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雨自然没有查觉家里俩小伙之间的别扭。
年假前他照旧每天上下班加接送老婆,出门前基本会准备好午饭让江栉他们热着吃,或留下叫外卖的零钱。临下班还会打个电话给江栉,问问想吃什么他给带回来。
江栉每天穿的戴的脚上拖的都是李沐雨准备的,江栉看的玩的喜欢的也是经李沐雨挑选过的,江栉快乐的兴奋的心花怒放的也是李沐雨的随便几句或一个笑颜给予的。
只要李沐雨出现在触手可及的范围,江栉的每颗细胞似乎都会烙上“李沐雨”的记号。
阿城冷眼旁观,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活在李沐雨身边的江栉是个真正的巨婴,缺乏生存能力,拒绝独立思考,更别提注意到其他人的心思。
阿城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
他知道要打破这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恐怕比把人哄上床要难得太多太多……
周末清早,江大少爷惯例赖床,裹着一条李沐雨给他新买的绒被睡得无比香甜。
阿城有点受不了南方湿冷天气的“魔法攻击”,空调自动关闭准备换气时,他就醒了。
从行李里摸出一包烟,披上外套,推开客厅的阳台门,在剔骨的晨寒中死命的抽。
因为李沐雨正戒烟,江栉也不抽了,还阻止他在家里抽,说怕被李沐雨闻到烟味。
阿城懒得吵这事,偷抽便是了。他忍不住自嘲跟有老婆管头管脚的男人快有得一拼。
“干嘛在外面抽?这么冷的。”
背后传来问声,让他吓了一跳,直觉想扔了指间的烟毁尸灭迹。
“诶,抽就抽嘛,”李沐雨见他形色紧张,不由笑了,“你们都是大小伙了,抽点也正常,别上瘾了就是。”
阿城窘得想糊自己一巴掌。他无奈,只能呵呵:“伯父怎么醒得这么早,不会是被我吵到了吧?”
李沐雨摇头,推开门也走了出来。
阿城安静地任他站在自己身边,莫名慌张,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李沐雨学他的样,将双臂搁在阳台栏沿上,凝望遥远的风景。
“不,看你一个人在,正好聊聊。”
这话让阿城更忐忑了,不过这会儿他已能保持不动声色。
“伯父,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李沐雨转头看过来,笑着点了头。
稍微犹豫,他才开了口:“我想麻烦你和江栉一起去看望一下他的生父。”
阿城更愣了,太多荒唐的猜测在脑中忽闪而过。
最离奇莫过于:诶哟,难道被他发现和江栉的关系,特么是不是让见家长的意思?!
一阵暗喜后,让他更想抽自己了……
阿城连忙把烟塞回嘴里,沉稳地问:“伯父,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是?”
“江栉跟你提过他生父吗?”李沐雨谨慎反问。
阿城只得点头:“提过一句,他说他的亲爸正坐牢。”
李沐雨长吁一口气:“他爸是醉驾肇事逃逸,造成了伤亡,所以判得比较重,十二年。”
阿城不敢接话了,江栉只说亲爸在坐牢,可没提这么多。
他甚至怀疑过江栉可能连亲爸为什么吃官司都不太清楚。
“我接手江栉时,他家除去这套房子,其他值点钱的全赔了。他妈受不住压力,扔下江栉自己跑了。”李沐雨淡然而述,“他爸其实人不算坏。本来生意做得还不错的,可惜后来被人骗亏了钱,再加上江栉母亲那德性,压力太大导致脾气一直不太好。这些年他在牢里过得也算平静,就是一直惦记着要看看江栉长什么样了,但是江栉……”
“不肯认?”阿城接了话。
照江栉那少爷脾气,能向他提起还有亲爸这么个人,都算是了不得的奇迹了。
李沐雨点头,又叹气:“临高考那会儿就想领他一起去探监,让他跟他爸说说考大学的打算什么的,毕竟也算是一件人生大事。可在这小子死活不肯,还跟我大吵大闹了一回。”
阿城叼着烟头,哼笑:“他多半说‘我有李沐雨,还特么要个什么屁亲爸’诸如此类的,是吧?”
李沐雨一怔,笑得有些奇怪的失落。
“阿城,你果然挺了解江栉的。而且看得出来,你要比他成熟太多。有你做他的朋友,我感到很放心。”
放心?呵,放心个什么啊?!
阿城突然把嘴里的烟头抖到地上了,心里烦闷得想弄死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或者必须得毁去一点什么。
只要能打破这对父子之间跟连体婴似的牵连,他都忍不住想试一试。
“伯父,不过你为什么要让我陪江栉去?”
阿城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了,“难道你觉得有我在,江栉会乖乖地听话么?要知道如果你都劝不动,这世上应该没人能劝得动他了!”
“对他来说,你就是他的……神。”
差点把“老公”两字给喷了出来,幸好舌头临时拐过了弯。
李沐雨举目远眺,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总有一天他得知道,这个世上不只有我在爱他。他还有生父生母,同龄的同学朋友,未来还会有陪他一生的人。他……江栉不能永远只听到我一个人在跟他说话。”
“我一直希望他上了大学后,会走进一个比我能带给他的……更广阔的世界。所以阿城啊,他愿意把你带回家这事,真好。”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向阿城。
阿城却不敢迎下目光。听完这番话,他发觉自己的手在颤个不停。
明明这个男人说得平淡如水,没有一丝震撼,也没有任何威慑。
他就是控制不住,只能赶紧攥紧拳头藏进衣袋。
然后,简短地回。
“好!”
“我试试看,伯父,尽我所能。”他真诚地应下。
“谢谢你啊,阿城。”
李沐雨微笑,拍了拍他的肩,终于转身回屋。
阿城抖着手,在慢慢暖起来的空气中,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劝江栉同意这事几乎没花什么技巧,就掼下一句话。
“不去的话,我就在李沐雨面前舌吻你,直到你同意这事。”
江栉傻着眼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开骂。
“喂,这事跟你有个屁关系,你特么不觉得自己越来越捞过界了啊?!”
“我答应了李沐雨,就得把你劝去。”
阿城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表示,“你知道我的脾气,答应了人家的必定会做到,可以不择手段。”
他是乘两人窝在电脑前边联线开黑,边讨论怎么完成社会实践报告时,提及这事的。并表示“探监一日游”会是让老师抗拒不了的创新题材。
可江栉一听到是李沐雨拜托的,立马被踩了脚似地暴跳起来。
“又跟他胡说八道什么了?不是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么?!”
阿城翻白眼:“给我听仔细点。不是我主动勾他,而是他来拜托我劝你的!江少爷,你家李沐雨说不动你干这事,他也觉得很烦呢,否则怎么会拜托到一个外人身上?!”
江栉不说话了,拽着手柄狠狠地在地图上削大怪,弄得满屏幕鲜血淋漓。
“江少爷,人总要长大的,”阿城及时奶他一管血,慢悠悠地哼,“你的世界不可能永远只存在李沐雨一个人,你真正的老爸老妈一个都没死呢。”
“对我来说,他们跟死了没区别!”江栉冷冰冰地回。
阿城扔下手柄,捏下巴想了一会儿,才敢开口。
“但有没有想过,你这幅样子,会让李沐雨很为难啊?”他瞥了一眼江栉微变的神色,连忙补充,“我不光指接不接受感情的问题。李沐雨住在你家,还要合法地抚养你,必得跟你一个血亲打交道。你还是姓‘江’,不是姓‘李’对不对?李沐雨目前为止,只是帮你父母监护你,他跟你没有建立法律上的养父子关系。你还是你亲爸的儿子,李沐雨有义务要带你去探监的,否则你爸将来要找李沐雨的麻烦,很容易。”
江栉愕然,陷入长久地沉默,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沐雨也不曾从这样现实的角度来劝过他。或者说,李沐雨从来不愿让他见识到这个世界真正的骨感。
“去吧,只要熬过三十分钟罢了,别让你的李沐雨从善良的好人变成一个别有用心的小人。”阿城劝得诚心诚意。
“嗯!”这次,江栉没废话地直接点了头。
阿城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算是不负所托,只是成功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猜李沐雨一直没跟江栉明说这个浅显的道理,是因为下意识地避免拿自己的处境去左右江栉的决定。
但李沐雨似乎没有搞明白,这世上能真正刺激到这个脾气嚣张的江少爷的,也唯有他一个李沐雨而已……
年三十前一天,一行三人带上些吃的用的,跨过大半个城市去探监。
李沐雨开车,一路唠叨了些许探监的常识,还反复叮嘱江栉一定不要板着个脸,见面记得要开口叫“爸爸”。
江栉难得乖顺地一一应下。其实只要不让他叫李沐雨为“爸”,叫谁为“爸”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再说亲爸长什么样,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点点那个男人揍他时狰狞恐怖的凶狠印象。
“江栉,你爸真不算是个坏人,人生在世有很多无奈,你要学会原谅。”李沐雨一再地劝。
江栉“嗯嗯”地应得漫不经心。他独自坐在后车座,大方地把副驾驶位让给了阿城。
可阿城挺懂他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坐在后车座,可以从驾驶座旁的视镜里看到李沐雨的脸。
不用遮掩不用怕被抓包,对花痴症患者来说真是天降福祉。
瞅着伸长脖颈不停往视镜方向凑的江栉,阿城真是连气都懒得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