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校长也到了场,大概是要讲很重要的事吧?
六年级的孩子都聚在会议室外,叽叽喳喳地互相交换所见所闻,做出一些幼稚的猜测。
会议室里的长桌上摆满茶点和水果,大家都在寻找印有父母名字的牌子,等一会儿要领家长进场的。
这是个普通的仪式,但在可爱的心眼里可能另有一番深意。
江栉看到那块印着李沐雨字样的纸牌时,莫名心慌。想偷偷溜时会议室把它收起来,但周围人太多,他还是没敢。
时间到了,大家围在学校门口欢迎出席的家长。
天有些热,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些亮晶晶的小脸,或兴奋或平静,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江栉木无表情地躲在同学身后东张西望,就是没有朝大门口看一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跳,手里满是紧张的热汗。
虽然李沐雨把老师让交的请假单收在口袋里,但并不代表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家伙一定会来参加。
“妈妈!”
随着一声夸张的尖声,江栉不用转头看也知道是陈艳的母亲来了。
孩子们坦率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豪车闪闪发光地驶进校门,校长也迎了上去,笑逐颜开地去和下车的贵妇寒暄。
满脸骄傲的陈艳冲同学们矜持一笑,拉住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江栉别过头,咬紧牙冠坚持不看。
其他的家长们在孩子们的评价声中,陆续进了场。
对孩子们来说,家长会的意义大概就在这三十分钟内,用以满足他们小小的虚荣心。
随着进校门的家长越来越零落,守候的同学也越来越少,江栉的额头爬满了细汗。
他不想再等了,心里算计着回去再也不要和那个王八蛋说话了,还要让咸蛋超人把他踩成稀巴烂。
其实来不来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真的爸爸。
最后,江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安慰独自站在太阳底下的孤寂和窘迫。
他觉得如果没有人来参加家长会的话,同学们和老师都会知道他已被遗弃,以后欺负他的男生可能会更多。
这样沉重的忧虑,几乎要压垮一具瘦小的身躯。
于是在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时,他差点要没出息地抹眼泪。
所有焦虑和委屈都好像被叫了出来。
旁边有女孩子嘴快地赞叹:“江栉,你爸爸好帅哦!”
“嗯。好帅,还高,好羡慕你哦。”另外一个惊讶地瞪大眼睛,激动附合。
虽对女生的看法无法苟同,但这些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江栉蓦然害羞地手脚无措,好像被赞美的是他自己。
他第一次朝这些女生们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然后撒腿奔向没有换掉工作服的男人。
“怎么站在大太阳底下啊,热晕了吧?”
李沐雨将大大的手掌盖上孩子的脸,胡乱地抹去层层密集的热汗。
江栉用力摇头并不言语,只有一双忽闪的大眼泄露了他的兴奋难捺。
“对不起哦,有客户缠着,所以来晚了。”李沐雨有些尴尬地跟孩子道歉。
事实上他鼓足勇气才把请假单交给了经理,还得自圆其说“未婚有娃”的曲折历程。
不过看到孩子眼里溢出的晶亮,他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我带你去……”
兴奋劲过去,江栉吱唔了一声后就紧牵住李沐雨往会议室的方向拖。
看到陈艳伸长脖子,紧盯住从一群中年家长中间挤身进门的李沐雨。
她瞪大的眼睛让江栉不由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走起路来也雄赳赳气昂昂的。
他好像已听见她跟那些女生一样,扯开嗓子在夸张地尖叫:江栉的爸爸好帅好高哦!
这种夸张的想象能极大限度地满足他稚嫩的虚荣心。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会乱叫“矮老鼠”了吧?
江栉满怀期待,十分孩子气地这样想。
可惜的是,李沐雨的出现只是让他自欺欺人地尝到一点自信的甜头,家长会的结果却是他生活的常见状况。
两个小时的冗长会议后,大部分同学都跟随家长回去了,而江栉却只能徘徊在班主任的办公室外,忐忑不安地等着被找去谈话的男人出来。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即使听不到谈话也能猜出老师会跟李沐雨谈些什么内容。所以会后听到一句“江栉同学的家长请留步”时,他恨不得拉起李沐雨飞快地逃出学校。
当然,只能想想而已。
糟糕的在校表现让家长被约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江栉就是忍不住遗憾今天一丁点的快乐会结束得这么难堪。
如果换作真正的爸妈,他心里的不安或许还没有这么严重,就因为李沐雨什么也不是。
一种被外人知晓丑事的羞恼,让他郁闷得鼻子发酸。
半个小时过去,李沐雨还是没有出来。
江栉的心情像风中摇晃的残叶,等待坠落的那一刻。
他努力猜想李沐雨听到那些烂得不能再烂的表现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和爸爸一样暴跳如雷地狠揍他一顿,还是和妈妈一样无奈地笑笑而过?
无论哪种都觉得无法接受。
不过他知道李沐雨多半是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的,但这种结果又充满不被重视的讽刺。
江栉举步维艰地分析着超出年龄范畴的问题,忐忑不安的情绪占满他沮丧的头脑。
傻等在办公室外面也于事无补,偶尔会有其他年级的学生路过,他们好奇的目光跟针尖似地戳得江栉的头皮发麻。
于是他决定放弃等待。
漫无目的地从办公楼晃到操场,又从操场晃到教学楼,然后走向自己的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具备十足的安全感,他坐到自己的座位,扒住桌面默声哭泣。
陈艳在家长会散后挤到他面前,指向牌子,鄙夷地笑开。
“矮老鼠,他不是你爸爸吧?你们的姓不一样哦。”
江栉顿时诚惶诚恐了,他涨红着脸听陈艳笑得像只下完蛋的小母鸡般得意洋洋。
“你骗人,他不是你爸爸,怎么能来参加家长会?我要告诉老师去。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你爸爸,矮老鼠的爸爸怎么会这么帅?!哼!”
不过她没来得及跟老师告发这事,就被她妈拉上车回了家。
江栉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却是沉重到透不过气的委屈。
明天的教室里多半会流传“江栉的爸爸是冒牌货”的事实,他不知道能以什么样的态度搪塞过去,惯使的沉默恐怕只会让事实成为同学们的共识。
这样,没了爸妈的秘密就要暴露在所有人的眼里。
江栉越想越害怕,他只能用哭泣来搪塞自己不可理喻的恐惧和悲伤。
“唉,真没出息啊!”
不知什么时候,李沐雨已站在教室门口,一副不想靠近的模样。
江栉马上扯袖管抹眼泪。
“看你在操场上晃着,又跑到这里来,还以为要拿什么东西,倒没想过是来偷哭的啊?!”
同样一腔鄙夷,却没有让江栉涌出更多苦巴巴的泪。
李沐雨的语气平平淡淡,没透出任何情绪。
江栉却能敏感地抓住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
跟裹在脆筒里的奶油一样,微温微柔,告诉他在这个男人面前耍点小脾气应该不会产生什么恶劣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