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诚的坦白被全程录音录像,顾叶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怔怔地盯着电脑显示屏,目光穿过十年苍凉的空白,落在21岁的荣钧身上。
荣钧一身干净的迷彩,在阳光下转过身,笑着冲他挥手,露出尖尖的虎牙。
那笑容刺得他两眼发胀。
季周行推门而入,抛了抛手上的U盘,“邱诚有一段和周逸的通话录音,我已经听了,邱诚没有撒谎,陷害荣钧的的确是周逸。现在怎么办?直接抓周逸来给荣钧道歉,还是把证据交给部队,澄清真相?”
书房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夏日的骄阳,显示屏的冷光投射在顾叶更脸上,令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阴鸷。
许久,他站起身来,“都不行。”
“为什么?”
“我暂时不打算告诉荣钧。”
季周行一怔,急声道:“你要让他一辈子背负‘侵犯未成年’的骂名?”
顾叶更闭上眼,眉间挤着深深的褶皱。
“操!”季周行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你是舍不得对周逸动手?你他妈……”
“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他。”顾叶更回过头,浑身杀气。
“那你?”
“现在告诉荣钧当年发生的事,只会再伤害他一次。”顾叶更轻声叹息,“周行,你不知道他当年有多耀眼,前途有多光明,但我知道。这十年来,他已经接受自己犯过的‘错’,努力从‘错’里站起来,艰难往前走。现在如果我告诉他——荣钧,你其实是被人整了,你的人生本来不该这样,你这辈子都毁在一个人的算计之下。他会怎么办?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崩溃?”
季周行哑口无言。
“他会。”顾叶更语调沉了几分,“现在就算我让邱诚和周逸跪在他面前认错,让部队出具一份清白证明,能改变什么吗?他会希望那些误会过他的人发现他其实没有侵犯未成年,只是被小人下了套?让别人知道他不是自毁前程,而是被小人诬陷?”
顾叶更摇头,“那只会在他逐渐愈合的伤口上捅一刀。”
“那就这么算了?”季周行紧皱着眉,片刻后冷笑起来,“你想放过周逸?”
“不。我有我的计划。”
“我不信!你只是放不下周逸!”
顾叶更苦笑,“我放不下的人,只有荣钧。”
季周行伸出食指,隔空在他脸上点了点,“当年的事,有我一份,如果你不准备为荣钧讨回些什么,我亲自动手。”
“你别胡闹。”顾叶更厉声道,“有需要时我会找言晟帮忙,现在荣钧在星寰工作,你平时多照应一下,别让谁欺负他。”
季周行压着唇角,片刻后又道:“他的身体能恢复过来吗?”
顾叶更看着黑暗中的一点,“但愿能。”
“如果不能?”
“那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伤害。”
转眼,荣钧已经在星寰工作了半个月。姚烨仍旧没有回来,却已经在视频电话中与他打过照面。他每周都会被顾叶更带去看老中医,载回大包小包的金贵药材。
于他来说,日子过得很平静。但对星寰的小艺人小助理们来讲,最近又多了一个八卦。
有人说——常年不怎么管事的总裁季周行要被撤下去了,换成近来几乎每天都来巡视一番的顾先生。
“一定是这样,顾先生虽然以前也来,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
“对呀,顾先生那么忙,总不至于是为了看海黎吧?”
“肯定和海黎没关系啦,你们没发现吗,那个小贱人已经不受宠了!”
“咦?不会吧!”
“怎么不会?他前阵子不是跟谁说话都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吗?最近整一个怨妇样,应该是被顾先生打入冷宫了。”
“哇!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那个顾先生诶!”
“别做白日梦了!”
荣钧初来乍到,加之担心遇到海黎难堪,在公司时几乎只待在姚烨团队的专属工作区内,认真整理经纪人冯立给的文件,从不参与闲言碎语,老实本分,做完手头的事不装忙,还主动跟冯立打报告,问有没有其他事需要做。
冯立是星寰最好的经纪人之一,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功夫一绝。当初徐帆将木讷土气的荣钧放到姚烨的团队时,他就明白这人后台不一般,所以工作只是象征性地给,苦不着累不着,更不会有加班这种事出现。
荣钧性子内向,闲下来虽不太习惯,但也不会热情揽活儿或者闲聊吹水。别人摸鱼玩手机的时候,他几乎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一本写满笔记的高二英语课本。
柏尹聪明又勤奋,除了语文,其余各科都算得上优异,如今已经用不着课本。荣钧清楚自己脑子的问题,也知道多说话多看书有助于恢复,但书本太贵,他舍不得买,这些年来老是“搜刮”柏尹不要的课本来看。
数理化看不懂,不挣扎了。
语文虽然能看懂,但“文章中心思想”从来没有理解对过,越看越丧气,怪自己的脑子无药可救,直到当时才念初三的柏尹一把扔来几张画着大量红叉的试卷,批评道:“以后别看语文了,我这么聪明都做错,你瞎伤什么心?看英语书吧,课本上有很详实的笔记。哥,你有精力可以背背课文,英语学来挺实用的,背书背单词也有助于脑力恢复。”
荣钧从三年前开始自学中学英语,每天晚上和柏尹挤在一盏台灯下,柏尹做作业,他默背课文,至今已经啃完了初中的所有英语教材和大量习题集,前阵子刚学完高一的内容。
初学时非常吃力,记不住单词,发音也不准,家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把呼啦作响的电风扇。夏季气温高,他经常因为背不出来而急得满头大汗,但“就此放弃”的念头却一回都没有出现过。
托背书的福,如今他虽然还是有些迟钝,但程度已经比三年前好了太多。
顾叶更经常来看他,但不是每次都让他知道,通常只是远远地看一看,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按时喝药。
虽然怕苦,但中药一日三次,他一次也没有落下。
既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也是为了不辜负顾叶更的好意。
只是在公司喝药这种事,实在是有些尴尬。
中药味浓,他身子差,不能总是喝凉透的药,必须去休息室的微波炉加热至微温。
下午休息室里经常有小憩和闲聊的同事,中药的味儿一散出来,很多人都会皱眉。他过意不去,接连道歉,还是偶尔遭遇白眼。
他没跟顾叶更诉苦——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苦,倒是有次萧栩给他打电话,问在干嘛,他刚喝完中药,苦得舌头打结,随意说了句“喝中药呢,太苦了”,此后接连三天,都收到了萧栩亲自送来的蛋糕。
萧家的小少爷来得明目张胆,甚至还在第三次送蛋糕时附赠了一捧娇艳的玫瑰花。
顾叶更出差归来,没回安岳集团也没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接荣钧去号脉。荣钧提着蛋糕捧着玫瑰走来,看到他时明显加快了步伐。
“这是?”顾叶更接过玫瑰放在后座,一眼就看出这捧花售价不菲。
荣钧坐进副驾,担心蛋糕在行驶时被震坏,执意要自己拿着,老实回答道:“萧栩送的。”
顾叶更额角当即一跳,一秒后神情自若地侧过身,给荣钧扣好安全带,“他怎么突然想起送你花和蛋糕?”
“花……萧栩说是顺便买的。”荣钧抱着蛋糕盒子,有点不好意思,“蛋糕是因为前天我不小心跟他提到中药很苦。”
顾叶更平稳地开着车,笑道:“良药苦口,坚持一下。”
“嗯。”荣钧诚恳地点头,“我明白。”
开了一会儿,顾叶更突然说:“对了,蛋糕这种甜点最好少吃,一来糖分射入过量对身体不好,二来你正在喝中药,饮食需要格外注意,太甜的东西会影响药效。”
荣钧低头看着蛋糕,“我没吃很多,萧栩之前送的我都分给同事了。今天这个是柏尹喜欢的口味,他学习辛苦,很晚才睡,我想给他当宵夜。嗯……中药实在是太苦了。”
听说萧栩不止送了一次,顾叶更本能地皱起眉,两秒后却悄声叹了口气——想到荣钧那么怕苦味的人如今不得不长期与苦药为伴的原因,不由得痛从心起,顿时没了继续吃萧栩醋的心思,反倒莫名其妙地觉得多一个人关心荣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想法于他来讲太可笑太荒唐,但余光瞥见荣钧瘦削的侧脸,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把完脉看完舌苔,年迈的医生瞅瞅荣钧又瞅瞅顾叶更,最后目光落在顾叶更脸上,“服药期间应当忌口,勿食辛辣油腻和甜度过高的食物,你怎么不监督病人?”
顾叶更和荣钧同时愣了一下。
医生重哼一声,又看向荣钧,“不久之前才吃过糖吧?你的舌苔骗不了我。”
荣钧当即坐直,惊讶地看着医生。
“是我不对。”顾叶更道:“秦老,您开的药太苦,我考虑不周,才让他喝完药后吃一颗糖。”
医生紧蹙眉头,语气却温和了几分,拍拍荣钧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孩子,中医调理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药的确很苦,如果你确实受不了,喝完之后可以抿一抿糖,苦味过去后就吐掉,不要整颗吃下去。”
被碰触的手背有些热,荣钧心头一暖,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这天回到家,荣钧将玫瑰送给厨娘,柏尹从顾叶更手上接过装满药材的口袋,正要拿去厨房煎熬,就看到放在桌上的蛋糕。
“哥,这蛋糕是?”
“你晚上饿了吃吧。”
“不是,我是问你这蛋糕哪来的,顾先生买的?”
顾叶更晚上没事,打算留下来吃饭,听到这话眼色缓缓一暗。
“萧栩买的。”荣钧催到:“赶紧拿去放冰箱,明早还可以当早餐。”
柏尹一手药材一手蛋糕,转身时突然道:“哥。”
“嗯?”
柏尹压低声音,“萧家的小少爷和顾先生虽然都挺照顾咱们,但你有没发现他们正好相反?”
“别胡说。”荣钧显然理解错了,“他们都是好人。”
“不是好人坏人的区别。”柏尹“嗤”了一声,亲昵地戳了戳他的脑门,“顾叶更送你的全是‘苦’,萧栩送你的全是‘甜’。”
顾叶更看着两人咬耳朵,听清后心口蓦地沉了沉。
虽然柏尹是无心一说,但他给予荣钧的的确是焚心之苦。
然而几秒后,荣钧的声音明亮地敲击着他的耳膜,甚至穿过跳动着的血液,直至心脏——
“但叶更是为了我好。”
渐渐地,星寰内部传起荣钧的八卦,一说他勾搭上了萧少爷,是银汉娱乐派来的间谍,一说他借海黎爬上了顾先生的床,是个十足的小人。
八卦传得沸沸扬扬,但他太本分,又没什么心眼,连季周行都知道了,他还被蒙在鼓里,每天勤勤恳恳工作,不让萧栩再送蛋糕和花。
蛋糕不能吃,玫瑰太浪费。
命里有贵人相助固然值得高兴,但恃宠而骄却绝非他的本性。
季周行让徐帆去处理这件事,顺道打听了一下萧栩当初给荣钧介绍工作的动机,方知萧少爷嫌自家公司捧的明星个个碍眼,没一只好鸟,才托星寰一位相熟的知性女星将荣钧塞进来,但还没来得及了解荣钧跟了谁、工作得是否舒心,就被撵去国外出差,直到回国去医院体检,才知道荣钧被海黎开除了。
徐帆以季周行的名义恩威并施,很快将八卦压了下去,回头又跟季周行报告,说海黎的怨气似乎非常大。
季周行冷哼,“怨气那么大,还当什么偶像?你跟袁钊说一声,让他回去‘冷静’一段时间。”
海黎被告知停止一切演艺活动的那天,姚烨正好结束漫长艰苦的拍摄,回到星寰总部。
许是情绪失控,忘了身份,海黎不顾劝阻冲到姚烨的团队工作区,面目狰狞欲找荣钧算账。荣钧却刚好在休息室加热中药,听到闹哄哄的争吵声还刻意在休息室多留了一会儿,直到嘈杂声稍稍减退,才吐掉嘴里抿着的牛奶糖,拿着洗干净的药碗往回走,哪知回到办公室正好看到姚烨一巴掌扇在海黎脸上,怒喝道:“我团队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撒野?滚!”
海黎被匆忙赶到的安保人员架走,整个走廊都回荡着竭斯底里的狠毒骂声,“姚烨,我操你妈!当婊子还立牌坊,你就可劲儿清高吧,谁不知道你爬了季少爷的床!”
荣钧震惊得瞪大眼,其余人噤若寒蝉,气氛一度非常尴尬,姚烨却笑了笑,拍手道:“好了好了,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咱们吃蟹去,我请,算给我接风,也算欢迎咱们的新同事荣钧。”
众人看向荣钧,荣钧愣了一秒,旋即低了低头,“你们好。”
冯立在酒店订了座,荣钧虽然不善交流,但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融入团队,赶紧给厨娘拨去电话,说晚上不用做饭。
一顿饭吃得热闹融洽,直到放在衣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柏尹的哥们儿焦急地喊:“哥,尹崽被打了,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