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的主治医师高大斯文,是骨科的少壮派,他正用一双修长白皙、股节分明的手指着几张片子,给莫嘉欣讲解王哲的术后情况。
莫嘉欣揉了揉酸胀地额头,抬头看向吴大夫,她只觉得自己两个耳朵嗡嗡嗡地,就像有两辆火车从她身侧经过,喧嚣的耳鸣让她几乎听不清大夫的话。
“......我们已经通过手术对患者的骨折处进行了复位和固定,但是脊髓圆锥和马尾神经的损伤情况不容乐观 ......”
她忍不住举起一只手打断大夫,“您的意思是,他的情况做一次手术还不够?”
“我的意思是,他的骨头即便能长好,但是神经的损伤能否恢复还不好说,肌肉也会因为长期卧床而痉挛或萎缩,所以后期的康复性锻炼很重要。就目前来看他的伤势比较严重,虽然手术成功了,但是瘫痪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吴大夫的话就像电钻一样钻着莫嘉欣的脑袋,“还是会瘫痪?”
“只是可能性比较大,至于说是否还要二次手术,这都要看之后的情况再来定夺,然后找一个好理疗师进行系统专业的康复性锻炼。”
“吴大夫,我弟弟才二十岁,他还这么年轻就要瘫痪了吗?”无论听多少次,莫嘉欣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也希望能发生奇迹,毕竟他还这么年轻,也许后期复健做得好,就能把后遗症降低到最小。”吴大夫摇摇头,“家人多给他点支持吧。”说罢他站起来虎虎生风地带着莫嘉欣往外走去,“我美国的老师是这方面的领军人物,他手下的团队很强 ,之前田骏也说过你们不考虑费用,一切手段都可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我老师。”
“好的,谢谢,我再考虑一下。”莫嘉欣表达了谢意后。
吴大夫又虎虎生风地走了。
莫嘉欣站在走道上,向窗外看去,电话不失时机地响起来。
“喂,您好,请问哪位?”莫嘉欣的目光落在远处,公园的人工湖上零星地飘着几只鸭子船,空中的风筝虚化成一道黑线,再也看不清那到底是只大龙或是蜈蚣。
“喂,我是方言的妈妈。”
话筒对面的声音传来,莫嘉欣愣了一刻,忙打招呼:“阿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吧,地方你定。”
莫嘉欣心里感到一阵慌张,竟有一种拜见丈母娘的感觉、
下午的咖啡馆里,莫嘉欣坐着一边搅动着咖啡,一边晃神。
她想起上午跟主治医生的对话,用手又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自从上次眼角擦伤并发玻璃体出血后,她的眼睛总是不舒服,医生开的的眼药水都点了,药也都吃了,但是要求的冷敷,却是一次也做不到,更不用说各种操劳,外加认床,休息根本得不到保证。
她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窝里一阵灼热,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她站起来,睁开眼,方言妈妈走了过来。
很明显阿姨今天精心打扮了,小碎卷发外加薄款米色风衣,围了一条水蓝的丝巾,拿着一只蓝色的手提包。
她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莫嘉欣坐下。
莫嘉欣坐下,把餐单递给阿姨,“喝点什么?”
“来杯柠檬水吧,”方言妈妈点完餐,看着莫嘉欣说:“嘉欣,咱们开门见山吧。我想问问你跟我女儿到底是朋友还是情人?”
“阿姨。”莫嘉欣低头思索应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看在你还叫我一声阿姨的份上,看在你来我家,我也曾热情招待你的份上,你就实话实说吧。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愚蠢的老人。看我老了,就说瞎话来骗我。”方言妈妈端起服务员送上的柠檬水一口喝干。
“我是真心喜欢方言的。”莫嘉欣认真地说,手在桌下攥成一团。
“真心?”方言妈妈略带嘲讽地反问道:“我听说方言是因为你才离婚的?是不是真的?”
莫嘉欣沉默了。
“是不是?”方言妈妈继续追问。
“是。”莫嘉欣沉声道。
“听说你勾引了我女婿张子路?是不是真的?”
莫嘉欣又陷入了沉默。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跟张子路是不是有了关系,他为了你才离婚的,是不是?”方言妈妈用手拍了一下桌子,脸色阴沉。
“是。”莫嘉欣只得回答道。
“这就是你的真心,你这么害方言,你管它叫真心!”方言妈妈声调明显升高,又拍了拍桌子。
端着柠檬水准备走过来添水的服务员,被她吓了一跳,像躲避雷区似的,在她身后转了个弯往其他桌走去。
“阿姨,我错了,我的这种方法确实不对。”莫嘉欣低头认错。
但是显然良好的态度并没有打动方言妈妈,她反而更生气了,“错了,你这不叫错了,叫道德败坏。一句错了就完了?你知道你把方言害成啥样了。现在她疯疯癫癫的不说,脑袋上那伤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阿姨,”莫嘉欣不知道方言到底是怎么跟她妈妈说的,只好继续道歉:“是我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受了点伤。”
“小言这孩子太实诚,怕我担心,受伤了也不说,我也不敢问。但是我家小言我知道,她是个特别有谱,特别贴心的孩子。怎么跟你在一块就弄得哪都不好了”方言妈妈上下打量了一下莫嘉欣,“你看看你脸上的伤?你们这是让人打了?”
莫嘉欣只顾着安顿好王哲就往咖啡馆里跑,没想起来自己半边脸还包着纱布,最近休息得不好,伤口有点发炎,今天大夫重新帮她换药、包扎了一下,此时还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我们是出了个小车祸,受了点外伤而已。”莫嘉欣随口答道。
“是车祸吗?小外伤吗?你这满嘴瞎话张口就来。”方言妈妈又一拍桌子,桌上的杯子跳了两跳,“上次去我家也说是从B市刚回来吧?还说房东没交房,我都打听过了,你在这自己就有房,哪里来的房东,扯谎都扯出习惯了。”
方言妈妈说得渴了,舔舔嘴唇,回头看看服务员又指指杯子,“来添杯水!”
服务员被她的气场吓到,抱着柠檬水一路小跑来他们这桌,扔下一壶柠檬水又跑掉了。
莫嘉欣看方言妈妈对她已然是定性,她没有出声替自己辩解,只是举起水壶,给她续上柠檬水。
方言妈妈端起杯子咕咚灌下一杯后,接着说:“你说你一好好的女孩子,不喜欢男人,偏偏要喜欢女人,你这样不就是变态吗?你爸妈也不管你吗?”
莫嘉欣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她平静地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变态。至少方言和我在一起比和张子路在一起开心多了。阿姨,您突然来找我说这些,是因为有人跟您说了什么吗?”
“说错你了吗?你做的这些事,简直是太无耻了。跑到我家来,口口声声说是我女儿的朋友,结果呢,我那么热情地招待你,结果你却是把方言往邪路上领。你自己变态就好了,还带着把我女儿也变成变态吗?”方言妈吗怒不可遏举起杯子想要泼水,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莫嘉欣顺手拿过盛满柠檬水的水瓶往地上一放。见方言妈妈一口一个变态,越说越生气,莫嘉欣却越来越冷静。
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上门讨债的债主、王哲那个奇葩级别的妈,甚至是杀人犯。她会紧张害怕是因为在乎,一旦不在乎了,没有什么情况能唬得住她。
她冷眼旁观着这个把自己看成坏人的母亲,心想这才是关心自己女儿的表现吧,觉得都是坏人带坏了自己家的孩子。离婚也罢,和同性恋爱也罢,都是因为有我这个坏人。
至于方言怎么想,她是不是真的幸福和快乐,难道就那么不重要吗?
有时候莫嘉欣真的看不懂父母的爱,这种爱能霸道地凌驾于孩子本人的意愿之上。
眼见周围人投来的好奇和窥探的目光,莫嘉欣不疾不徐地说道:
“阿姨,方言是个成年人了,她能决定自己要和谁在一起,和谁来度过下半生。”
“你非要缠着方言吗?”方言妈妈站起来,用手指着莫嘉欣,“你真是道德败坏,不知廉耻。一个女人勾引别人老公,害得人家离婚已经是不要脸了,结果你还是为了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要是你爸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您不用替他们操心了,他们已经不在了。”莫嘉欣也站起来,淡淡地说。
“你!”方言妈妈气急,反手给了莫嘉欣一个耳光,“我今天就替他们教育教育你!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说罢,又补了一个。
莫嘉欣踉跄了一下,一个没站稳,下一个耳光又到了,她一头磕在旁边的墙上,脑袋撞得嗡嗡想。
她眼前一黑,忍不住闭上了眼,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血红,满眼的血红色,却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伸出手去,还没摸到桌子,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
“你长点记性,以后不要去勾引别人老公,长点记性,不要对人家的宝贝女儿下手!”方言妈妈一边说一边用皮包重重地砸在莫嘉欣身上。
莫嘉欣看不见眼前,心里一沉,慌乱中想用手抓住点东西,随手一推,似乎推倒了什么,只听方言妈妈“啊”地叫了一声,“你占了什么理了,你还拿桌子砸我!你还打人!
“阿姨,你没事吧,”莫嘉欣看不见,只能一只手扶住沙发,一边出声询问,“阿姨,你怎么样?”
莫嘉欣只听见旁边一阵嘈杂声,“你这女孩怎么这样?老人家出手打你是不对,但是你怎么能用桌子砸她呢。”
“一看就是个小三,估计又不知道勾搭哪个老男人了。”
“瞧她那样,打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真不是个东西!”
“打得好,这种小三就该打死。”
“怎么能打老人呢!”
“不要脸!”
莫嘉欣颤抖着抓住了沙发把手,努力闭了闭眼,想要看清楚前面,却好像蒙了一层红色的玻璃,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她转了转眼球,眼角两边若隐若现地能看到一些,只见咖啡店的店员过来搀起方言妈妈像门口走去,还一边问道:“阿姨,你腿受伤了,真的不用叫警察吗?”
“不了,我要回家。”方言妈妈扶着店员的胳膊,“小伙子,你帮阿姨叫辆出租车。”
其他的顾客和店员都围着莫嘉欣指指点点。
等方言妈妈一瘸一拐地上了的士车,莫嘉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卸下来,她摸出兜里的手机,勉强找到通话记录,回拨过去,“田骏,你来医院对角的咖啡馆找我,我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嘉欣:我都毁容了,什么仇什么怨,这眼睛又瞎了......
明妈: 你有两千万,这些都是小事情啦。
莫嘉欣:两千万是虐债,要还的。
明妈:不止奥,你不是还有母亲那边的遗产呢。
莫嘉欣:那又怎样,你这明摆着仇富啊?
明妈:你自己手段是不光彩,就当遭报应了吧。
莫嘉欣:不是你,你倒看得开,我能不能只瞎一只啊,这样不方便背台词。
明妈:没事,没事,我台词帮你写少点。
莫嘉欣:靠!你干脆直接让我领便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