的食物沾满飞溅的血浆,尖叫和惨呼遮住了愤怒的咒骂。
没有抢到东西的难民把视线转向隔离墙顶。那里正有士兵拿着更多的补给,却被下面的人间地狱惊得不知所措——这是救命的食物啊,为什么反而夺走了更多的人命?难民呼号起来,迫不及待地踩踏着同胞向上攀爬。
墙上又丢下几小包食物,下面沸腾得愈发厉害。爬到半途的人们也仿佛受到了鼓舞,更加卖力地抠着墙上的缝隙。身边人脱力坠下,也不能熄灭他们求生的执念。几个身手矫健的已经逐渐逼近墙头。
士兵终于把手中的食物换成武器。投喂的手端起屠戮的枪,把挂在墙上蠕动的虫豸一个个击落坑底。但人们已经红了眼,前仆后继一拥而上,逐渐堆积的垫脚石也让攀爬更加容易。墙头的守卫逐渐招架不住,踊动的人堆越耸越高,仿佛一只长了太多手脚的巨型生物吸附在隔离墙上。
枪声暂歇,墙头的人影消失了片刻。忽然,几条火龙呼啸着奔腾而下。熊熊燃烧着的液体倾泻在攀着墙体的怪物身上。一声极其惨烈的嘶吼,怪物瞬间崩塌成一个个痛苦万状的人体纷纷坠落,连同下面的尸堆一起,扭曲着化为灰烬。
恐惧终于战胜了疯狂。人群迅速后撤,被蔓延开来的火焰驱离隔离墙,留下满地尸体和破碎的包装材料,被大火吞噬殆尽。
墙上伸出的摄像头早已被破坏,先前派出的无人机碎片还散落在墙边。这骇人听闻的一幕,从未被真正记录下来。
不去看就好了。不看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存在,不存在,就什么都不用做,也不会因为做什么都没用而难过。
***
不过对于这一行四人来说,他们亲眼目睹了远处的火光和浓烟,亲耳听到了随风飘来的惨呼和悲鸣。他们调转方向,在暮色中缓缓接近离树林更近的隔离墙。
“你们真的要翻过去?”小胖墩很是怀疑,“不在墙边再等等么?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在另外三人近乎怜悯的目光中,他的声音颤颤悠悠弱了下去。
“这里没吃的。”青年直截了当表示,向树林挥挥手,“这么多人,果子都摘没了。”
“没有河,没有鱼。”少年补充。他手里正麻利地用刚才捡的藤条编成一根结实的绳索,小男孩正在搜寻更多的材料交给青年加工。
“那,咱们去找有食物,有河的地方?”
“人少,有野兽,会吃人。”
小胖墩无语地看着忙碌的三人,摇摇头,开始仰起脸仔细观察墙壁。
他走了一阵,忽然绊了个跟头,一抬头正好和一双浑浊的眼睛撞个正着,顿时吓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挪到一边,裤裆里都有些温热起来。
“怎么了?”小伙伴们丢下手里的活计跑来查看。四双眼睛瞪着地上破碎扭曲的两具尸体。
“啊,从这里。”青年仰头看着墙壁上的一系列缝隙和突起,更高处好像还有捶入的楔子。他抬手攀住那些凹处,向上爬了两米左右,灵巧地跳了下来,“可以,我们也从这里上。”
三人兴致勃勃地继续编绳子。他们把自己的细腰牢牢绑好,连成一串。小男孩把多出来的一截递给小胖墩。
“你们去吧,我不行的。”小胖墩一脸难堪,摇头摆手。
“我们,一起!”男孩坚持,试图用绳子绕过他。对方向后退开,他追上去,却被腰间的纽带拽住了。他回过头,发现青年和少年没有动,眼看着小胖墩越退越远。
“我们一起!”小男孩尖声重复,看两人无动于衷的样子,眼睛里有闪亮的东西在打转。他又扭头看看那个圆呼呼的身影,那短促却无力的四肢,气愤地跺脚,大颗大颗的泪珠一下子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少年走过来,摸摸男孩的头发。他冲小胖墩点点头:“谢谢。”
“A神保佑你们!”那个身影冲他们挥挥手,抹着脸一步一颤地跑开了。
***
三人默默无语,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绳索,青年伸长手臂率先开始攀爬。
他们纤细轻盈,不长的生命也几乎都耗费在雨林里摸爬滚打,所以攀登起来意外地轻松。在前一天的骚动后,守卫警戒都集中到了难民营附近的墙壁,这边就比较疏忽。除了小男孩有一两次因为太过矮小,够不到借力点需要两人停下来拉一把之外,登顶过程还算顺利。
打头阵的青年翻上墙头,把两个小伙伴拉上来。血色的残阳照耀着原野和雨林,难民营和城市都远到看不清里面争斗不休的渺小人类,废墟般安宁。
他们透过铁丝网向另一边看去。墙外是逾百米宽的隔离带,沉浸在浓郁的阴影中。隔离带另一边是又一堵高墙。那外面,就是正常的世界了吧。
青年抓住铁丝网试图翻过去。一阵火花闪烁,他被高压电流猛地弹开,站立不稳,直接向后跌了出去。
少年也被拖得滑下平台,惊叫着扒住墙体,将将悬在边缘。小男孩收紧腰间的绳索,用力拉住少年。
青年试图抓住墙上的缝隙,但他的双手都被严重灼伤了,怎么划拉也完全用不上力。少年挣扎着试图爬回墙头,但实在拖不动青年的体重,手指抠进石缝,颤抖得无法控制。
男孩双脚蹬着地面,身体后倾。他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青年抖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开始切割身上的绳索。
“不,不要!”男孩哭喊出声,“哥哥!”
青年仰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挥手切断了绳索,直直坠落下去,消失在墙下渐浓的阴影中。
少年挣扎着爬回墙上。他趴在边缘,向下眺望青年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
两人这一瞬间可能都明白了——他们的一切努力,终究只是在拖延无法避免的死亡来临而已。
但他们依旧擦擦眼泪,从电网下面的缝隙钻过去,开始向下攀爬。
光线已经很昏暗了。两人连滚带爬下到地面,少年一下子瘫倒在墙边,累得虚脱。
男孩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到了。他解开腰间的绳索,起身向隔离带里慢悠悠地跑了几步。
时间停滞了。少年看着男孩一脚踩下去,地面突然爆开,那小小的身影在四射的火花间微微腾起了一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刚想迈步,又及时制止了自己。他趴低身体,小心地摸索着土壤缓缓向前爬。
他花了好久才爬到男孩身边。男孩纯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脸上还挂着一丝惊讶。他伸出手,帮男孩合上了眼睛。
虽然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但少年还是孤身一人继续向另一堵墙爬去。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他就又要想起自己是多么孤单,这痛苦是多么难以忍受。
他不能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忽然没了食物,为什么人们忽然发疯互相残杀,为什么,亲人都死了,同伴都不在了,自己却还活在这场噩梦里。
他匍匐着穿过了地雷遍布的隔离带,最后一道屏障就在面前。
墙后面,会是“我们”么?少年心里忽然燃起了一星希望。他残破断续的喘息在死寂的空气中回响。
然而,人类的体温使他在夜视仪里无所遁形,低伏的姿势也逃不过图像识别AI的慧眼。一个激光点自动锁定热源,几枚子弹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夜晚恢复了一派祥和。
隔离墙对面,士兵和记者依依不舍地分别回到自己的宿舍,双双坠入梦乡。疫情得到了卓有成效的控制,大家都可以松口气,打道回府了。
***
“这一切,都只是模拟。也许在现实中的历史上,这些都从未发生过。”戴叶把数据摘要打包上传,表情木然。
“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不会是这副表情了。”傅贤心疼万分地揉搓着戴叶憔悴的脸。他仅仅是在一旁听着各人描述自己的遭遇,就已经难受得喘不过来气。时不时还会消失附身到那些人身上的戴叶都经历了什么,他连想象都无法。
戴叶拿出任务清单又看了一遍,紧紧闭上眼睛。
蠕动的蛆虫。乌云般的苍蝇。野狗撕扯着断肢。秃鹫嘴里拖着肠子。眼睁睁看着亲友的精神和肉`体先后被疯狂吞噬。在弟妹的血水中漂流,在父母的尸体旁寻找食物,和家人的断肢一起被丢进万人坑里焚烧。
他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除非…
“傅贤,干我。”戴叶的手臂环了上来。傅贤拥住他,手底微微突出的肋骨硌得他心疼。
“求求你。狠狠干我。我需要你。”
44.发泄
傅贤卡着戴叶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舌头气势汹汹地侵入对方的口腔里搅动。
“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犯规了啊。”他紧了紧手指,掐得戴叶咳喘起来,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羞答答顶上了傅贤的大腿,他顿时有点得意起来,“得惩罚下才行。”
戴叶瞪大了眼睛,双眸满满倒映着傅贤的身影。他现在不敢想任何傅贤以外的事情。之前的所见所感好像什么腐败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溃烂开来,无法治疗,无法清除,甚至无法触碰。他不敢回忆,仿佛一闭眼就又回到了那条终点只有死亡的黄土路上。
他以为自己渴望知道,渴望理解,但真的看到后,他却连直面真相都无法做到。
傅贤一手制住他,一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堆叮当乱响的东西。他只瞥到一眼皮革的颜色和金属的闪光,傅贤就已经麻利地扒掉他的上衣,把手里的东西扣在脖颈上,咔嚓一声锁好。
戴叶被迫扬起头来,只能抬手摸索脖子上的硬物——那是一个足有四指宽的皮质项圈,里面垫着厚厚的丝绒,贴在皮肤上并不难受。但傅贤把卡锁收得很紧,让他稍微有些呼吸不畅,颈动脉的搏动扑通扑通无比清晰。
随着两声脆响,戴叶的双手也动弹不得了——傅贤趁他检查脖子,捉住他的手腕也扣入项圈连接着的束缚带中。
“傅贤…?”戴叶扭动了几下,锁链碰撞叮当作响。傅贤从视野中消失了。他无法低头,只能仰脸看着平整的天花板,忽然觉得下`身一凉。
傅贤又出现在面前,手里拎着戴叶的平角内裤,缓缓攥成一团。他捏住戴叶的双颊制止他拼命摇动的头,逼他松开紧咬的牙关,把那团布硬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