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钧烧了一夜,顾叶更半步不离守在床边,像数月前一样,不停用酒精为他擦拭身子。
天快亮时,季周行赶来,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那两个穿校服的不是学生,是海黎雇的地痞,人我已经带走了,这是海黎的手机。”
顾叶更没接,疲惫地问:“里面有什么?”
“一周前与周逸的通话记录。”季周行神情凝重,“是周逸主动打给海黎,而且这个记录恰好在海黎第一次联系那两个地痞之前。”
顾叶更唇线如刃,眼神陡然一暗。
“周逸一定知道你又和荣钧在一起了。”季周行道:“海黎雇人强暴荣钧,说不定就是他的主意。哥,不能再等了。”
“我也不想等。”顾叶更推开房门看了看,荣钧的点滴瓶还剩大半药水。
轻合上门,他点燃一根烟,缓慢向露台走去,“但部队里的事你也清楚,牵一发动全身,他周逸虽然只是联勤部下面基建营房部的一个校官,但占着要职,利益牵涉太广,动了他,上面就有大人物落马。有人想保他,也有人想借此铲除他背靠的势力。现在军方高层正在角力,等荣钧醒了,我还得继续去活动。”
“就不能不管其他的事?就不能只曝光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季周行怒道:“让他当面向荣钧道歉!”
“不。”顾叶更摇了摇头,面容在晨曦与烟雾下有些模糊,“如果不彻底搞垮他、周家、他妻子的吕家,以及他依靠的那些势力,让他进去了再也出不来,难说后面他还会搞出什么事。我要让他再也站不起来,至死不能靠近荣钧。”
“那你会告诉荣钧真相吗?”季周行问:“你现在还觉得真相会击垮荣钧吗?”
顾叶更双眼眯成一条线,遥遥看着泛光的天际,“等摆平周逸,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知道十年前的真相。”
季周行沉默数秒,叹气道:“什么叫‘合适’的机会?顾叶更,你胆子真小!”
顾叶更半侧过声,眼中满是红血丝。
“你迟迟不肯告诉荣钧真相,恐怕不仅是担心他会崩溃吧?”
“……”
“你是害怕他刨根问底,怕他得知这一切祸事都是因你而起!”
“我……”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怕他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以前的事对他来说是二次伤害!”
“不是还有你吗?”
顾叶更一怔,季周行重复道:“他不是还有你吗?难道你还会再次丢下他?”
“怎么可能。”顾叶更扶住额头,声音低沉乏力,“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
“那还怕什么?”季周行抓住他的衣领,“哥,以前你把他推上绝路,我是帮凶,我们都做错了事,现在我们有能力弥补,我都敢站出来,你还当什么缩头乌龟?”
顾叶更没有挣脱,半分钟后轻轻推了季周行一把,“我心里有数。”
荣钧醒了,睁眼就见顾叶更坐在床边。
“你醒了。”顾叶更连忙起身,扶他坐起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温水,“渴了吧,来,喝点水。”
荣钧表情有些呆,愣了半天才清醒,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低头看着水面,过了几秒小声道:“对不起。”
顾叶更看着他的发旋,难受得喉咙发紧。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昨天我骗你和柏尹了,我……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诊所,后来萧栩说陪我去,我没有告诉你,也没告诉柏尹,让你们担心了。”
顾叶更轻抚着他的背,“不要这么说,是我疏忽了。”
“昨天晚上的事也怪我。”荣钧头越垂越低,“那些人说柏尹在学校被打了,我一紧张,脑子就不够用。柏尹的电话打不通,我,我就犯蠢上了他们的车。对不起,给大家惹麻烦了。”
顾叶更只觉一把钝器在心脏上猛戳,带来悄无声息的闷痛。
他拿走荣钧握着的水杯,手臂忽一用力,将荣钧带入怀中。
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明明不是你!
你才是那个掉入险境的人,为什么不抱怨、不愤怒,偏偏要道歉!
荣钧似乎并不抗拒这个拥抱,反倒讷讷地埋在他胸膛上,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
柏尹来送早餐,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尴尬地咳了咳。
顾叶更松开荣钧,为他调整好靠枕,小声道:“柏尹来了。”
荣钧反应稍慢地转向门口,看到柏尹时眼睛一亮,笑容浮上唇角。
房间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味,柏尹盛出一碗放在床上小桌上,荣钧拿着勺子,小口小口舀着吃。
顾叶更出门洗脸,柏尹也跟了上来。
“回去陪着你哥。”顾叶更往脸上扑了一捧水,声音因为熬夜而显得沙哑。
“他厉害着,不需要我陪。”柏尹靠在墙边,忽然说:“你喜欢我哥吧。”
顾叶更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着柏尹。
“我哥将你带回来那次,你说你们是朋友。”柏尹说话时面无表情,似乎相当镇定,“这话你就唬我哥吧,也只有他那种脑子转不过弯儿的人才相信。朋友能对他那么好?给房子住,给安排工作,每周雷打不动去看中医,家里什么不够就补什么,还帮他关照我这捡来的弟弟?”
顾叶更甩掉手上的水,擦了把脸,转身与柏尹对视。
“你和我哥,以前其实是一对吧?”柏尹问。
顾叶更没有回答,而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就知道。”柏尹耸了耸肩,“老明显了,如果不是一对,你昨晚也不会那样紧张——萧栩也挺紧张,但和你那种紧张不一样。”
柏尹顿了顿,又道:“我哥其实也挺喜欢你。”
顾叶更眼角一抽,“你说什么?”
“你可能感觉不到,但我和他生活了十年,特别清楚他的情绪和小动作。”柏尹道:“如果不是喜欢的、亲近的人,他刚才不会那么让你抱着。而且昨晚回来的路上,他一直窝在你怀里,萧栩想拉拉他的手,他都缩了回去。”
顾叶更心脏泛起麻丝丝的痒,胸腔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住,呼吸有种黏腻的不畅感。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这十年来你都没有回来看过他。”柏尹又说:“不过反正我哥已经记不起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愿意对他好的话,就一辈子对他好。”
荣钧受了惊吓,发烧之后身体有些不适。顾叶更暂时不让他去上班,把他困在家里休养。
这几日,顾叶更几乎没有来过,他没什么事做,常常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打瞌睡。
一周多之后的下午,顾叶更来了,电视还开着,他却已经睡着了。
顾叶更拿着一叠文件,蹲在沙发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见他睡得熟,没忍住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唇。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笑,“叶更,你怎么来了?”
顾叶更眼中有很多血丝,似乎相当疲惫,但神情又很是紧张。
荣钧看不透,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抓住。
顾叶更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荣钧,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下面这条新闻来自A战区……”电视突然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今日,A战区副司令许战锋、联勤部部长梁国辉、政治部副部长吕泉盛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是近一年来第四批因腐败问题落马的军队高官……同时涉嫌职务腐败的还有联勤部基建营房部部副部长蒋蒙、副局长周逸……”
“啊!”荣钧突然睁大眼,指着电视上被带走的周逸道:“这个人我认识!”
顾叶更一惊,“你记得他?”
“嗯。”荣钧的语气有些惋惜与不好意思,“我在马路上救过他女儿,挺可爱的小女孩儿,哎,没想到有个贪腐父亲。我,我最烦这种玷污部队、抹黑军人形象的人了,他们简直该判死……”
荣钧突然住了嘴,神情也变得有些尴尬,片刻后抓了抓衣角,轻声说:“我也是玷污部队的人,我没资格说别人。”
“你没有!”顾叶更用力抓住他的手,眼中似有一簇燃烧着的火。
“嗯?”他抬起眼,困惑地拧起眉。
顾叶更拿过文件,手指有些颤抖,“荣钧,你没有玷污部队。十年前的那件事,错的不是你!”
文件足有24页,含受害者邱诚的供述、周逸迫于证据的坦白,以及战区机关开具的声明。荣钧一页一页往后翻,双手渐渐开始哆嗦,空气里浮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翻至最后一页,眼泪吧嗒一声砸在鲜红的公章上,他抬起头,喉结不停翻滚,茫然地看着顾叶更,喑哑地说:“我……我当年……”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中,突然说不出话来,四肢又冷又僵,手指脚趾麻木得没有知觉,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公章被晕染开来,像个刺目的笑话。
顾叶更连忙搂住他的肩膀,紧紧攥着他的手,“荣钧,你是清白的,当年你只是喝醉了,侵犯邱诚的是周逸!”
荣钧哆嗦得更厉害,从顾叶更手中挣扎出来,双头抱着头,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栗。
曾经无数次想——如果那件事是个误会该多好?如果没有酒后失控,没有侵犯未成年该多好?
可是“幻想”终于成真时,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过去十年的遭遇,被彻彻底底毁掉的人生,竟然只是一名队友的恶作剧吗?
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着头部,想要想起十年前的点点滴滴,可直到手腕被抓住,被强行按入熟悉的怀中,过去仍旧隐藏在云雾之中。
看不清,听不清。
时至今日,他仍只能在一张张证书和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想象过去的自己有多么厉害,却完全记不起当年的经历。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就像隔着水面看天空掠过的雁、湖边摇曳的花。
恍惚间,他听见顾叶更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荣钧你不要这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静悄悄地流走。
记忆回不来了,脑中却闪过些微与顾叶更在一起的片段——顾叶更将他领到这里,说“这是我们的家”;顾叶更吻他的唇,笑着喊他“钧哥”;顾叶更剥开一颗牛奶糖,塞进他发苦的嘴里。
他睁大了眼,惊讶地看着顾叶更,唇角轻颤,哑声道:“我们以前……”
“是恋人。”顾叶更抬起他的手,亲吻指尖,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激动与不安,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荣钧,放下过去的事吧,你是堂堂正正的军人,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军队的事,害你的人会受到最严厉的处罚,你不用再愧疚,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荣钧湿漉漉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抖,半晌后轻声说:“当时你知道吗?”
顾叶更一怔,荣钧情绪渐渐失控,又问:“你说我们以前是恋人,那……那十年前你离开我,是因为知道我侵犯了未成年吗?”
如同被噩梦困住,顾叶更瞳孔猛收,愣在当场。
“你没有相信我。”荣钧低下头,喃喃道:“你走了。”
刹那间,悔恨疯狂而至,顾叶更伸出右手,却不敢再碰荣钧。
荣钧叹了口气,思绪彻底乱了,开始语无伦次,像个孤单的孩子,“我被开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帮我呢?我被人打的时候,你也不在……你现在又出现了,还帮我讨回公道,可是……可是我已经什么都不会了啊,我,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了……”
血液冲上脑际,顾叶更一双眼睛红得几欲滴血。荣钧抬起头,木讷地看着他,重复道:“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了。”
说完,安静地站起身,如同游魂一般往卧室走去。
门合上时只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顾叶更设想过无数种告诉荣钧真相的后果,但是每一种,都偏之毫厘。
人们总爱说感同身受,可人生的经历却只能冷暖自知。
顾叶更出神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之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荣钧需要时间来平复,无论这个时间有多长,他亦会等待、不再离开。
晚上,柏尹回家,顾叶更将文件递给他。两人站在阳台上,抽了大半包烟。
“我以为我会高兴得疯狂叫喊,从此浑身轻松。”柏尹趴在雕花栏杆上,怔怔地看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从小我就相信我哥不是那样的人,我想给他讨回公道,但又没有门路……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难受。”
“我明白。”顾叶更又点燃一根烟,苦笑道:“有人说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可是人生那么短,就算等来了迟到的正义,最好的年华也过去了。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恶人是否得到应有的惩罚,荣钧都回不到过去了,反倒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真相,而感到另一种痛苦。”
沉默片刻,柏尹道:“但是既然查清了真相,我们还是应该告诉他,他有权知道。”
“是。他有权知道,也不该再活在诬陷与自责之中。”顾叶更低下头,声音轻微发抖,“即便现在会痛不欲生。”
“放心吧,我哥一定会走出来。”柏尹摁灭指间的烟,深呼吸一口,挤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又认真的笑容,“我哥那样的人,连苦难和绝望都无法击垮,怎么会败给希望?他只是暂时想不通罢了,什么‘我是个没有用的人’,脑子笨,老是乱说话。”
顾叶更点点头,沉声道:“是啊,他怎么会败给希望。”
荣钧将自己关了几天,情绪逐渐平复,但不管怎么努力回忆,仍旧想不起太多和顾叶更的往事。
那些不怀好意的接近,与最后疾风暴雨般的决裂被彻底遗忘了,能想起来的仅仅是些许柔情。
但他还是不太愿意见顾叶更,脑子里时不时仍会自语——你没有相信我,你走了。
而更难过的却是——我是个没用的人了。
顾叶更每天都来。一听到钥匙的响动,他就会回到卧室,锁上门。顾叶更坐一会儿就走了,倒也不刻意打搅他。
在家里窝得太久,他终于有些忍不住,想出门走走。
顾叶更和柏尹都不在,厨娘也不在,他披上大衣,偷偷摸摸下楼,往小区外走去。
小区里有很多孩子,他下意识地绕道,却想起顾叶更拿回来的文件。
他没有侵犯未成年,不是恋童癖!
轻呼一口气,没有避开追打冲过来的小男孩。
小男孩撞在他腿上,他生硬地扶了一把,小男孩扬起脸,顽皮地冲他笑:“谢谢叔叔!你真帅!”
心跳漏跳一拍,他有些窘迫地勾起唇角。
应该感谢顾叶更的,他想。
离开小区,他双手插在衣兜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已是深秋,银杏叶在秋风中纷飞,像一场金色的雨。
多日未出门,竟觉得空气也清新了几分。
兜兜转转,走到一所幼儿园附近时,积郁在心头的浊气几乎已经排尽。
他看了看时间,估算着赶在厨娘来之前赶回去,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幼儿园中一片慌乱,幼师与小孩乱作一团,一个30多岁的男子正挥舞一把砍刀,追逐一名哭泣奔跑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