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栉闷声不响地到处找,没什么头绪,最后只得一个电话把泡图书馆的阿城给召回了寝室。
两人翻遍各个角落,还是一无所获。
“靠,全完了!”
江栉一脸想跳楼的表情,“早撕了就没事了,都是你害的!”
他还迁怒到阿城的身上。
阿城无语,想了想后提出一个可能性。
“你最近不是才寄出一封吧?会不会把它给错寄出去了?如果被寝室里的人捡到的话,多少会问起这事。”
“不可能!”江栉毫不犹豫地否认。
“上次是什么时候寄的?李沐雨有没有收到,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
江栉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默默摇头。不知意思是想不起,还是不想打。
阿城懒得废话了,手伸进他的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李沐雨的号码。
“别打!”江栉突然害怕了。
“打个电话又不会死人,你都说不可能了,那还怕个屁啊,随便问问也不敢么?!”
阿城不耐烦地喷他。
江栉还是摇头……万一,万一呢?
那封猥琐的傻逼信是在跟阿城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写下的,随后好几天他整个人都陷在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亢奋中。
但对性事的新鲜感会消失得很快,负疚却久久地困扰着情绪。
这其实是不可理喻的,李沐雨早就有了老婆,而他是个成年的大学男生,两人之间不存在需要忠贞的关系。
为了反抗这种觉得自己贱得不行的情绪,在阿城提出维持□□关系的要求时,江栉同意了,因为觉得阿城“以性制痴”的办法或许会有用。
但他还是忍不住给李沐雨写了一封能寄出去的信,码了好几张纸,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想以此消弥掉一些缠得越来越紧的诡异负疚感。
如果一定要说有“万一”……
他能想到的,只有装信封时,可能会不留意把那张“小黄文”给夹进去了。
因为写信时,不可寄的信连着笔记本常被垫在写的信下。
江栉头疼。理智上,他觉得发生这种巧合的机率微乎其微,但是……他承受不起那个“万一”。
“你不打,我替你打!”
阿城不知道江栉呆呆地又在琢磨个什么鬼,抢过手机直接摁拨打。
江栉急了,又扑过来要抢。
“算了,我都说算了!”
“什么叫算了?”阿城忍不住吼起来。
“你叫我怎么问啊?”江栉比他吼得更凶,“难道问他:我给你的信收到没?如果里面夹了小黄文的话不好意思喔,寄错了别在意。就这样吗?!李沐雨非得揍死我不可……”
阿城被逗乐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李沐雨常揍你吗?”
“那倒也不是。”江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学时是因传限制级杂志是被揍过,但这把年纪了,李沐雨绝对不会再因这种事揍他的。
若非得揍,那绝对是因为那篇小黄文的主角设定问题。
“那你为什么怕他知道你他啊?”
阿城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质疑,“你家李沐雨是恐同患者?”
江栉沉默数秒,又摇头:“我不是怕他知道……是怕他知道后会离开我,会不要我了。”
“可是江栉啊,他现在的情况和离开你,又有什么区别呢?”阿城不依不饶地追问。
“可是……”
“可是觉得会有希望,对不对?”
阿城一句话,就捅穿了所有可笑的痴。
“是。”
江栉只能点头。点头的同时,他终于醒觉自己性格中最荒唐的那部分。
永远无法面对骨感的现实。
阿城同情地望着他,用望一个孩子的目光。
两人只是年纪相仿,心智实在差距甚远。
李沐雨过度细腻的保护让江栉一直生活在远离现实的幻想中,对于所谓的绝望从来没有真正地体验过。
他觉得江栉应该恨李沐雨,的确是应该恨的。
“让我跟你回去,这个寒假。”阿城突然提了个奇怪的要求。
江栉莫名地看向他。
“我想见见李沐雨。”
阿城有点尴尬地摸头,“我……对你这个假爸还是蛮好奇的。”
“你不回自己家过年吗?”江栉疑惑的是这个。
在他印象里,过年都必须和家人在一起的。
阿城耸肩:“我爸妈死要面子,自从我因那事被退队后,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别回去才好。”
江栉听了,更惴惴不安了。
“照你这么说,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阿城失笑了:“你准备躲他一辈子,就为一个可能性?”
江栉的脸色由白转灰,又泛起了红。
最后他颓然地蹲倒在地,盯着墙壁直想往上撞。
“到底在怕什么啊?哪怕万一是真的,就跟李沐雨说是玩笑好了,总能找到理由搪塞过去的。”
阿城也蹲下了身,抚着江栉的背安慰,可他就是憋不住嘴角的笑意,因为这样的江学霸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江栉拿黑澄澄的眼刀子戳他:“靠,你别真的把李沐雨当成一个傻中年好么?他才四十不到,不会糊涂到我们说什么都信。他也会揍人的,可疼了!”
阿城憋得嘴角要抽筋了。
“如果李沐雨要揍你,我去替你挡怎么样?再说了,你的李沐雨可能就是个神经比电线还粗的直男,他哪能想到那方面去?!”
可能最后一句安慰到了江栉,脸皮才缓出些人色。
安静半晌,他又开始念念有辞,“万一……他缓过神来了,然后生气了发火了,从此再也不想看到我了,那该怎么办?”
阿城突然就笑不出来。
你还有我。
然而这四个字,他却不能说。
§十三§
浸在年味里的寒假,在鸡飞狗跳的“胜利大逃亡”中开始。
太多不曾离家这么久的大学生在第一个寒假会尝到什么叫归心似箭,江栉同学也不例外。
疯了似地想见到李沐雨,又极度害怕着某个“万一”的存在。这种矛盾困得他临上火车还在犹豫,直至被阿城扇了皮头硬是拖上了车。
自从丢了那张“小黄文”,江栉忐忑不安地中断了主动联系李沐雨的行为,不管短信留言还是手写的信。
至于“有事打电话”的约定,从来没有实践过,而且整整一个学期,李沐雨也没主动打来过电话。
江栉只能选择相信可能因长途话费的缘故,虽然李沐雨在他的事情上,不曾有过一丁点的吝啬。
但如果不这么想,他实在想不明白李沐雨为什么一改中小学时恨不得拴在裤带上式的关心,有了如此明显不闻不问的冷落,甚至临近寒假也不见关系一下他几时回家。
只因有了老婆?可能不久后,他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的确,李沐雨没有必要再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个毫无关系的大男生了……
江栉的心在各种猜疑中,体会被忐忑撕裂的痛苦。
手机开了关,关了又开。
李沐雨似乎在千里之外体会到他的惶惑,而故意为难着。
而阿城也有被感染到了焦灼,一路上玩笑也不多。他偶尔握住江栉的手,安抚他沉重的心事,或者一起挤在狭小的卧铺上,默默倾听彼此的心跳,满腹心事地怆然入睡。
一天一夜后,火车飞驰进熟悉的城市。
江栉终于摁亮手机,在阿城平静的目光中,按下对“他”的拨打键。
“李沐雨,我……回来了。”
信号接通那刻,他抢先开了口,并惊讶地发现不管事先想好怎么说和用上什么口气,可等到一旦说出口,必定是一如既往的孩子口吻,自然得如同本能反射。
李沐雨,我回来了。
我饿了。
我渴了。
我困了。
想你了。
从小学末至高中毕业,江栉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同样的口气,理所当然地要求李沐雨随时来到身边,只是到今天他才蓦然发觉。
那头终于响起低沉温和的男中音。
“小子,到了啊?我马上去接你!”
熟悉的语气让江栉差点哽噎。
他深吸了口气,故作平静:“火车正进站呢,李沐雨。一天一夜,好累哦……”
“嗯,回来后好好休息一下吧。饿了吗?我让张阿姨先烧菜了。”那头的李沐雨平和而平淡。
但江栉总觉得似乎听到了微微的颤音。
他怀疑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哦对了,木鱼,我那个……我、我还带了一个同学回来。”
“行啊,我现在出门去接你们。”
就挂了。
江栉冲手机发愣,而阿城则撑着脸,安静地听完了这通电话。
一个娇气的儿子,一个温和的老爸。这通电话透出的内容和气息,也仅止于此。
他觉得挺神奇。
因为江栉用整整一个学期嚣张地在他面前展示了对这个李沐雨各种刷下限的臆想,而当真正和本尊说上话时,江栉就只是像个被大人拎在手里的孩子,怯懦地连多说一个字都在磕牙。
而那头……当然就是一个老爸在说话,不存在任何杂质,就发来的那些短信一样。
阿城难免惊讶,还有点怀疑自己可能就只是神经过敏。
“不问一下信的事吗?”他问江栉。
江栉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寥寥几句,觉得十有八九是虚惊一场。
“他……应该没有收到吧。”
阿城笑了笑,只得调侃:“恭喜恭喜,小命保住了。”
江栉摸着脑袋傻乐,但他不知道满腔复杂的滋味是庆幸还是……道不明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