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
“剩下的虾我来处理。”陈康抬头瞪了肖乔一眼。
“不用了,我都弄好了。”肖乔笑嘻嘻的。
陈康看了看手机短信,妈发过来了一串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按删除。
“是不是谁给你打电话了?”
肖乔坐在对面,睁着圆圆的眼睛问陈康。
“没有。”
“哦。”肖乔把清蒸好的老虎虾推到陈康面前,然后把生鱼片和鱿鱼的口袋拆开,递给陈康一双筷子。
陈康默默接过筷子:“不是周逸。”
肖乔一撇嘴:“我又没猜是他。”
陈康不管肖乔:“趁热吃吧。”
老虎虾清蒸过后变得鲜红油亮,上面点缀了两片青柠檬,虾被清蒸过后的的鲜香和柠檬的清香混在一起,似有若无地飘进鼻子里,让人食指大动。
陈康把虾又推回肖乔面前:“我够得着。”
“饭馆里的海鲜蘸料很好吃,我按着调了一个,味道虽然不太像,但应该可以凑合一下。”
“嗯。”
陈康的碗里突然被放进一只剥好了壳的虾,他抬起头来。
肖乔和他眼睛对上,咧嘴一笑:“快吃快吃。”
陈康发现肖乔没怎么动筷子。
那家伙面前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座小山似的虾壳,虾肉被他一个个整齐地排好放进碗里,列兵等待检阅似的。
过了一会儿,肖乔把堆了虾肉的碗放在陈康面前:“喏。”
陈康疑惑:“你这是干嘛?”
“先吃着,我接着剥。”肖乔用纸擦了擦手。
原来是给自己剥的。
“你怎么不吃?”
“我有轻微的海鲜过敏,不能多吃。”
“那你不早和我说?”
“就想给你做顿饭,芭提雅别的没有,就海鲜又多又便宜,就地取材蛮好的。”
陈康愣了:“为什么——想给我做顿饭?”
肖乔又拿起一只虾:“相遇就是缘分,以后可能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找到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吗?”肖乔呆呆的。
那笨蛋把这约定记得这么牢……
比陈康还记得牢。
“是啊,各走各的。”
陈康点头。
说好了的。
“我饿了。”肖乔突然开口。
“你想吃什么?我下去给你买。”
肖乔眼睛放光:“我要菠萝炒饭,三份,还要一杯西瓜汁。”
“好。”
“我跟你说啊,只要是菠萝炒饭就都好吃,要不要来一口?”肖乔使劲往嘴里扒饭。
陈康用筷子夹了一块虾肉放嘴里。
等他又上楼来,所有的虾都被肖乔剥好了,壳被单独收在旁边的垃圾袋里,两个装满了的碗都在陈康面前。
“炒饭我就不吃了,不然一会儿有一头猪又叫饿了。”
“你才是猪!”
肖乔骂了一句,又埋下头吃得认真。
陈康看着肖乔的脑袋顶柔软的浅头发,“哎,说真的,以前都是我给别人剥虾壳。”
肖乔缓缓停了下来,抬头看陈康:“你的……女朋友吗?”
“嗯。”陈康笑,“过去的事了。”
“你们分手了?”
“我被她甩了。”
陈康拿出手机,反复看那条短信里的号码。
“哦。”
“我爸妈想让我追她回来。”
“你呢?怎么想的?”
还有一份炒饭,肖乔已经吃不下了,准备晚上继续,用纸擦了擦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一直纠缠只会让留下来的人痛苦罢了。”
陈康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
肖乔闷头一口就喝完了整杯西瓜汁。
“你慢点儿啊。”陈康说道,“没谁和你抢。”
“那,你还爱她吗?”肖乔开口问,语气淡淡的,有试探的意味。
陈康看向远处的海。
今天风大,海上有许多游客在玩拖拽伞。
“今天我看到你在厨房里忙,我就想起了她最拿手的菜是酱排骨。”
“我每次都要吃很多,直到把胃胀疼。”
“她说我傻乎乎的,然后陪我去买胃药。”
“现在我的胃已经没再疼过了。”
“其实她能做的菜有很多。”
“我都喜欢吃。”
肖乔的眼睛慢慢红了,他把头埋下来,手一遍遍地扯装西瓜汁的袋子。
陈康没有注意到肖乔的变化,他只想把所有话都倒出来,像那个笨蛋那一晚一样。
如果都说出来。
是不是要轻松许多?
“当一颗星星掉进了你的眼睛
我把河流和山川都冠上了你的名字
从此
土地上都是鲜花
树上 都是果实
船永远不会逆流而上
南飞的大雁总遇到一场春天的雨
等月光悄悄入了你的窗
知了和风车都不再说话
你做了我怀里渐甜的糖
和我手里写诗的笔
如果爱情随太阳升起
我会等在它落下的山坡
如果爱情随你睡去
我会化成黎明
去你的梦里找你”
陈康忽然想起了那首诗,凭着记忆念出来给肖乔听。
“这诗酸不酸?给她写的,原文是泰语,给你翻译过来你才听得懂。”
“还没给她,就分手了。”
陈康叹叹气,转头看肖乔。
“我去收拾垃圾。”
肖乔忽然站起身,把饭盒和筷子都收在垃圾桶里,打包好,走过去放在玄关。
然后,他又回来,用毛巾擦干净了桌子。
始终没有瞧陈康一眼。
看来这个故事差劲极了,连笨蛋都听不下去。
大概自己是连笨蛋都比不上的软弱的人啊。
蒂芙尼人妖秀是芭提雅最出名的秀,那些演员身穿华丽的衣服在宏大的舞台上表演歌舞,音响效果极佳,到《菊花台》那首歌的时候,中国观众的反应最为激烈,不住地鼓掌叫好。
日复一日,同样的表演她们却演不腻。
为了生计啊。陈康想。
肖乔一反常态,坐在陈康旁边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看着舞台。
“喂,你发什么呆呢?”陈康用手戳了戳肖乔。
“啊?”
“看表演。”陈康指了指舞台。
“哦。”
这家伙又在想什么呢。
后来陈康也没了看表演的兴致。
表演结束,肖乔说不和那些游客挤来挤去和人妖照相了。
陈康说,那就回去休息,明天要坐飞机去清迈。
走在路上,肖乔有几次没有注意车,都被陈康拉回到身边。
“你今晚怎么了?”
这不太像肖乔。
陈康有点纳闷。
是不是白天那首诗酸得让他不适应了?
道歉就好了。
“喂,我说。”陈康见肖乔没说话,又开口了。
“陈康,你还爱她。”肖乔突然说道。
“你怎么——”
那笨蛋的脑回路真奇怪,突然就扯到了这个。
“好可惜她没有听到你念那首诗。”
“你应该把她追回来。”
“陈康,你是男人,女孩子比较矜持的时候就看你了。”肖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给陈康。
哎,不是——
这哪儿和哪儿啊?
“昨天你和我说,明天去清迈。”
“我可能不会和你去了。”
“我先回曼谷。”
他听起来情绪有些低落,边走边说完这些话。
陈康几步上前,把肖乔的手腕拉住。
“你回曼谷做什么?”
没想到肖乔一下子就挣脱了:“你知道的,我得去皮亚泰找周逸。”
陈康急了:“你找屁的周逸啊?你找得到路吗?”
“我会问,我也会比手势,我还有翻译软件。”肖乔淡淡地。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去打听那儿的广告公司。一家家地找。”
陈康想,他能找到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姑且不说周逸在不在皮亚泰工作,他的工作究竟是不是在广告公司里,皮亚泰那地方那么大,大小广告公司就有几百家,他能保证周逸刚好在上班吗?他能保证自己能把找人的意思都说清楚吗?
“别傻了肖乔。”
陈康要提醒他。
“我要找他,我这次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他。”肖乔说。
肖乔看起来无比认真,贞妇烈女一般,翻山越岭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情人,别人再说多少都丝毫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但却有一种勉强的执着。
看到他这样子,陈康的心突然有点绞痛。
像锋利的刀子一遍遍从心脏上滑过,却没有伤他分毫。
为什么?
他本就不该管肖乔去哪儿,会去干什么。
他在肖乔的找人计划里,只是充当一个帮助者的角色,并不是一个阻碍者。
他们的目的不一直是找到周逸吗?
现在他说,他要走。
一天都等不及了。
一天都和自己待不下去了。
那么着急吗?!
陈康心里难受到极点,但却拿他没办法……
只能——
他要走就放他走好了。
要奔向周逸——
去就好了。
肖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子,和陈康拉开了距离。
陈康走在肖乔后面,让肖乔不至于离开他的视线。
他缓缓拿出了手机,拨通短信里的电话。
“喂。”
电话接通后,陈康首先开口。
“陈康?”
陆瑶的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绵软动听。
“陈康是你吗?”
“是我。”
“瑶瑶,你找我——”
“你还叫我小名。”
陈康一窘:“暂时改不掉,以后会改的。”
陆瑶开口了:“陈康,你是国际长途,我就不和你说其他的了。”
“我想了很久,这件事还是我错了。”
陈康有些意外,陆瑶会有主动认错的时候,她明明是一个骄傲的人。
“我早就知道离开你我会后悔。”
“这段时间不停地在想你。”
“想你在做什么,在哪儿,和谁说话,和谁吃饭。”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感觉你就在我身边。”
陆瑶突然开始啜泣。
“陈康,我害怕。”
“陈康,我怕你已经离开了,再也找不到你了。”
陈康等陆瑶哭了一会儿。
“瑶瑶,你不用道歉,我从来没怪过你。”
“陈康——”
他知道陆瑶想说些什么,于是他开口了。
“我们也回不去了。”
陆瑶停止了啜泣。
“陈康,我们在一起三年。”
“三年五个月十天的时候,你说你要离开我。”
“你把日子记得那么清楚。”
“我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你知道的。”
拉开了距离后,肖乔在前面缓缓走,陈康也就放慢了步子,肖乔的背影看起来很沮丧,陈康看到他几次差点撞别人身上。
这个笨蛋。
陈康加快了步子,追上了肖乔。
肖乔看到陈康有些错愕。
陈康一手拿电话,一手把肖乔的背包拉住。
这下就不会到处乱撞了。
“但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怪你。”陈康对着电话说。
听到陈康的话,肖乔的背一僵,随即挣扎,不要陈康拉住他的包。
“别闹。”
然后把包攥得更紧了,也不让他挣脱。
“我已经和他分手了。”陆瑶说道,“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吧。”
肖乔挣扎不掉,转过身来生气地瞪着陈康。
陈康看到肖乔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他把电话凑在嘴边轻轻地开口。
“瑶瑶,这回轮到我说对不起了。”
陈康用最温柔的眼神,把面前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去找你的真爱,不留你。
“你的东西收好没?”陈康把包递给肖乔。
“收好了。”肖乔点点头,把包接过。
他们把行李拿下来,准备在大厅里退房,陈康去清迈,肖乔回曼谷。
肖乔一觉醒来好像又恢复了活力,也不像昨天那样痴痴傻傻的情绪低落。
陈康纳闷肖乔究竟是怎么了。
但今天是他们分别的日子,他也就让昨天的事过去了。
“给你买了面包,饺子还有牛奶,放在你包的最里层,饿了别忘了翻出来吃。”
陈康递给肖乔一张纸:“还是咱们上一次的酒店,到了东站坐天铁就到,你应该记得那一站叫什么,这张纸上面是皮亚泰的泰文名字和我的号码。”
“到了就给我报平安,手机没电就让前台给我打电话。”
“晕车药在包最外面的小口袋,你拿出来擦在鼻子下面就可以了,千万别傻不唧唧地给吃了。”
“陈康——”
陈康说了半晌,他抬起头,发现肖乔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留我?”
陈康伸手揉了揉肖乔的脑袋:“你去找你的真爱,不留你。”
前台的“美女”正在和谁讲着电话,笑得花枝乱颤。
“好,那你来接我吃饭。”
“嗯。”
挂了电话,她脸上飞出一丝红晕,这才发现站在跟前的陈康和肖乔。
“您好。”她朝陈康微笑。
“你好,我们办理退房。”
“好的,请稍等。”然后,她拿起对讲机让上面的工作人员检查房间。
陈康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我还给你打印了一张泰语日常用语,放在你护照包里了。”
“护照包不要随便乱扔,钱也要分几个地方放。”
“哦。”
肖乔回答得很是乖巧。
“还有——”
“亲爱的!”
这时突然推门而进一个男人。
陈康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肖乔也回头看。
“有客人在。”
“美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男人挤眼睛。
“有什么关系,他们又听不懂泰语。”说着男人就往“美女”身上贴。
前台嗔怪着把男人轻轻推开:“他们听得懂。”
“陈康,这男人是这个人妖的男朋友吗?”
肖乔也看出来了。
“是的吧。”
“哦。”肖乔若有所思。
退房的过程挺快的,如果他俩再不走,那男人怨念的眼神就该把他们吃了。
出了大厅,肖乔站在路边走不动步子。
“走吧,愣着干嘛?”陈康走了几步,发现肖乔没有跟上来。
“我……”
“你不是又想上厕所吧?”
“不是。”
“饿了?你不是才吃过早饭吗?”
“不是不是。”肖乔使劲摇头。
“那怎么了?”
“你能不能,把我送到芭提雅车站?”
双条车上,仍然只有陈康和肖乔两个人。
陈康真的是服了这家伙了。
每次都撒娇犯浑让陈康帮他。
偏偏陈康看到他这样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该分头走,他却要陈康把他送到车站。
也不问对方买了几点钟的飞机票。
任性啊。
“陈康。”肖乔开口。
“干嘛?”
陈康把肖乔的包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用手扶着。
“我听说人妖只能活四十多岁就要死了?”
不知道那家伙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从小打了雌性激素的才会这样,成年后做了变性手术的就不是了。”
“那你觉得,刚刚那个人妖是打了雌性激素的吗?”
陈康想了想:“应该——是的吧。她的女性特质很明显,没有喉结,声音也是女孩子的。”
“那她好可怜哦。”
肖乔眉头皱着。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肖乔点点头:“很勇敢,我也很羡慕她。”
陈康不禁失笑:“你羡慕她什么,莫非你也想变性?”
“看起来,她的男朋友很爱她。”
这笨蛋一定想到周逸了。
“你以后也会有爱你的人的。”陈康脱口而出。
“那是谁呢?”肖乔侧过头来把陈康看着。
这眼神把陈康看得不自在。
“周逸吧。”
陈康没有意识到,他把周逸和肖乔这两个男人的感情自动划分为了“爱情”。
他接受了这种感情并觉得理所当然。
这在之前他只会觉得,别扭。
车子开了一会儿。
“陈康,你昨天是和你女朋友打电话?”
“是前女友。”陈康纠正他。
肖乔“噢”了一声。
“你和她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陈康就知道,肖乔一定会问他这个问题,憋了好久了,磨磨蹭蹭终于开了这个口。
“我骗她的。”
肖乔惊讶地抬起头:“什么?”
“我决心放手了,就不给我们彼此任何的机会,所以才那样说。”
“那你——”
“还没有喜欢的人。”
肖乔尴尬地笑了笑:“这样啊,呵呵呵。”
越笑越干巴巴的,肖乔觉得没趣,转头看向窗外。
肖乔的随身包被他背在背上,像一个小乌龟壳,他弓着背看向窗外,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傻。
陈康不禁弯起嘴角。
肖乔进车站的时候向陈康使劲挥手。
“好了走吧。”
他已经傻站在那儿挥了好几分钟了。
“曼谷见!”肖乔大喊。
“知道了。”陈康向他摆摆手让他快进去。
到车站的时候,陈康帮他买好了一张回曼谷的车票塞在他的手里。把路线又叮嘱了一遍。
肖乔问他去清迈呆多久。
陈康说,不一定,可能三四天,可能一个星期。
肖乔拖着嗓子说,那么久啊。
陈康只是笑,没有回答。
最后肖乔拿着包进了车站,陈康一直目送他过了安检。
等人影都消失,这下笑不出来了。
还不是你自己作的,陈康。
不开心吗?
不止一点吧。
或者说,心情很糟糕。
不想让肖乔一个人走。
语言不通,看不懂地图,莽莽撞撞的。
没有自己在身边,他连菜单也看不懂,应该点不了他喜欢吃的菠萝炒饭了。
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肖乔选择和自己背道而驰,奔向周逸的身边。
怎么会开心得起来呢。
没有他叽叽喳喳的,陈康的生活又会变得无聊了。
他的确喜欢肖乔。
对,没错,他陈康,信誓旦旦地说他喜欢女孩子,现在却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和自己一样的男人。
以前想都没想过的。
从无比抗拒到现在,似乎没有花多久的时间。
那个“美女”前台的男朋友不在乎和一个变性人相爱,大抵,觉得他爱上的只是她那个纯粹的人吧,而不是爱她的性别。
陈康觉得,肖乔和别人都不一样,他只是肖乔本人。
所以,从喜欢上他这个念头出现在陈康心里开始,陈康就坦然接受了。
他们说的没错,彻底结束一段旧感情的方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
陈康对肖乔好,想比对陆瑶的好更多。
可是肖乔现在正坐在回曼谷的车上,在去找周逸的路上。
他也不能对肖乔说。
坐了两个小时的出租车,陈康来到乌塔普奥机场,他要在这里坐飞机去清迈。
乌塔普奥很早以前是军用机场,所以退役后的军机被拉到机场外的广场供人参观。
进到里面,陈康才见识到这个机场到底有多小。
只有一间屋子,像是美剧里的警署办公厅,买机票,值机,还有上机前的等待都在这个大厅。各色人种都有,他们从芭提雅会飞往世界各地。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趴在服务台上聊天说笑。小孩子端着酸辣口的“mama”泡面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家长跟在后面追。还有几个印度人倒在椅子上打瞌睡。
陈康选了一个角落,把箱子推过去,然后坐下。
今天本来想和那笨蛋多待一会儿,结果他们俩都醒得很早。
肖乔一睁眼,从床上弹起来就开始收拾行李。
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偏偏车子是流水班,去了就直接上车,人满就直接开走。
走那么早干嘛呢?
陈康看了看机票,晚上八点,可是现在才中午十二点。
给肖乔买饺子的时候多买了几袋,自己留下了鲜虾口味的。
把包装袋扯开,五个黄澄澄的饺子躺在每个小格子里。
陈康用自带的小叉子叉起一个饺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饺子的横切面露了出来,晶莹剔透的虾肉和猪肉馅儿包裹在一起,仔细咀嚼,鲜香和猪肉的浓郁瞬间在嘴里迸裂开。
怪不得,那家伙海鲜过敏也要吃鲜虾饺子。
很好吃。
但陈康这一次没有给他买鲜虾的。
早上起来很早,所以当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的时候,陈康觉得有些困。
他把行李箱靠在一旁打了个盹儿。
好像做梦了,梦里那个小女孩儿跑来跑去,把泡面撒到了印度人的身上,她的家长不断地赔礼道歉。
晕乎乎的。
后来陈康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
前面的区号显示的是曼谷。
他这么快就到曼谷了。
“喂,到了?”陈康按了接听键。
“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不是肖乔,也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莫非……
“请问,是陈康吗?”
“我是。”
“你好,我是周逸。”
他说他是周逸?
竟然是周逸。
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低低的也很有磁性。
“肖乔在你身边吗?”
“暂时没有。”
那个笨蛋已经去曼谷找你了。
“请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上次在广播里听见你在帮他找我。”
“我是他朋友。”
你问个鬼啊,你管的着吗?。
“哦,朋友。”对方显然松了一口气。
陈康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应该听他说过我了吧。”
听过听过,一天好几次!
“嗯。”
“请帮我转达给他,我现在在暹罗中心一家叫做‘达良’的广告公司工作,这间公司很好找。”
陈康有些不确定。
“他找到了你然后呢?”
“是我对不起他,我会和他好好道歉。”
“然后,你们会重新和好?”
“没错。”
“请帮我——”
陈康立刻按下了挂断。
尽说些狗屁话。
老子一个字都不想听。
陈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刚刚挂了周逸的电话,而周逸再没打来过。
这次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私人号码。
把肖乔甩了,拍拍屁股潇洒地来曼谷工作。
然后肖乔千里迢迢追到泰国,在“白兰花”上喝闷酒,把服务员的腿抱着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
肖乔在曼谷丢了包,迷了路,他没在。
肖乔在芭提雅被人揩油,差点出事,他没在。
肖乔每次梦里叫他的时候他都没在。
偏偏等陈康把肖乔照顾得妥妥帖帖,把肖乔那笨蛋放进心坎上了时候,他出现了,说要带走肖乔。
这简直是人渣啊……
陈康现在无比后悔放肖乔走了。
早知道给他下一点蒙汗药就好了。
陈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这一下,大概是真的各走各的了吧。
他快如愿了。
他心心念的,要和他的周逸厮守到老。
“陈康!!!”
这声音?!
陈康立刻站起来转了过去。
是肖乔!
肖乔背上一个小包,手上提了一个大包,像逃难似的向陈康奔过来。
“陈康!!”
那家伙还是喜欢大呼小叫的。
陈康感觉心跳快要停了。
他在陈康面前停下,弯下腰,扶着陈康的手臂,气喘吁吁的。
“我……”
“我……”
“你要怎么?”陈康看着他。
“我们还是一起去清迈吧。”
喘了一会儿,肖乔直起身子,笑得傻乎乎的把陈康看着。
“呼——还好赶上了!”
肖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看着他这样,陈康想笑了。
要不然你认为,为什么我坐今天最晚的一班飞机走?
八点一过,天慢慢黑了下来,从飞机的小窗朝外看去,只有机场地面的一盏盏小灯还在闪烁。
肖乔看着窗外:“陈康,其实我有点怕晚上坐飞机。”
“安全带系上。”陈康吩咐。
“哦。”
等肖乔系上了安全带,陈康问:“为什么?在机长看来,晚上和白天差不多。”
“我大姨说,我爸妈就是晚上坐飞机没了。”云淡风轻的。
肖乔把头凑近窗子:“这么黑,机长看得到吗?”
陈康转头去看肖乔的后脑勺:“他们有导航。”
“也是。”
“要换个位置吗?”陈康问。
“不用,我待会儿睡一觉,反正只有一个小时。”
“那给你要一根毛毯。”
飞机起飞的失重感让陈康觉得耳鸣,他揉了揉耳朵。
肖乔一直闭着眼睛,紧紧把嘴巴抿着,好像的确有一点紧张。
陈康把肖乔滑下来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陈康,我们待会儿看得到星星吗?”
“不能。”
“那我就不能看到爸妈了。”
这笨蛋。
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爸妈,但是你也别害怕。
陈康把手伸了过去,在毛毯下抓住了肖乔的右手。
肖乔一僵,但没有挣脱,也没有睁开眼。
“你可以靠在我身上。”陈康说。
然后,陈康感觉到有一个大脑袋放在了他肩膀上,肩膀被那只耳朵蹭得痒酥酥的。
肖乔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要选好和你一起坐飞机的人。”
“这就决定了如果这时候死了,会不会有遗憾。”
“我爸妈一定没有遗憾,因为他们相爱。”
陈康笑道:“你为什么要在坐飞机的时候说这些晦气话?”
“你爸妈怎么不会遗憾?他们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这么可爱的一个人。
肖乔不说话。
“哎,怎么了?”陈康问。
肖乔吸吸鼻子:“我就不一样了,没有孩子,也没有遗憾了。”
那你的周逸呢?
陈康本来想这样说,但是始终没开口。
下飞机的时候刚好九点钟。
他们在机场定了一辆出租车,窗口的小姑娘不会说中文,用不熟练的英语告诉他们要拿着这张纸条,去二号门的门□□给一个司机师傅,他会带他俩走的。
陈康用泰语回了句谢谢。
那小姑娘立刻脸红了。
“你就说了一句谢谢而已啊。”肖乔噘着嘴。
“你倒是听懂了‘谢谢’,有进步啊。”
“我还会说呢,你忘啦!”
“哎,走了走了。”
肖乔一屁股坐到了陈康的行李箱上。
陈康哭笑不得,让他抱好自己的包,就这样一路把他推到了二号门。
坐在出租车上,肖乔一刻也没消停过。
“那是古城墙吗?有一点儿像西安,但是比西安要小,门也要矮一点。”
“好古老的样子啊。”
“清迈也有好多老外,我以为就曼谷才有。”
“陈康你快看!‘凤飞飞猪脚饭’!”
陈康凑了过去,一条街上都是小吃摊,人来人往,猪脚饭的摊位前,戴牛仔帽的老板娘还在忙碌。
“昌卜克门,的确是最正宗的这家,待会儿来吃?”
“好!!!吃三碗!”
一天就知道吃。
他们在清迈的住宿是陈康提前看好了的,楼顶上有个开放式的小花园,坐在那儿就可以看到塔佩门和护城河。但是他们走过有些暗的小巷子时,一户人家院子里的两条大狗一听到脚步声就开始狂吠,把肖乔吓得直拉着陈康逃窜。
终于到了,肖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民宿的老板正在电脑前玩手机,没发现陈康和肖乔已经走到了跟前。
“你好,办理入住。”
那是个中年男人,把眼镜架在头上,听到陈康的声音,他虚着眼睛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passport”中年男人看清楚了以后,朝陈康微笑。
“护照。”陈康转过头去跟肖乔说。
“你看他们把鱼养在这么小的鱼缸里。”肖乔正趴在旁边的鱼缸边沿上。
“护照快拿来,老板等着呐。”
“哦。”
肖乔从包里把护照摸出来,递给陈康了过后又去看鱼。
看到那样子,老板忍俊不禁。
陈康把两本护照都放在桌上,老板接过护照。
“你好,那个——”陈康用泰语开口了。
“我们想要一个单间。”
老板正在录入信息,抬起头看陈康:“我们有标间,双人床,价格一样。”
陈康凑近了,低低地说:“我和我男朋友就想要单间。”
老板看了看陈康背后瞪大了眼睛看鱼的肖乔,视线又转了回来。
“好的。”
“一个通风好的房间,他怕热。”
“一个隔音效果好的地方,他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最好是楼下,楼上花园虫子多,他招虫。”
老板可能没见过要求这么多的客人。
陈康把两张一百块放在老板面前的桌子上。
“还有,这个房间的床一定要小。”
看完鱼的肖乔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陈康你咋给他这么多小费呢!”
凤飞飞猪脚饭摊子上。
“猪,说好的吃三碗呢?”
肖乔闷头扒了一口米饭:“可我没说只吃三碗。”
旁边已经摆了四个大盘子了。
肖乔还在奋战。
“哎,陈康,不是我说,还好和你来了清迈,不然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吃完这口再说话。”陈康严肃道。
“我要天天来吃。”肖乔咽下嘴里那口饭。
“你不腻吗?”
“不腻不腻。”
陈康把自己盘子里的几块大猪脚用勺子舀到肖乔盘子里:“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猪脚才没有去曼谷的。”
“那哪儿是啊。”肖乔笑得不好意思:“嘿嘿,够了够了,别给我舀了。”
陈康止住了手上的动作:“那是为什么?”
“嗯——”
肖乔笑着把头一扬:“我不给你说。”
又来??
旁边已经换了一桌又一桌的客人,肖乔还在吃。锅灶前面的女老板汗流浃背,好像那小风扇不起作用似的。
大风扇在客人这边。
陈康盯了肖乔头顶上的浅头发很久,风吹得那软毛在空中晃来晃去。
不管怎样,他好歹又回来了。
没有到曼谷,没有去找周逸,他们也没有和好如初。
松了一大口气。
现在这笨蛋可是待在他陈康身边的!他们待会儿还要一起回去睡小床。
陈康可得意了。
☆、可是你这人太混蛋了!
“陈康,你快把我压死了。”
“别吵,再睡会儿。”
陈康整个人占了床的三分之二,双手大展开趴着,一只手搭在肖乔的肚子上,肖乔躺得直直的,一动也不敢动。
粉红色的床,粉红色的柜子,粉红色的挂画,连盖在马桶上面的毛巾也是粉红色的!
“你要不要把小费要回来然后咱们换间房?”
陈康微微睁开眼睛:“嗯?”
“那啥,这间屋子怎么看也像是给新婚夫妇准备的呀。”
但陈康像是没听见肖乔给的这个提议似的,只“哦”了一声就偏过头不再给反应。
肖乔有一点郁闷。
昨晚陈康好像很快就睡过去了,翻一个面儿,手就压在肖乔身上。
肖乔还没睡着,当即就傻了。
这姿势一直保持到了早上。
僵了一晚上,腰酸背痛,外加屁股也痛。
看看陈康。
他好像还睡得挺好的。
“吃什么?”肖乔倚在门框上兴奋地问。
“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康用钥匙锁门,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肖乔重重地点头:“嗯!”
一溜烟跑远了。
“哎,你慢点儿,上楼顶小花园要脱鞋。”
早饭是在楼顶的小花园吃,客人们起床就给前台打电话,他们洗漱好了刚好就可以上楼吃饭,饭菜是客人自己选的,如果没有事先和老板打招呼,默认的早饭就是冬阴功汤和泰式米粉。
陈康事先在网上看了菜单,典型的家常菜,各种炒饭,海鲜浓汤,面条……挺齐全的。
那笨蛋想吃什么?
他好像不挑食。
这一点很乖。
昨晚睡觉之前陈康到前台点单,他俩要虾饼加甜辣酱,椰子鸡,芒果糯米饭,还有菠萝炒饭。
陈康让老板菠萝炒饭只用做半份,那家伙一见菠萝炒饭就受不了。早上吃太撑了对他胃不好。
他们上楼就碰到晨练的老板,陈康热情地冲他打招呼:“萨瓦迪卡”。
“喂,换房。”肖乔扯了扯陈康袖子小声提醒他。
“好。”陈康点头。
“昨晚睡得好吗?” 老板意味深长地一笑。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
“你那今天准备去哪玩儿?”
陈康笑:“古城里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