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正化八年，萧家庶出的六爷正好年一十九，尚未娶妻，放在当下，算是鲜见。
原来，那六爷的生娘是萧府的乐伎，上不得台面的，若非是个楔子，怕还认不得祖宗。除此之外，这六郎倒没什么看不上的，京中贵公子这般多，一个个细看下来，比他生得端正的还真挑不出半个。萧六爷人也玲珑，到底是后宅打滚过来的，最善茶颜观色，为人极是世故圆滑，加之自身确有些本事，在京中也算吃得极开。
却说，这六爷常于坊间走动，就见小堂内，到处是淫声浪语，那左右被人给围着的，模样生得甚是华丽，一双丹凤眼上挑，却不教人觉得轻佻邪佞，反像是个多情种子，两唇倒是极薄，耳朵厚宽，以面向来看，便知是个重欲的。此人便是萧家的六郎，他此刻尚未发达，往来的几位皆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这几个并非真的看得起他，而是贪看六爷的颜色，常约到此处狎玩美妓。坊里的姑娘也喜伺候六爷，皆缘由他胯下功夫厉害，可弄好半时辰，他又生得一张好颜色，便是赏不了多少钱，也乐意见他。
萧仲孺此夜饮了两杯，还算克制，案上忽地一声，原是那崔家的大少把人压在说上，掀起裙摆就于人前戳顶，那窑姐儿只顾强颜欢笑。他人见此，也一一搂过楼里的姑娘，有的抱在腿上，有的推倒在地，在后骑着。都说文人高洁，下作起来，当真禽兽不如，萧仲孺想是见惯了的，此下也未见真的动火，只趁无人注意，起身去屋里更衣，由后门去了。
他坐上轿子，摸着黑回到萧府，刚从小门进去，就见自己屋内点着光。他推门一进，就有人来勾住脖子，压着亲了一气，才听姑娘咯咯笑地分开。来人是萧府夫人的大丫鬟娉儿，也算老爷的通房妾室，可她生性骚浪，和几个少爷都玩过，唯中意六爷多些，每每趁着替夫人传话，先和六爷好上。萧仲孺在坊内吃过花酒，还未洩火，只是凭那娉儿勾引，依然未同她好一回，只安抚她须臾，就推开说，“夫人在这等着，我得快去。”
娉儿也怕夫人，她拉起了衣服：“那老牝货也值得六郎想念，得了得了，快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萧府早早就熄灯，萧仲孺一路走去，想是已经走熟了的。到了门前，他左右看看，见是无人，这才轻轻敲了几下。屋里的人听了暗号，也知是他，就有丫鬟开了门，放萧仲孺进去。
屋里的灯灭了。
天未亮，萧府的大太太阮氏坐于妆台前。阮家乃是京中大户，阮氏年纪有四五，保养还算得当，她五年前就与庶子有染，饶是半老徐娘，也如狼似虎，萧仲孺为巴结阮氏，素来大力奉承，极尽讨好之意，可阮氏除了许他一个小官，至今也未真给他什么天大的好处。萧仲孺已有不耐。
萧仲孺穿衣时，阮氏转过来道：“说来，我给你讲了门好亲事。”萧仲孺一顿，走过来捏着阮氏的肩，便凑去她脸边亲边问：“大娘还舍得给我说亲？”阮氏脂粉用得太厚，害他吃了一嘴。
阮氏自舍不得六郎娶妻，这人她捏在手里许久，真不甘他去了，可老爷一劲儿催，她也不好再拖，省得让人觉察出了异样。这会子就说：“你只顾着怨大娘不疼你，殊不知大娘为了你的亲事，可烦心了。”
萧仲孺只有加倍哄她，庶子无颜面，那亲家是好是坏，只有看主母的意思了。阮氏被伺候得服服帖帖，这才说了：“是刘家的四小姐。”
刘家在京中也算贵门，却远不如阮家，而且谈的还不是嫡出的小姐，而是那迟迟未嫁的四姑娘。刘家这庶出的四姑娘年有二十岁，比萧仲孺还长四岁，年纪委实不小，只因她祖父和亲爹接连死了，这孝期连着守下来，耽误了大事，今年孝期刚过，刘家祖母恨不得将她随便嫁了。
萧仲孺停了，眼里闪了闪，暗暗攥紧了一下手心。阮氏只轻笑一声：“那四小姐年纪是大，这也好，晓得疼人，与六郎倒是相配。你和她，也不知是谁便宜了谁。”
乐伎之子，还妄想要哪家正经姑娘，就是楔又如何，难不成要高攀谁家的尻子去。
萧仲孺听了也笑，敛目说：“大娘说得极是，儿子谢谢大娘。”
这两家的亲事便这么定了，刘家为了早早嫁女，也不要多少聘礼，婚期就定在三月以后。
清晨，萧仲孺带着小厮出门，来到一卖面的摊子。他吃着面时，只将这碗面当成阮氏那老婆娘，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大不了，就去边疆，想方设法揽个军功，要是死了就死了。萧仲孺心里百般算计，莫名地，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他筷子一顿，往那处瞧去，正好见一辆马车缓缓地走，是去城门的方向。
萧仲孺认出那辆车，是丞相家的车马。傅氏是百年大族，贵中之贵，傅家几个公子也素不与各家纨绔来往，相当心高气傲。车里的许是傅氏的女眷，车外还有侍女跟着，一路含泪相送，那香味儿就是由车里飘出来的。
萧仲孺遥遥看着，面也吃不下了。小厮只听到六爷失神地喃喃了句：“娶妻，当娶丞相女。”
萧仲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一语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