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那姓白的少年?”沈衣问。
“你觉得呢?”
沈衣道:“看着他我想到了一个人。”
“钟意。”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
一人一鬼慢慢踱回了徐墨的房间,沈衣知道,他是想静静理下思绪。
“你说小遥还活着吗?”
“我觉得应该还活着,不过还能撑多久,就取决于我们的速度了。”
沈衣看着他,在等着他继续分析。
“昨天衙门里的人把附近山头都给搜了一遍,没见到人。其实让人搜山,是考虑到小遥自己逃走的可能性。如果是被害的,不管是活人还是死尸,就一定还在这个旅馆中。凶手没有时间把人带出旅馆处理掉。”
沈衣点点头。
“而如果还在旅馆中,裴思阳找了一夜,我们今天也找了大半天,都没有任何发现,说明小遥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
“要短时间内杀一个人,处理一具尸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小遥对于凶手而言应该是意外。”
沈衣接道:“你的意思是,小遥正好撞到了杀人的瞬间?”
徐墨点点头,接着道:“凶手至今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说明他是一个头脑很冷静、心思很缜密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贸贸然在同一个晚上杀两个人,并且‘失踪’这个现象也不会是这类凶手喜欢的。”
“为什么?”
“有计划性的杀人者,更加愿意把自己的成功计划让所有人知道。”
“所以你才说,小遥很大可能还活着?”
徐墨点了下头。“尽快找到小遥是破此案的关键。”
“嗯……毕竟我们现在的线索都断了。”
“嗯……”徐墨又低头陷入了沉思,这个悄悄约了顾梦泽,又悄悄偷了裴思阳的玉佩,然后悄悄瞒过中院所有人的眼睛去到温泉池,杀了人再潜回来的凶手到底是谁?期间还对小遥下了手。能完成这些事情,还能不留任何痕迹,就好像……鬼一样?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沈衣身上。
等等,这鬼在干嘛?什么时候靠得那么近的?这手怎么还搭在自己腰上?
“你扯什么?”徐墨终于叫了出来。
沈衣一脸无辜:“腰带啊。”
“你解我腰带作甚?!”
沈衣不言,只是坏坏地笑着。
徐墨真是服了他了……等下……腰带?腰带……腰带!徐墨终于明白了自己昨日感到的不自然在哪里了!
“别解了!”徐墨面露愠色,弹开了沈衣不老实的手,“这院子里有暗道,或者暗室吗?”
翌日清晨,饭馆内悉悉索索。
“我听说老板女儿的尸体找到了?”
“找到了吗?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我刚路过,听衙门的人说的。他们还说这次的凶手神出鬼没,恐怕是厉鬼杀人!”
饭馆内一阵骚动,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去。
“这里有鬼?!”
“我说,你们有人发现没?“说话的少年故意顿了顿,引来了一群人把头聚了过来,咽着口水等他下一句话。“我们之中少了一个人。”少年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道。
围了一圈的人“切”了声,悻悻散开。
“废话,一人死了呗。”
“不是不是,你们数数。”起了话头的少年急忙道,大家分别开始数起了人头。此时的饭馆中,除了被害的顾梦泽、心情乱到极点的裴思阳外,所有人应该都在。
不久,就有人惊叫到:“真的少了一人!”
他掰着指头,又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大声数了一遍:“十七个人!加上顾梦泽和裴思阳,一共十九个人!”
“我们应该有几人?”有人小声问。
“二十!”
“大家看看有没有谁不在?”那声音已经有点发虚了。
大家面面相觑,慢慢的每个人的脸色都开始发白。
此时内心恐怕都是,真……有鬼……
真是鬼杀人……
那么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饭馆内突然变得安静无比,只听得碗筷相碰和轻轻的咀嚼声。
闷头吃完饭后,大家不约而同的奔跑出门,目的地恐怕都是自己的房间,要干的事,恐怕都是收拾行李准备下山回家。
然而案子还没有结,官差们自然不会那么顺利地放他们下山,场面瞬时炸开了锅。
徐墨扶额,摇了摇头,瞥了钟意一眼。后者正很无辜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大人,怎么办?”赵乾见场面快收拾不住了,只得向大人求援。
“让他们再等一晚,本官承诺明天定放他们下山。”
又湿又暗的房间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在那一点光下能依稀看得,这是一间很狭窄的屋子,比起屋子,倒更像是被堵了一个口的过道。
那光亮扫过墙壁,坑坑洼洼的,爬满了蜘蛛网。光亮又往这屋唯一的一桌一椅照去,桌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却有一处非常干净,应是近期擦拭过的,而椅子则未染灰尘,和桌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光亮继续朝屋子的深处探去,除却那被照亮的泥墙外,屋子的其余地方又没入了一片黑暗。
光影闪烁,明暗对比,气氛甚是诡异。
忽听入口处一个响动,那光亮抖了一下,马上调转方向,通往入口的路亮了起来。光亮的尽头,多了两个人影。
光亮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哐啷”一声砸到地上,屋里刹那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两个小火苗在空气中上下浮动,忽近忽远,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操控着。火苗在嗖嗖冷风中忽明忽暗、飘摇不定。半晌,它们如离弦之箭,齐齐朝着黑暗中的人影奔去。
只听一个沉闷的响声,人影倒在了地上,惊慌不定的声音喃喃道:“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此时,入口处一个声音淡淡道:“小遥还没死。”
“我……”人影听到了人声,总算定下心神,大胆地站起身,那俩火苗也回到了入口的一个纤长的人影边。
那人的声音又融了些笑意:“你不是来找她的?”
一个人影从入口处渐渐靠近了黑暗中的身影,走到跟前时发现是个高大的壮汉。他一手抓起了里屋内的人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很有兴趣听你辩解,白少爷。”入口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严肃无比。
屋内的少年已经被拖入了阳光下,日头刚走到天顶,正是一天最热之时。
白文长看着眼前人,正是那位知县大人。在他身后站着私塾的一众学子,裴思阳在最前面,一脸讶异。
而知县大人的身边,站着一位少女,她下意识地往大人身后躲了躲,不太敢直视白文长。
裴思阳跨前一步,轻轻问道:“是真的吗?文长。”
白文长自知已无力回天,干脆就释然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是冰冷无比,与往日那人畜无害的表情大相径庭。
“是。我干的。”
“为什么?!”裴思阳一个激动冲到白文长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大吼。
“为什么?”白文长又是笑笑,“顾梦泽那家伙说了你多少坏话?处处和你作对,连你的女人都要抢。你不早就恨他入骨了吗?我出手帮你除去敌人,不正合你意?”
裴思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不,你知道,我没有一次记恨过他。他是他,我是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争什么。”
“是!”这一声非常响,响到现场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少年,“没错,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好的。学习第一、骑射第一,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姑娘们日日想着嫁你为妻。在你身边,我永远是透明的。你知道我有多用功,每天挑灯夜读到天明?日日拉弓拉到手都抬不起来?习惯了笑脸奉承,习惯了低声下气,习惯了被当作空气。而每次只要一被人提到,必定是和你有关。我算什么?我白文长只是你裴思阳的一个附属品吗?!“
少年明显无法自控,他扯着嗓子,几乎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对眼前人宣泄着。他已经忘了还有那么多的众目睽睽,而其眼中,只有这一人,只看得到这一人。泪已经肆意,他却让它肆意,顿时那张脸涕泪横飞,已分不清原来的容貌。
“文长……”裴思阳伸手,想要抹去他脸上的泪,想要让那张脸再回到自己认识的模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附属品。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喜欢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坚信,终有一天,你会得到肯定的。真的。”
裴思阳的声音很温柔,是让在座所有人都意外的温柔。他仿佛在用心呵护着一个易碎之品,一点点的晃动都会让其破碎。
然而,他的这份温柔并没有得到响应。
“够了。别对我那么好。我还不知道你?”白文长慢慢停止了抽泣,又恢复了冷冷的语调,“你知道你叫什么吗?叫伪君子!对别人好?别开玩笑了,不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好过,为了让自己不背恶名,为了让自己受欢迎。对顾梦泽也是如此。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就是因为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当然了,那小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他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表情真是让人恶心。我除了他,你也很开心吧。别再装了,思阳。”
裴思阳的手挂在了半空中,他本想抚上少年的脸,却被他的话给狠狠地打了回去。
少年的话让他的心都揪了起来,他想要反驳,但发现居然找不到话,更悲伤的是,他发现少年并没有说错。这天下,有几人是能做到完全的大公无私的?他裴思阳扪心自问,做不到。然而,为了自己,那有错吗?
“呵呵呵哈哈哈哈……”少年突然狂笑了起来,那笑声忽高忽低,在空气中上下游走,在座众人一阵毛骨悚然,只能继续呆立在原地。并且,他们都在思考着那个伪命题,先生教“忠孝礼仪信”,教“仁爱”,教“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切莫做那“一毛不拔”之徒。那层皮现在生生被白文长的话撕开,露出了其中最丑陋的部分。孟子云“人心向善”,善为何?善为己吗?为己能称善吗?
不过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徐墨已经走上前去,狠狠地给了白文长一记耳光。
那“啪”的声响,让所有人从那个死胡同中走了出来。
徐墨的口气中分明带着火气:“他没有装。在装的是你。”
白文长愤怒地看向徐墨,那眼中盛满了不屑。
“嫉妒就直说!想要认可就直说!生气就直说!装成一朵可怜的白莲花,仿佛天下人欠了你几生几世,会有人来理你吗?以这种方式引起别人的关注是你想要的吗?”徐墨难得的激动,沈衣已经在为他拍掌叫好了,尽管没人能看到。
少年被徐墨突如其来的教训搞懵了,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你很厉害。你差点瞒过了所有人,如果不是小遥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也许现在正如你所愿,顾梦泽和裴思阳都能够从你眼前消失。既然你能够有心策划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不把这份才能、这份努力放在更加积极的事情上?”
接着,徐墨像是说累了,给了赵乾一个手势,就让他把人给带走,自个沉默地退到了一边。
“大人……”身边,钟意怯怯地唤了声。
徐墨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想为少年求情罢了。然杀人之事非同小可,这情求了他也应不得。徐墨朝他摇了摇头,钟意便识相地闭了嘴。
留下剩下的一帮人还很茫然地等待着给个案情解释。然而徐墨却没这个心思再说些什么,这个重任也只能是交给孙柯了。
那日徐墨向沈衣问到了这座宅院的暗室或者暗道。在还是沈家别院时,确实有一条逃生用的暗道,沈衣也不太确定现在是否还在。于是他们抱着一试的心态,就找到了那处,没想到当年的暗道已经被封堵,变成了一间暗室,而暗室中他们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小遥。两日一夜无粮无水不见天日不通空气,姑娘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他们赶紧把小遥救出之后,喂了些水和吃的,姑娘又好好睡上了一觉,这才醒来交代了事情的原委。
白文长一早找到她,和她说裴思阳要约顾梦泽和好,于是就把一张字条塞到姑娘手中,让姑娘交给顾梦泽。那字条是放在顾梦泽的衣服中,现已被水浸泡得看不清字了。
而那天晚上裴思阳又来约小遥,小遥事先还觉得奇怪,不过时间是错开的,她也就没有多问,当晚就想着一样在温泉,就在那儿等他咯。没想到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却看到了白文长经过。那时白文长脸色有点不自然,他步速很快,被小遥叫住后,也是简单道裴思阳让他来的,本人正在约定之处等小遥。于是小遥就匆匆离开了温泉区。白文长应该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设的计,最后却把自己给出卖了。
之后小遥和裴思阳闹得不欢而散,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想到半路上被人捂住嘴,拖进了那间暗室,直到徐墨把她救出去。
听末,私塾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你有注意到他那天晚上不在?”
大家纷纷摇头。
“我记得他一直到最后才走的。”
“我也……不对,好像是不在……说来,他什么时候和我们一起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岔开了去,也就没人在意案情的细节了。
“所以腰带是怎么回事?”沈衣凑到徐墨身边,贴着耳问。
“他昨日的腰带并非那套衣服的。我问过私塾的先生,学子们每日要穿统一的衣装,一共有两套。衣装是统一在晚上泡温泉后洗净晾起来。白文长当晚抓小遥时,被她扯下了自己的腰带,当时事出突然他没有在意,回去发现后,定然只能拿前一天那套衣装中的腰带来充数。所以整体搭配上会有些不协调。”
“那么玉佩呢?你不问他要回来?”沈衣又问。
徐墨看了他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往房间走去。
“玉佩自然在他身上,裴思阳之物,他自会亲自去讨。”
沈衣笑道:“徐大人很懂。”
“裴思阳对白文长来说,是一道坎,他喜欢又厌恶,这两种极为矛盾的心情集中在了一起,就酿成了这次的悲剧。”徐墨叹道。
“所以说,那个顾梦泽完全就是替死鬼?”沈衣闲来无事把玩着徐墨的长发,大人披发可比束发好看多了,以后每日都得让他披发。
徐墨完全没在意沈衣的小动作,继续道:“顾梦泽本就积怨众多。这次正好撞上了发泄口。白文长恐怕……”
“恐怕什么?”沈衣自己玩还不够,撩起一束发就往徐墨的脖颈里挠。
“别闹。”徐墨拍开了他的手,把话续了下去,“你听他最后对裴思阳说的那些话。听着像是在斥责谩骂,实际却好像是在索取,索取对方更多的关注,尤其是要从其他人那边抢夺那份关注。就好像……占有欲。”
一人一鬼走进了房,徐墨随意地坐在了桌边,撑着脑袋,捞了一本书翻了开来。
沈衣贴着他坐着,看着他的书,心思却不在上面。
“徐大人,”他悠悠唤道,“有时我觉得,你真的挺懂人心的。”
徐墨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好像他刚说了一句废话。
“可是,”沈衣又道,“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懂过我的心?”
徐墨抬眼,合上了书,认真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鬼,如何懂?”
被这样一份真挚坦率的目光盯着,沈衣想笑都笑不出了。
他尴尬地随便找了个话题:“说来,钟意那小子呢?”
“沈大哥叫我?”
突然身边就飘来一个影。
“哇靠你小子神出鬼没啊……啊,本来就是鬼,抱歉抱歉。”
钟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
这俩字倒是把徐墨的兴趣给勾了起来。
意识到徐墨专注的眼神,钟意接着道:“我放下了。”
“放下?”徐墨问。
沈衣却退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钟意点点头:“我们在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执念,放不下。我原本以为我的执念是裴家兄弟,不过现在发现并不是。还要谢谢今日徐大人的一番话。”
徐墨眨眨眼,表示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说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了。
“做人就是要坦率一点,承认自己的私心并不可耻。白文长和我很像,他一定也是在思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憧憬,才会那么放不下,选择了这样一钟方式。我又何尝不是?我想要像他们兄弟俩一样优秀,考取功名、保家卫国、以天下为己任,然而这一切随着生命的消失都将离我远去。所以至少也要看着他们兄弟俩实现我的理想,这才是我一直停留在此间的真正原因。然而,我终究是我,别人也只是别人。如今,是该认清现实,放下的时候了。”
钟意微微叹了口气,“我已经听到声音了,马上就要走了。徐大人,沈大哥,谢谢你们。”少年的身影越来越淡,慢慢变得透明,那透明的身影望着沈衣淡淡地笑着,“沈大哥,相信自己。”
那最后两个字却像散入风中一般,只留了个音荡了开来。
徐墨看了看沈衣。
沈衣也看着徐墨。
“什么意思?”徐墨问。
“我也不知。”沈衣答。
“你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徐墨又问。
“书秋,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沈衣的口吻转而忧伤。
“我答应了你,自然要办到。”徐墨认真道。
沈衣只能叹了口气,心道,傻子。
“所以要不要我娶郡主?”徐墨干脆也不弯弯绕绕了,直接说了出来。
沈衣差点没气得一口气接上来,他斩钉截铁:“不要!”
“好。”不想,徐墨却松了一口气,实话说,娶郡主这任务对他来说有点艰难,“那么你再想想,想到告诉我。”
沈衣哭笑不得,这……这怎么感觉是在赶人哪?我的好大人,你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在你身边而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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