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和顾梦泽形影不离的一个少年。据他说,昨日晚上,他们那批人一起聚在小院的花园中,吟诗赏月,又互相讨论了下学术问题与国家大事,一直到将近四更才各自散入房中休息去了。而顾梦泽最先也和他们在一起,但将近三更时,说有点事情就先离开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块玉佩你可认得?”徐墨把从死者身上发现的玉佩放到少年身前。
少年认真看了会,眼里突然闪过一点光,惊叫起来:“这是裴家那小子的!我认得!那日他兴高采烈地带着这块玉佩回学堂,还被我们几个嘲弄了几番。”说着,少年翻过玉佩,看到了后面的字,“‘我心匪石’,没错!就是这个!”
“裴家?”徐墨略显疑惑,他原以为这是顾梦泽和某个姑娘的定情信物,不料却是另一少年之物?
眼前的少年答:“裴思阳。就处处和梦泽抢风头那小子,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真的下手了!”
徐墨微微颔首,就让这少年退下。
接下来的几个少年皆是顾梦泽那一派的,所言之词与先前那少年也无太大差异。大家都纷纷表示三更之后就再没有见过顾梦泽。其中一个和顾梦泽同屋的少年说他一夜都没有回屋,起先他还有些担心,不过后来想到顾梦泽白日很嘚瑟地提到过,晚上有约,想必是去见温泉旅馆内的小丫头了,也就没太在意,没想到一早竟然……
少年越说越伤心,最后竟然哭了起来,徐墨让手下人把他带了出去。
下一个进屋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那个俊朗的少年。
他很有礼貌的先是向徐墨行了一礼,等徐墨让其坐了,才在桌旁的凳上坐下。
“姓名?”
“裴思阳。”
哦?徐墨抬眼,继续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方正沉稳的一张脸,正气凛然,一双眼毫不遮掩地与徐墨对视,非常坦荡。这不像是杀了人会有的表情。徐墨心下判断,当然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感觉,并做不了数。
接着,徐墨把玉佩递到裴思阳跟前,“你的?”
那少年一见那玉佩,那双眼突然就柔了下来,他非常紧张地拿起玉佩,放在胸前,不停抚摸。眉间一松,欣喜之情流于脸上。
“怎么丢的?”
直到徐墨的声音响起,他才从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回过神。稍微有些尴尬地红了下脸,才答道:“记不得了。今日早晨起来才发现没的,到处找了半天也都没发现,请问大人,是在何处找到的?”
“顾梦泽手中。”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裴思阳失神久久,继而愤怒地握紧了双拳,用力捶了下桌面。那本是木制的桌面哪经得起他敲,若不是他年纪还轻,内力不足,这桌子早就支离破碎了,不过现今也已经摇晃得几近不可支。
沈衣见状走到了少年身边,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少年被一个无形的力量压着,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徐墨这才缓缓道:“你可知此物怎会在顾梦泽手中?”
少年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我不知,昨日白天那玉佩还挂在我身上,一觉醒来却不见了。兴许是有人半夜趁我睡着了偷了去的。”
说着,少年又想了想,似是在回忆昨日之事。
徐墨也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少年想了会儿,略迟疑地道:“今天早上我起来时,似乎闻到房间里有股奇怪的香味。闻着有点晕晕的,不过开了门窗就好了。”
“原来如此。”恐怕是晚上被人点了迷香,玉佩这才丢的罢。
“那请问,昨天夜里裴公子在何处,做了些什么?”徐墨又问。
裴思阳道:“昨晚我和我们一帮子兄弟在院里闹着,他们在玩射覆游戏,我也就跟着瞎热闹。一直闹到很晚,我半途实在累得不行,就先走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更左右吧。”
“然后你就直接回屋了?可有人能够证明?”
裴思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一人回的屋,然后就睡下了。”
“你没有同屋的人?”
“嗯……”
这些学子一共二十人,按理说两人一间不该有谁是落单的,但眼下这少年也没必要说谎。
“怎么?”徐墨见裴思阳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问道。
裴思阳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他又整理了下思路,才开口道:“大人,我总觉得,我们这群人中少了一个人。”
他说得神神秘秘的,徐墨不由抬头看了眼沈衣。那白衣男子依然靠在墙上,微微笑着。
“自从第一天来这里,每日的餐盘总是会多一份。数人头的时候确实是20人,厨房准备的也是20份……还有就是分屋,我总觉得我应该是和谁一屋的,可是确实是只有我一人……还有两两分组之时,总是会有一人落单,明明有20人……”
徐墨不由眯起了眼,他突然觉得这感觉有那么点熟悉,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沈衣。那男人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徐墨马上觉察出了蹊跷,他没有回少年的话,而是打发他出去了。
接下来的问话则都是裴思阳那一派的人,所说基本也和裴思阳无异。他们这群人昨晚上在一起泡了温泉之后,就聚在中院里一起玩射覆,一直到天边亮起一条缝时才纷纷回屋。而裴思阳确实是在三更左右离开了,此外人都在,不过期间会有人短暂地离开小解,那时间应该也不够去到温泉池杀个人再回来。如此一来,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裴思阳一人。就连裴思阳那派的少年们听闻此事时,也都沉默着,没有为他辩白。因为两人之间的矛盾实在是太明显了。
裴家为武官之家,他曾祖父就是当朝的开国功臣,随着开朝皇帝南征北战,最后自己求了个解甲归田,才在渠县这一方土地安定下来。不过大将军的子嗣个个都生得英武神气,饱读诗书之后,不乏有当兵入伍,带军打仗的,只是这些年朝廷对外采取的都是怀柔的政策,因此军功不好建,武将的头自然是比文官低了一等。这也是裴顾两家互相看不顺眼的源头所在。
不过在一片沉默中,有一人却是竭力为裴思阳争辩,并称他绝不会杀人。
那少年名唤白文长,长着一张平凡的面孔,是那种一秒就能没入人群不见影的大众脸,身子也非常瘦弱单薄,不同于裴思阳的刚健有力,是个很典型的文弱书生。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会和那样的武将之子在一起。
“你可知昨夜裴思阳离开后去了哪里?”徐墨问着眼前的少年。
白文长答:“我一直陪着兄弟们闹了一夜。思阳兴许是累了,先回屋睡了。”
“那这枚玉佩你可认识?”徐墨又把玉佩拿给少年看。之前裴思阳想要带走,但这可是重要证物,徐墨答应他案子结了后一定还给他。
白文长细细打量了下玉佩,道:“是思阳的,怎么了?”
“这是在顾梦泽手里发现的。”
少年明显有些动摇,直摇着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是思阳!”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怕是这会儿逃不掉了。”徐墨淡淡道。
“思阳对兄弟们都很好,即使是那个顾梦泽处处刁难,他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他……”白文长急得脸涨得通红,语速快得舌头差点打结。
徐墨见他这模样,皱了下眉,轻轻道:“你慢慢说。”
少年这才停下,咽了口水,缓缓道:“思阳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即使像我这样的,他也从来不会嫌弃。”白文长低垂着头,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咬了下唇,“我是个忒没骨气的人,那时候还跟着顾梦泽嘲笑过思阳,但是思阳完全不在意。从来没人会把我放在心上,是他……他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第一个问我‘你觉得如何?’的人。他是个特别优秀的人,读书、练武、玩乐,样样都难不倒他。对我来说,就是无法企及的存在,这样的思阳才不会去杀人,才……“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还带着点哽咽。
徐墨眯起了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却一直低着头,局促地不停揉捏着自己的手。
“放心,若非他所为,本官也必不会诬陷。此案一定能够水落石出的。”徐墨最后说道。
少年这才抬起头,腼腆地朝徐墨笑了下,就起身出去了。
看着少年的背影,徐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却说不上来。
问完了所有的人,徐墨把问话记录拿了过来,开始点起了人数。
十九人……只有十九人……
如裴思阳所言,确实少了一人。
他又抬头看向了沈衣,这人今天特别的安静,似乎不愿意和徐墨多说一句话。
徐墨这才记起,他俩昨晚的事儿,这心又突然狂跳了起来。
负责记录的小吏已经被徐墨差出去了,此时正是和他说话的最好时机。
徐墨站起了身,向沈衣走去,就在他想要开口时,一阵凉风划过身旁。
回头,门口站着那个少年,那个轮廓很淡的少年,那个大约已不属于这个人世间的少年。
徐墨有点吃惊,转而朝那少年微微一笑。
“姓名?”
“钟意。”
“有冤情?”在与鬼相伴那么多时日后,徐墨对待鬼已经驾轻就熟了。
然而这个少年似乎还不太习惯和人交谈。
他有点惊讶,小心翼翼道:“思阳他没有杀人。”
“哦?你可为他昨晚的行踪作证?”
少年挠了挠头,很诚实地道:“我……我一直和他在一起,请大人一定相信,他没有杀人。”
“断案这事儿,讲究的是证据,即使你那么说,我也无能为力。”徐墨的重音放在了“你”上,很明显,他是要告诉对方,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少年当然明白,可是他似乎铁了心的不说任何话,只是强调着裴思阳没有杀人这句话。
徐墨不太高兴,其实现在比起眼前的案子,他更好奇这少年为何在此。也许问明此点,就能够帮助沈衣了却心愿呢。
“你为何在此?”徐大人从来不会绕弯子。
少年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徐墨会问到自己身上,不过下一刻他就了然了。“五年前的夏季,我们私塾也来此温泉避暑。那时,我在温泉里泡的太舒服,不小心就溺水了……然后,就变成了这样。”末了,少年苦笑了下。
“为何还停留在尘世?”徐大人只关心这个。
少年却全然不在意,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口一般,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五年前,少年死后,突然发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只是身边没人能够看到他,他试着和人搭话,得到的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无视,然后他就明白了自己已经死了,并且还做了鬼。
少年生前有个很好的朋友,那朋友名唤裴思华,正是裴思阳的亲哥哥。裴思华非常优秀,和裴思阳一样也是当时那群少年的领头人。钟意一如他现在这个模样,存在感很低、很不引人注目,当时班里甚至有一半的人都叫不出他的名字,但是裴思华不同。裴思华是唯一一个对他笑、和他聊天、陪他吃饭的人。因此钟意打心眼里喜欢并且崇拜这个领头大哥。
做了鬼的钟意飘回了自家,听到自己的父母哭得声嘶力竭,同样也看到了裴思华。他第一次见到裴思华眼眶红了,这个男人从来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然而却为了他哭了。钟意胸口一紧,也顾不上考虑为何鬼也会心痛,他冲到了裴思华身边,伸手抚摸那人的脸,想要告诉他,自己就在他眼前,没有走,不要哭,然而自然是没有回音的。后来钟意就一直跟着裴思华,尽管那人并看不到他。
裴思华长大了,不出意外地考取了功名,不过他却向皇上提出要领兵出征。当时大辽又在侵犯当朝边境,扰得百姓不得安宁。皇上对裴思华的自荐可是求之不得。那场战争陆陆续续持续了一年有余,裴思华最终也在一场战役中牺牲了。
钟意那一刻悲喜交加,然而下一刻他再也喜不起来,因为那个日夜相伴的男人消失了。兴许是上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投了新胎了罢。那一刻有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底,他以为的心心相印原来都是假的,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斯人已逝,那为何钟意还在?
钟意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荡,找着自己的归处,最终还是回到了裴家,看着裴思华的弟弟一天天长大,那形貌也越来越似他哥哥,钟意决定先跟着那小少年,也许有一天会有答案呢?
故事到这里,钟意停住了。
徐墨顺口问了句:“所以你因为不满顾梦泽对裴思阳百般刁难,就害了他?”
这句话一出口,钟意瞪大了双眼,连连摇头:“我生前死后从来没有害过人!我只是……只是想要看着裴家的小少爷,守护着他,这一定是他哥哥的心愿。”
“那么这块玉佩呢?”
钟意看了眼玉佩,神色有一丝慌张,他避开了徐墨的目光,低头道:“不知。”
徐墨盯了他半晌,收起玉佩,就知道他不会老实交代。
“别再和那些孩子们混在一起了,跟着我吧。”徐墨淡淡道,那些少年们已经多多少少感觉到了点异样,若让钟意继续混在他们其中,等下来了个恶鬼杀人什么的,难免弄得人心惶惶,还要麻烦。
钟意听话地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你先出去。”徐墨又道,他实在想要和沈衣单独说两句话。
钟意很会意地看了沈衣一眼,就走出了房间。
“你……”徐墨走到沈衣身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不想沈衣一下把人揽入了怀中,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摸着他披在身后的长发。
“沈……”徐墨又想要说什么,却听见沈衣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比起他,我算是幸运的了。”话语中带着些许笑意。
“我……”
“你大概算是不幸。”沈衣又打断了徐墨的话,笑道。
“对不起。”徐墨道。
沈衣怔了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昨天把你吼出去,完全没顾到你的心情,我……我食言了。”徐墨轻轻在男人怀中道,闻着他身上特殊的味道,很舒服、很安心。
然后就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更紧了,徐墨被箍得有点点痛,他稍稍挣扎了下,然而男人并没有放开的打算。
“二少爷……”他轻唤了声,“你是不是想要娶个美丽的女子,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沈衣突然松开了手,他低下头,徐墨在其墨色的瞳仁中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自己。
然而,身前的男人迟迟不语,徐墨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如同被一块大石压着,让他有些呼吸困难,又如同万蚁挠心,焦灼无比。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如果……”沈衣沉沉地开了口,“我说是。你愿意替我去实现吗?”
那一刹那,徐墨觉得沈衣的声音很远,殊不知,是他的那颗心正急剧下落,似掉入万丈深渊。
“我……愿意。”他轻轻道。那只是一种本能,一种履行诺言的本能。
沈衣摸了摸徐墨的发顶,笑道:“傻瓜,我只要看你过得好,我无所谓。”
就一句话,把徐墨给救了上来,胸中涌起了一股暖意,这突如其来的一上一下,居然让他的眼眶有点湿。
“你哭了?”沈衣有些诧异,他赶紧抬手慌忙替徐墨抹去挂在脸颊的泪,心里是一阵心疼。明明是为他着想,却反而让他为自己担心,这都是什么事儿。
“我答应你的。”徐墨有些哽咽,“你不能让我食言。”
沈衣无奈,叹了口气……大人啊大人,你为何……为何还是不懂?
“如果我让你为了我,娶了郡主,你愿意?”
“我愿意。”
“如果我让你为了我,和郡主生孩子,你愿意?”
“我……愿意。”
“如果我让你为了我,再也不要来见我,你愿意?”
“我……”徐墨呆了,“那就是你的愿望?”
之前几个问答已经让沈衣内心无比复杂了,最后这傻大人的反问更是让他哭笑不得。逗人的反被搞懵,这是个什么理?
“当我没问,我要你天天看着我,天天抱着我,天天和我说话,天天做很多只有我们俩才能做的事。”沈衣重又把人揽入怀,这次是无论他说什么,再也不会松手。他真想抽昨天的自己一个巴掌,一定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才会把徐墨往姑娘怀里送,还一股大义凛然的悲剧主人公心情。末了,他轻轻又在徐墨耳边道:“生孩子这事儿,也只能和我做。”
怀中人刷的脸就红了下来,“鬼生不了孩子……”
沈衣“噗嗤”就笑了出来,这人的重点是在这里吗?不应该是男人和男人生不了孩子吗?实在是……怎么逗都不腻!
“说来,徐大人字为何?”
“书秋。”
书……秋……
湓浦书来秋雨翻……
为何?
又是一串碎片波涛汹涌般扑向沈衣。那些碎片中充满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夹着马蹄声,随着一声马嘶,雨声变得更大,如碎石子砸在泥土上,此起彼伏地溅起泥水花,世界突然就蒙上了土色,蒙蒙的一片,视野开始模糊,听觉变得更加敏感,噼里啪啦的雨声间,还混着男人女人的哭喊,一声响雷震动天地,接着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就听耳边有人在唤着自己的名,沈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轻道:“叫云轩。”
怀中人垂着眼帘,遮住了脸颊上的两道绯红,轻语:“云轩……”
此时屋内一片旖旎,沈衣差点就想要翻身把怀中人压在墙上来一阵翻云覆雨。
不过,徐墨似乎是反应过来了。现在不是干这事儿的时候。他拍了拍沈衣的背,让他松开手,两人这才注意到屋外的踱步声,已经是非常尴尬了。
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的人终于敲了敲门,唤道:“大人,那个……旅馆的杨大哥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