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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cjam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45

一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睡眼惺忪地坐在我身边,用有些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语告诉我,他是个律师,负责翻译并向我提供法律建议。对面的警官看起来很是严厉,不过他的话——我都听不懂,所以他口气再凶狠,也要通过律师懒洋洋的声音才能转换成我可以理解的语言,一下子就失了气势。

一开始只是在确认我的基本信息,以及我来X国的目的——高中毕业旅行,我按之前大哥手下教导的说。警官冷笑着,起身出去拿证明我在胡诌的证物。

他过了很久都没回来。律师皱眉,起身探头出去问,忽然哈哈大笑着回到座位上。

警官臭着脸进屋,把一个密封塑料袋扔在桌子上,厉声问我这是什么。我伸着脑袋去看——那是一个熟悉的塑料胶囊,旁边丢着一个黏哒哒的避孕`套。胶囊裂开成两半,里面却空空如也。

“你的同伴体内的胶囊都装满了毒品,你这是怎么回事?忘记装了?”律师翻译着警官的问话,忍俊不禁。

我迷茫地摇头。

警官冲律师严厉地吼了句什么,律师举起双手收敛了笑容:“那个孕妇因为避孕`套被胃酸溶解,胶囊破裂,已经死亡了,一尸两命。你自己拉出来的也有些破掉的!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是什么人指使你们这么干,以及你们要把毒品交给谁!”

我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之前那个活生生,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孩,现在已经…死了…?

那本来也可能是我的。但是…

“你认识对方吗?你要去哪儿和他们接头?”律师又问。警官猛拍了下桌子,我才忽然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我嗫嗫嚅嚅,“我只是要…跟着那个带孩子的女人…”

…但是大哥他…他到底还是没有…

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被同学堵在厕所里踢打辱骂,缩在肮脏的便池边瑟瑟发抖。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忽作鸟兽散,一个阴影遮住了刺眼的灯光。

一只大手伸到我面前,见我没反应,就直接捏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一股烟喷到我脸上,呛得我咳了两声,之前被踢到的肋骨隐隐作痛。对方愣了一会儿,我终于抬起头来,看到大哥有些怔愣的表情…

我被反复审讯了很久,困得头几乎要磕倒在桌子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去掉了我的手铐,攥着我的上臂拖着我跌跌撞撞出了门。

…我想起自己的脚踩在仇人脸上碾压的快意,想起把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凌辱加倍奉还的爽利。想起…让这一切妄想得以成真的…他…

我坐上了一辆面包车,迷糊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到身边坐着之前的律师。他正和旁边一个阴沉着脸的男人轻声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向我解释。

“你们这一趟真是要命啊,好不容易运过来的货全都被没收了!不过好在你这皮相还不错,能给咱们挽回点损失。否则我这几次的咨询费都要泡汤咯!”他拍拍旁边那个男人,“你们本来应该给这位小爷交货的,我现在就把你交给他啦!好好表现哦!”

“呃?什么?”我困惑不已,“我回去的机票是后天的…”

“放心放心,这活一晚上就好。”律师捏捏我的脸,“你平时吸什么的?大麻?还是更刺激的?”

“哎?”我一听到那个词,呼吸就急促了起来。我想起了她,认真地想她,想着我们在B城的未来,才终于稳定下鼻息,“不,我戒了。”

“哦?”律师呵呵一笑,从座位底下摸出个绒布小包,里面是一个针管。

我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颤抖得无法自制。我清晰地想起了几天前那夜无与伦比的难受,而且无比明澈地意识到:我想要,再一次,那么难受。想要得不行。

“看起来…你已经尝试过更带劲的了嘛。”律师把小包交给了身边的男人,“跟着这位爷,乖乖听话,包你爽。”

车停在路边,律师挥挥手下了车。我几乎想起身跟着逃走,但那个小包…好像超强力磁铁一样,让我动弹不得。

我必须下车。我要回家。我要终于了断这一切,和她一起,去B城。她需要我。我答应她了。

“…要是去些更开明的地区,他们会受到英雄家属的待遇的。”

她会需要我,是因为我们蜗居在这无比陈腐守旧的小地方。去了B城——那虽然不大,却名校云集的大学城,她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我到底在想什么。她是英雄的女儿,即将成为备受瞩目的明星大学生。而我…我只会是提醒她不愉快过去的一点污迹而已。

我为了一个并不真的需要我的人,抛弃了…他。

我头疼欲裂,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我需要忘记。我需要,不再去直面这个可怕的世界。

我想像小时候被欺凌时那样跪下来祈祷,祈求天使的抚慰和拯救。虽然事实证明,并没有哪个天使会闲到来管我这个父母都不肯要的野种,顶多恶趣味地送个神父来摸我屁股。但在虔诚地祈祷时,在那全心全意的相信中,我至少能获得片刻虚幻的安宁。

而现在,我知道了更好的办法。我需要那个针管。那个针管,比自我麻醉的祷告还要有效得多。

我朦朦胧胧地跟着男人下车,进了一个满是人的房间。他终于拉起我的胳膊,把针头插了进去。

我陷入柔软的彩色云朵中,暖风拂去了黏在身上汗津津的衣服。我眼前一片绚烂的混乱,影影绰绰的人形闪闪发光,逐渐变大,覆在我冰凉的身体上,进入我,温暖着我。

一只仁慈的大手抹去了她的倩影,抹去了大哥的身形,抹去了饥饿,抹去了痛楚,抹去了无尽的后悔,也抹去了无望的期待,只留下…逐渐累积的快感,一波`波向顶峰攀登。

然而…太快了,太快了,那些曼妙的光芒开始消逝,皮肤上开始难以置信地痒,一直穿过肌肉渗透到骨髓,紧接着变成了疼,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疼。我震惊地瞪着压在身上那戴着面具的肥硕男子,感受到下`体火烧火燎的剧痛,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我侧过头,看到旁边黑洞洞的摄像机,上面亮得越来越刺目的红灯,仿佛恶魔燃烧着的独眼。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半分钟,随着手臂上的一下刺痛,我再次离开肮脏的尘世,升入应允的天堂。

***

我忽然无比清醒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傅贤把头盔丢到一边,盯着我的胯下气得呼呼直喘。

我困惑地低头去看——自己两腿之间支起了一个明显的帐篷,裤子上沾了一小片难以忽视的深色湿迹。

Oops。

37.喵喵喵

“那个…哈哈,你回来啦…”戴叶干笑着,试图掩饰裆部的异样,手背上却被啪地抽了下。他惊得一抖,讪讪收回手,偷眼去看抓了自己现行的男友。

傅贤脸颊的肌肉在轻微地收缩扭动,几乎可以看出口腔里咬紧的牙齿缓缓研磨。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很平静,但这张比起愤怒更像漠然的脸,戴叶却越看越陌生。他紧张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感觉眼眶似乎干裂得有点疼。

“你喜欢这种?”傅贤凉薄的声音听起来也很陌生,“我第一次进你的世界,你就在看这一段啊。反复看了很多次?”

“不是这一段…”戴叶辩解着,“他后来又主动去拍了几次…”

“有差别么?”

戴叶蜷起腿往床头缩去。傅贤伸手拉住了他的裤腰。

“我之前还在想你是从什么角度观察这件事的。”傅贤爬上床,手指一直没离开戴叶的裤子。他的指尖贴着戴叶的皮肤,感到下面薄薄的肌肉在微微震颤,“现在看起来,很明显嘛。”

戴叶摇着头,两腿踢蹬着往后躲,傅贤手里一收,就把裤子扒到了脚踝。白花花的两条长腿挣动起来,晃得人眼晕。仿佛想掩饰胯下那根高高竖起的罪证一般,戴叶猛地翻了个身,挪动膝盖打算逃得离傅贤远一些。

傅贤一扑就把小自己一号的男人笼在身下。戴叶挣扎起来,手脚并用试图爬下床,双手却被牢牢钳住,一把扭在身后扣在一处,强硬地向后颈处推去。戴叶关节一酸,瞬间脱力倒了下去,头悬在床外,脖子和肩膀卡在垫子边缘,喉咙被硌得咳喘起来。他略一挣扎,就感到自己大头朝下直直向床底栽去,慌忙移动膝盖试图缩回床上,高高撅起的屁股却隔着布料压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傅贤!”戴叶哀求着,“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傅贤的声音冰得戴叶一哆嗦,“你就是个喜欢被强`暴的变态嘛。”

“不是!”戴叶拼命摇头,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不是的!求求你…”

“不是?”傅贤一只手按住戴叶,另一只手探到对方胯下,握住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戴叶不知所措地抽泣起来。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巨大的恐慌让他只能语无伦次地求饶道歉。他生怕自己会跌下床摔断脖子,不敢向前逃离,只得往回蠕动,光裸的屁股碾着傅贤的胯下蹭个不停,反而成了最热情的邀请。

傅贤冷着脸,手指上沾满戴叶前面冒出的液体,沿着臀缝向下摸索,找到那个入口就直接捅了进去。戴叶一声痛呼,哽咽得几近窒息。体内那根手指上仿佛涂了辣酱,碰到哪里都是一阵灼烧。傅贤毫无怜悯地很快加入了第二根,第三根手指,翻转手腕用力搅动着,对戴叶的号哭置若罔闻。

这不是傅贤。傅贤才不会这样。戴叶绝望地感到什么粗大的东西抵在了被草草开拓的穴`口处,强硬地往里挤去。这是真的。自己真的要被这个冷酷的陌生人强`暴了。

不要啊,不要啊!

“喵…喵喵喵!”

无比漫长的一秒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忽然,一双手臂捞住戴叶的腰把他抱了起来,被扭得失去知觉的胳膊坠到体侧,刺痛和酸麻顿时从肩膀蔓延到指尖。

“嗨,戴叶,宝贝儿,没事了,啊。”傅贤熟悉的温暖声音包裹着自己,那强硬的臂膀柔软下来,轻轻抚摸揉搓着他的身体。戴叶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扭过头埋在傅贤的脖颈处。傅贤的嘴唇贴了上来,吻去他满脸的冷汗和泪水。

戴叶惊魂未定倚在傅贤怀里,好一会儿才终于停止了抽噎——恐惧慢慢褪去,被安心取而代之,以及慢慢浮出水面的——尴尬。无比的尴尬。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怪傅贤了。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傅贤把手伸到戴叶的上衣里抚着他冷汗涔涔的背,痛悔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又玩脱了,“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调调呢…”

“……”戴叶耳朵红了起来。他的裤子还缠在脚踝上,手臂紧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屁股在床单上不安地挪动着。

“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傅贤认真地问他,“你喜欢被绑起来?但不要这么粗暴?还是我弄得太疼了?跟我说说好么?”

“…你没生气?”戴叶吭哧了半天,终于怯生生地憋出一句。

“呃?我生什么气…啊。”傅贤一脸哭笑不得,“一开始有点啦,明明说了让你等我的,结果自己就去浪了!不过后来…”他捏捏戴叶的鼻子,“后来就只是单纯想欺负欺负你了。”

戴叶张开嘴,愣了一会儿,才终于组织好语言:“其实…挺好的…就是…你…演得太像了,我还以为…”

两人面面相歔。

“…你还真喜欢这种强制play啊!”傅贤喷着鼻子笑了起来,“你怕的只是弄假成真么!”

“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胆小鬼的变态!”戴叶脖子红得要滴血一般,一把推开傅贤,试图跳下床,脚踝上缠绕的织物却被傅贤伸脚踩住,绊了个跟头。

“别跑呀,咱继续?”傅贤趴在戴叶背上,压住他挣扎的双手,膝盖撑开对方踢蹬的双腿,挺动腰身,在戴叶的臀缝间磨蹭自己的坚`挺。

“继续个头啊你给我放开!”戴叶的双手再次被拧到背后,这次傅贤直接摸出条皮带把他结结实实绑了起来。戴叶的头被一只大手卡着后脖按进被褥,他感到一个滚烫的东西把自己的后`穴顶开撑到极限,一点点塞了进去。

“疼!疼!慢点!”戴叶嘶叫着,“你太粗啦!会坏掉的…”

“宝贝儿你嘴真甜~”傅贤听着心里很是受用,在手底的屁股上奖励了清脆的两巴掌,得意洋洋地继续挺进。

“我在夸你么?!”戴叶难耐得扭了下腰,傅贤趁机一鼓作气插到了底,在哀婉的悲鸣声中俯下`身咬噬戴叶的耳廓,掐住他的细腰开始大开大合地进犯。

戴叶口鼻陷在软垫里,呼吸不畅。他双手被束缚在背后,高高撅着屁股摆出屈辱的姿势任人宰割。上面理智的大脑装腔作势地骂骂咧咧,诅咒傅贤的霸道和笨拙,下面那个小脑瓜却爽得要命,甚至期待他能再用力些。肠道里被傅贤磨得火花四溅,好像点着了肚子里什么易燃的东西,烧灼得胯下囊袋里沸腾起来,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管道气势磅礴地喷涌而出。没一会儿,他全身肌肉就剧烈抽搐起来,后面瞬间绞得死紧。傅贤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刺激得眼前白光闪烁,一个没留神也跟着缴了械。

两个人愣了会儿神,感受着连在一起的部位高`潮中延绵不绝的搏动。傅贤伸手摸了摸戴叶下面的床铺,从一大滩湿润里沾起一点粘稠的液体,细细碾开。他把身下人翻了个肚皮朝天,给他展示指间拉出的丝。

“你怎么这么快啊。”傅贤抱怨。

戴叶恼羞成怒踹了他一脚:“你特么也不慢嘛!”

随着他的挣动,两腿间那有些红肿的地方缓缓流出了些乳白色黏液。傅贤着迷地把手指伸进去,按揉着肠壁把之前留在里面的东西统统勾出来。戴叶无力地划拉了几下,扭过上半身示意傅贤解开他手腕上的束缚。

傅贤慢条斯理地把戴叶前前后后擦拭干净,还挤了些消炎药膏细细抹入,才终于把那皮带松开,拉起戴叶被勒红的手腕反复亲吻。

“怎么样,舒服么?”他期待地眨巴着眼睛。

“不舒服!”戴叶哭唧唧,看到傅贤瞬间垮下的脸又破涕为笑,“但是…挺爽的…”

“你要吓死我么!”傅贤扑上去一通蹂躏。两人闹腾了一阵,才重又倒入床上的一片狼藉中。

“哎…”戴叶捡起自己的头盔,拿在手里摆弄,“我观察了这么多性侵受害者,还附上去亲身体验了他们的痛苦和创伤,到头来…自己却又有这么奇怪的性癖,总觉得…很过分啊。”

“瞧你说的,因为有人意外高坠、跳楼自杀,难道那些喜欢过山车和蹦极的人就很过分了么?”傅贤搂着自己纠结的小猫抚弄,“你喜欢的又不是真的强`奸,只是安全的游戏嘛…之前你没法确定的时候不就果断叫停了?”

戴叶想起之前的误会,耳朵又烧了起来:“…对不起…我应该更信任你的…”

“这种事情,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傅贤想起自己临门一脚突然刹车,憋得差点吐血,几乎要接着硬上的回忆,顿时觉得戴叶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虽然很想,但咱们确实没有心灵感应嘛,有什么说出来就好啦。”

戴叶捧着头盔,陷入了沉思。虽说没有心灵感应,但傅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猜到了他在琢磨什么。

“你说,如果那个男生…和大哥两人也能说出各自心里的想法,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客死异乡么?”

戴叶把头盔戴回了头上:“没用的。他人生路上的陷阱,大多是在很久之前就埋下了的。他只是一个…终究没能逆天改命的普通人而已。”

38.雨林边缘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我拉着傅贤挤在水果摊的顶棚下,呼吸着潮湿燠热的空气。不远处的墙边坐着一个老乞丐,一头花白稀疏的卷发,面前放着个破草帽,里面丢了些零散的钱币。他微微扬起脸,让随风飘进屋檐下的雨滴稍稍冲洗下脸上的灰尘,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轮廓分明的面孔。

游人们就没这么悠闲了,匆匆忙忙四散避雨,原本闹哄哄的公园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头孤零零的半大小象。

小象的身上罩着块塑料布,下面披挂着浮夸的盛装,一摇动起来就叮铃铃响。它在雨中呆站了一会儿,忽然神经质地猛烈甩动鼻子,跺了跺脚。镣铐嵌进皮肉,却已经不再疼了——如果鞭打和刺戳也不再疼就好了。

“啊,是她们!”傅贤忽然发现了之前的百合组。两人正坐在路边小摊的棚子下,分享一盘酱汁浓郁的小吃,辣得吐舌。瘦高个女人正在检查相机里的照片,时不时拿给金发的恋人看,两人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

“她们在一起好多年了啊!”傅贤搂着我感慨,“真好!”

我摸摸他的手,扭头去看那只小象。雨很快停了,两个女人收起东西,起身手挽手继续旅途。她们经过老乞丐,金发女人还摸出些零钱丢进那顶破草帽里。傅贤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却发现我停在了小象面前,伸手抚摸它粗糙的皮肤和稀疏的毛发。

“你想骑大象?”傅贤扑哧一笑,“对哦,现在除非在VR里,已经没有这种项目了。”

我摇摇头。小象的主人又拎出了招牌,吆喝着招揽生意。鞭子刺破空气,小象把沉重的躯体全部压在后腿上,举起前肢挥动,弯着鼻子张开嘴。

“看,大象在笑呢!”游客们纷纷举起相机。

我站在小象身边扬起头,它头顶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布满褶皱的脸上淌下一大颗亮晶晶的水珠。

在主人和同伴蹩脚的各国语言招呼声中,游客们很快排起了队。主人回到小象身边,用钢丝戳弄它敏感的额头和耳朵,指挥它用鼻子卷起孩子和大人,供游客们拍照留念。

异变发生得似乎毫无征兆。

我暂停时间仔细检查着各项指标,甚至附到小象身上体验了一会儿,依旧只能写下——多种因素综合导致事故发生。

小象显然是累了。它举了太多高矮胖瘦、怎么也拍不够的难缠客人,鼻子肌肉酸痛难忍,主人还因为它的怠慢用象钩勾住耳朵,拼命抽打脊背,不喂它吃应得的香蕉——但这明明是多少年来每天的日常了。不知为何,在举起一个并不算重的客人时,脑子里什么东西啪地折断了。

小象把客人猛地甩到地上,高声长啸,胡乱踩踏着。主人慌了神,怒骂着挥起象钩劈头盖脸砍砸。小象轻轻一顶,一向凌驾于自己之上的主人竟然像块香蕉皮一样直接飞了出去,手中的凶器也不知去向。用点力抬腿,那些锁链竟然也应声断裂。

小象欢叫着一脚踩在主人的脊背上,甩着鼻子向雨林的方向奔去。雨又下了起来,脸上背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被滂沱的温暖雨水冲净。它似乎听到了久违的族人们那熟悉的召唤。

当它即将消失在雨林中时,几声枪响阻止了它的脚步。小象拖着伤重的躯体又挣扎了几步,终于哀叫着轰然倒下。它眼睁睁看着一个渺小的人类举着猎枪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瞄准额头扣动了扳机。

终于。不疼了呢。

***

第二天清晨,公园空地旁的小店掀起卷帘门,支出遮雨棚,准备开业。前一天的骚动已经清理干净。地上还丢弃着少许镣铐的碎片,地上的泥土有些地方还有些不显眼的深色。今天就会有新的艺人来占领这块宝地吧,反正游客估计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店主也不是很担心。

平时要日上三竿才会悠哉地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老乞丐,今天却早早就窝在了墙角。店主不由得多留意了一下。

老乞丐似乎戴了顶黑色的小帽,垂着头一动不动打着瞌睡。店主从零钱罐里摸出几个硬币,扔到他怀里。

那顶黑色的帽子忽然蠕动起来,四散飞开——那是一群苍蝇。它们覆住的是脏兮兮的白发间一个血腥狰狞的豁口。

店主的惊叫撕破了静谧润泽的空气。

***

“是哪个穷极无聊的混混随意杀人吧!”店主激动地向调查员比划着,“老杰克在这里很多年了,安安静静从不惹是生非!不是听说前一阵有深夜锤击流浪汉的案件么…”

“他夜里通常也留宿在这里么?”调查员擦擦下巴褶皱里的汗,看了看周围——这么小块地方不到一天连续死了两个人,是不是中邪了啊。他点点额头画了个十字。

“那倒不会。他一般天黑没人之后就离开了,我也差不多那时候收摊,会给他些没卖掉的水果。”店主点点头,也画了个十字,“哎,最近真是不太平。”

“你刚才叫他老杰克?”调查员问,“这是他的名字?”

“啊,就是我们随便叫的…”店主拿起扇子驱赶落在水果上的苍蝇——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好像有个小孩说他像杰克船长?也不知道是哪个杰克船长啊…他看起来年轻时倒应该很帅气的。”

调查员耸耸肩,又问了几句有没有可疑人士之类,但这个公园是游客往返于雨林里景点间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店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什么头绪,可能是之前连环锤击的又一个受害者吧。”调查员在现场又四处走访了一圈,第二天回去报告上级警官,“不过验尸官说伤口看起来可能是更尖锐些的凶器。”

上级摆摆手:“一个老流浪汉而已,这个先放放。教区的一个Y籍神父失踪两夜了,这事比较重要,你也帮着去找找吧。”

“就是这个人?”调查员问,拿过教会提供的寻人启事忽然一愣,“啊…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

“现在是本地媒体提问时间。”

“有传闻说这位神父是在体验无家可归者的苦楚,进行悲悯的修行?”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教会一贯宣扬献身精神和对世人的大爱。现在社会上对底层人民的疾苦尤其冷漠,甚至出现针对无家可归者的暴力袭击。我们这位格外热心的弟兄认为不能对此坐视不管…”

“神父在修行中不幸遇害,此举是否可能被追认为殉教?”

“…目前还在讨论中,存在这个可能性。”

“那之后封圣也是有可能的?会不会考虑在本地设立可供朝圣的纪念标志?”

“…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但鉴于这位弟兄为教会做出的卓著贡献…”

“谢谢。接下来是所有媒体自由提问时间。”

“据当地店主的说法,神父在出现针对流浪人员的袭击之前很多年就开始在当地乞讨了,教会对此有何评论?”

“…这是这位神父的个人行为,教会之前对此并不知情。”

“据说这位神父用他乞讨所得在城郊购买了房产?”

“教会对此一无所知,无可奉告。”

“有消息称这位神父在本地就职前,在Y国曾被投诉性侵未成年人?”

“…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

短发女人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恋人并不在床上。她听到厕所里流水声音持续不断,连忙起身去察看。

她只是在洗澡而已,可能是太闷热了吧。女人松了口气。半夜听到流水声冲进去,发现浴缸里满是血的那一幕,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每每想起都要一身冷汗。

她隔着半透明的浴帘欣赏了一阵那相伴多年的曼妙身姿。现在恋人的PTSD已经很少发作了。这么多年来两人互相扶持着一路前进,虽然屡经波折,回头望去,坎坷的脚印里却盛满了甜蜜。浴帘后那个人,是她的恋人,她的孩子,她守护的宝贝,她一生的成就。

不过…她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不安。恋人洗得有些久了。而且浴室里虽然湿润温暖,但没有蒸汽四溢,反而比外面还凉快了一点。

她终于拉开浴帘,看到恋人穿着白天的衬衣和裙子,赤着脚站在浴缸里。伸手去拉,却发觉喷头里淋下的是冰凉的冷水。

女人惊叫一声,把水关掉,拿浴巾裹紧恋人用力擦拭。她试图把对方拖回床上,几步路歇了好几次才成功。

“怎么了怎么了?”她抱着恋人轻轻搓`揉,温暖手底冰凉的皮肤,“又做噩梦了么?”

恋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噩梦醒了。”她碧蓝的眼睛神游天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聚焦到短发女人脸上,越瞪越大,泪水一下子充盈了眼眶,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尖叫起来,撕扯自己的长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短发女人询问安抚了半天,恋人才颤颤巍巍地指向门口。女人起身打开灯。

房间过道边,躺着一根象钩。前面凿子一般的尖端,沾满着暗红和微白。

39.最后的晚餐

“晚上你想吃什么?”年长的情人问。

我恍惚了一会儿。这句话似乎应该很熟悉,但听起来却如此陌生。情人反应过来也是一愣。

“天啊,咱们在一起…近三十年了,我好像都没问过你…”他揉了揉自己银灰色的头发,眉间皱出一个粗糙的纹路,“天啊…”

我摸摸他的手臂:“要么你带我出去吃,要么咱们自己在家里吃嘛,有什么好问的?”

“那,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拉起我的手——我手背上的血管也随着皮肤的衰老越来越突出了,像几条蜿蜒的蚯蚓,但他依旧很珍惜地轻轻摩挲着,“都听你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啜嗫了一阵:“…就在家里吃吧,我买了小羊排…”

“可是今天…”他捏了下我的手,似乎想反对,又改了主意,“嗯,好,你想在家吃就在家吃吧。”

我穿上围裙去了厨房。情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看电视,而是跟在我后面转悠。

“要不要喝点酒?把柜子里的香槟拿出来喝了?”他问,“我找个冰桶冰起来?”

“哦,好啊。不过医生不是让你尽量少喝酒么?”我把蔬菜和肉放到台子上,“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嗯…”情人踌躇了一下,还是敷衍过去,“你先忙着,我去弄点冰。”

我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继续准备饭菜。小土豆削皮煮熟,仔细地控制着盐量调味——情人血压高,要低钠饮食。

“Y国军队目前已经全部撤出热带疫区,并与其他国家的维和部队一起,协助确立了有史以来最为严格的封锁线。”电视里报道着,“最后一批各国侨民已于昨日抵达封锁线外的隔离观察区,之后边界将无人进出。现在封锁地区内失控的有黄热病,登革热,西尼罗河热等多种热带疫病,受灾人口有数亿之众…”

小羊排已经腌好了,我把塑料袋密封起来,放到慢煮锅里调好温度和时间。

“…对隔离墙垮塌事故的调查正在稳步进行,调查局发言人称,涉事公司目前积极配合,近日将会公布责任人名单…”

我切了少量的菲达奶酪和橄榄,加上大量的生菜和番茄拌成一大盘色拉——这才是这顿饭的主角。

“…xx冲突地区亦爆发疫情,交战双方争议领土被划入隔离区,紧急封锁…”

小羊排低温炖得差不多了,我热好油锅,两面迅速高温煎出焦香,摆盘滴上酱汁,旁边码上煮土豆。

“…旅游胜地Z国南部也有零星病例报道,外交部已发出旅游警报,并要求在当地的游客应尽快安排回程,并主动去医院隔离检查…”

我把晚餐端上桌,点了蜡烛。情人拿出高脚杯,倒出冰镇的香槟。杯子上立刻结了一层薄雾。我们碰杯。情人终于喝到一口久违的酒精,一脸满足。我果断把冰桶收走了。他怅惘地看着剩下的大半瓶琼浆消失在冰箱里。

“你还想看电视么?”他问。我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作为背景音,情人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嘴。他拨弄着碗里的生菜,挑出奶酪和橄榄吃。

“色拉要吃光哦。”我叮嘱他,“你血脂高,得多吃点蔬菜。”

“嗯,嗯。”他答应着,努力把碗里的“兔子食”往嘴里塞。难得今天他这么听话没有抱怨。

“…教廷回应称,将暂不考虑为‘流浪汉神父’封圣。Z国当地发声抗议,并着手设立朝圣雕塑…犯罪嫌疑人日前回到Y国自首…目前Y国尚未就引渡问题与Z国达成一致…当地教区居民举行声势浩大的请愿行动,要求严惩凶手…”

情人的刀切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情人仿佛头痛一般,用力搓`揉着眉骨,“对不起,可以把电视关上么?”

“哦,哦,当然!”我连忙去拿遥控器。饭厅里突然陷入寂静。

我们沉默着继续咀嚼。通常我们吃饭时就是在看新闻,情人抱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则点头附和。世界上没什么坏消息时,情人会炫耀他刚签下的大单子,或者咒骂无能的上司、愚蠢的客户和奸猾的供货商,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话可说。我有点不安地偷偷抬头看他。

他正死死盯着我。我手中的刀叉撞在一起叮得一声。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低头试图把羊排切开。手在发抖,切起来有些费劲。

情人抚了下我的小臂,拿过盘子,利落地剔除骨头,全部切成一口份的小块才推回来。

“宝贝儿,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告诫,“有点主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听见没?”

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像教小孩子似的,你出差的时候我也没把自己饿死啊…我心想,嘴里还是一如既往:“嗯。知道了。”

我刚要去拿餐具,他忽然捏住我的手,转着我指根的戒指——那枚贵重,却和他的婚戒完全不搭的戒指。

“吃吧。”他指示,松开了我的手。饭厅里又只剩下咀嚼吞咽的声音。

我收起餐盘,拿出无糖的点心。情人吃了两口,还是央求我随便做点什么加真正蔗糖的东西。我提醒半天他的血糖,他也不依。我只得迅速调了些面糊给他烙甜饼。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这些代糖就是没有真正的糖那么香甜!”

“仅此一回哦!”我警告他——虽然之前也说过好多次类似的话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点点头:“只有这次了。”

我的心忽然悬了起来。他今天真的不太对劲。

他不等我收好餐盘就圈住我的腰,双手拉出我的衬衫从下摆伸进去抚摸。我匆忙合上洗碗机的门,洗了洗手,回身应付他。情人的嘴唇贴了上来,似乎格外热切急躁。他甚至来不及去卧室,直接拖我去客厅把我按在沙发上扒去了裤子。

我羞愧难当,扯着衬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裸`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了,尤其不会在这么明亮的光线下。我也不记得他上次拿出相机是什么时候——虽然以前一直很讨厌他这么做,但当他真的不再想记录下我的样子,心里还是会难过…

“怎么突然…?”询问已经是我能做到最大的抗议了,“我们去卧室好不好?至少把灯关了?”

“为什么,你不想看到我的老脸了么?”情人恶意歪曲着我的话。我急得要哭出来:“怎么可能!我是…不想让你看到…”

“可是我想看啊。”他说,永远那么任性,“给我看嘛!”

我只得捂着脸任他解开自己的衬衣。我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太过单薄的胸前隐隐露出肋骨,肚子上却多了圈丑陋的赘肉,松弛的皮肤褶皱出碍眼的细纹…

我不再年轻了。他还会想和我在一起么?

毕竟,当我不再稚嫩后,那些建立在凌辱上的偏爱也消失了呢。

“别看了…”我忍不住哽咽,“别看了,我给你舔好不好…?”

近几年都是要这样才能让他硬起来。毕竟,单靠视觉已经不行了。

他把我的手从脸上拉开,俯下`身磨蹭我湿漉漉的眼角,一路吻到嘴唇。他吸`吮了两下,轻笑一声:“不行,你的小嘴太厉害,我最近几次都没忍住直接被你舔出来了。”

“而且,为什么不看?”他的嘴唇继续向下,“你多好看啊。”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比你大了二十岁,你对于我来说一直都很鲜嫩啊!”情人脸上绽出一朵花,不过转瞬间,嘴角又颤抖起来,微微下撇。他摇摇头,努力扯出个微笑,拉着我的手按在他胯下,“摸摸,你摸摸看。”

他真的有点硬起来了。我惊奇地轻轻揉弄着,应他要求解开裤链把他放出来。

我胸中涌动着什么温暖到过分的东西,一路灼烧着干涸的心脏,让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竟然没有嫌弃我。他…真的…对我…

情人缓缓开拓着我许久未用,已经颇为脆弱的后`穴,最终半软着进入我,很快就去了。我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欣喜中,差点没注意到他一脸沮丧。

“你怎么这么开心?”他困惑,“我都没能让你硬起来啊。”

我摇摇头,想哭又想笑,把他拉倒在身上紧紧抱住。

我不应该这么幸福的。幼时就引人堕落,长大了还插足他人婚姻,一直沉溺于受诅咒的同性`关系,如此罪孽深重的我,是不配得到这种眷顾的。

我正想着,情人慢慢起身,把我也拉着坐起来。我抹抹眼睛,却憋不住嘴角的笑意。他着迷地看着我,忽然流下了泪水。

“哎?怎么了?”我慌了神,刚想伸手去抹又转身去找纸巾,琢磨了一下还是直接动手。情人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他意气风发,他愤世嫉俗,他任性妄为,但他不会后悔,不会示弱,更不会哭。

“我…我…”他攥得我手疼,“…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我满手都是他的泪水,终于还是决定去拿纸巾盒,他却猛地搂住我,从茶几下摸出一份文件。

“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他们可能会冻结我的财产吧,我不知道…公司保证会照顾我家里人,但你…”

“…这个账户,追查不到我头上的。你如果需要,就拿去用吧,没有多少钱,但可以算是个保障…”

“你到底怎么了啊?”我轻轻摇晃着他,“出什么事了么?!”

他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在滚动报道隔离区的事情。人们正在拆除黑色的临时隔挡,用水泥浇注的隔离墙取而代之。

“那黑色隔离墙的单子,是我签的供货商…”他揉揉眼睛,“当然,我的上级也都通过了,大家统统拿了好处,对供货商糊弄的质检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那,你要被开除了?”我瞪大眼睛,“没事啊,我也还在工作,虽然没你挣得多,咱们省省的话…”

情人几乎笑出来,揉揉我的头发:“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他们决定让我承担所有的责任,这样公司和高层就都可以脱身了…”

“凭什么是你啊!”我气急,“你不要答应啊!”

“我必须答应…”他叹了口气,转向电视,“因为…”

屏幕上是杀害神父后自首的嫌疑人照片,一个三十多岁,圆润漂亮的金发女人——只有深深的黑眼圈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你还认得她么?”情人的话听起来很是遥远,“她就是我那个十九年前逃走的女儿啊…”

“可笑吧?一般人一辈子也不会和电视里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一下子占了两条大新闻呢…”

“公司说,如果我愿意承担所有罪责,他们和两国的官员都有关系,会安排让她不被引渡回Z国,而是在这边受审,至少可以保住性命…等到精神鉴定出来,说不定还能再减刑…”他苦笑了下,“我对她到这一步也是有责任的。现在…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可是…可是…她可能本来也不会被引渡过去啊!现在那边有疫情,可能再拖拖就封锁了!”我挣扎着想找到别的可能性,“而且你公司真的有这么大能力?!他们要是在骗你怎么办!”

“是的,可能,可能…”他闭紧眼睛,“但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做…万一,万一…我以前已经辜负过她,现在…我至少要拼上这条老命试一下了…”

我无话可说。自己亲手种下的祸根,终有一天要亲自品尝苦果。可是…

“可是我也有责任啊!你是为了我才铤而走险,又是跟我来NY才没有顾得上女儿…”我无意识地抓挠着脸颊,指甲陷进皮肤,被他果断制止,“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承担一切…”

“我确实是为了你,但你从来没有要求过我这些。”他亲了亲我的指节,“别瞎想了。”

“不要,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喉咙梗得几乎要呕吐,脸上涕泪横流,丑态百出。天啊,他回忆中的我,只能是这么丑陋绝望的样子么…

他揩着我脸上的泪水,深深地亲吻我。他竟然笑了。

“我这一辈子辜负了那么多人,妻子厌弃我,女儿憎恨我,外孙…几乎不认识我…到头来,还是有你会为我哭啊…”他眼眶湿润,声音里却有些得意,“我这辈子也值了。”

自私自利。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到最后也从来没为别人考虑过。这就是我的情人。

把我拖入这种扭曲的关系,强加给我那么多我不需要也不想要的东西,对我的感受不闻不问,因为我的懦弱无能,就肆无忌惮地欺压了我大半辈子。

到头来,还把我随意抛弃了。

“你爱我么?”他问。他竟然真好意思问。我恨死他了。

“我爱你。我好爱你…”

“嗯,我也爱你。”

***

我拼命熬着不想睡着,生怕他偷偷溜走。但第二天早晨还是在床上惊醒——独自一个人。

我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请假,奔去他的公司大楼下。此时正是上午八点,一大群身着调查员制服的人正浩浩荡荡拥入大楼。

我想冲进去却被拦在外面,只能在楼下急得团团转,仰面向上望得头晕目眩,抓伤了头皮,抠破了脖子,指甲里全是血。

我看到他了。他站在遥远的窗前,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在想他的女儿吧。

他会想起我么?肯定不会。否则他怎么可能迈出那一步?

他在自由落体。

他似乎坠落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回忆自己的一生。前一半循规蹈矩压抑自己,后一半放`浪形骸辜负他人。

他似乎又一踏出窗就瞬间摔在了人行道上,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脸朝下趴在地上。

调查员很快奔出几人,划出警戒线,救护车飞驰而来——仿佛事先彩排好了一般,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不,这是一场盛大的祭祀。

活人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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