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云涵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岩石上。天已经大亮,却不见太阳的踪迹,头顶的天空灰白一片,仿佛被人蒙了一层白纱。
云涵起身四下瞻顾。他处在一片一丈见方的空地上,周围是树木荆棘仿佛依然处于肃杀的秋冬时节,黑色的虬枝奇形怪状、交错纠结,丝毫没有一点生机,云涵发现虽然此处树木众多,然而地上却无一片落叶,一根杂草。放眼望去,几乎整个山头空荡荡的萧索,不见一丁点绿意,好似一种诅咒。云涵这才记起昨夜的不对劲就来自于此,走了许久,他的鞋底一直未踩到草叶落枝。
百步之外是一个山坳,山坳里疏疏落落坐落着十几户人家。所有的思绪仿佛又一下子回来了,喉颈处疼痛已消失,云涵暗运真元,体内也并无异样,难道昨夜只是做了一个梦?
云涵决定前去村庄一探究竟。
他刚走几步,又是那缕奇香,身后的衣服似乎又被什么扯住。
这次有所防备的他迅速从腰间抽出那把寒铁短匕,往身后猛削过去,并趁势转身相向。
一丈开外竟然站着一个少女!一个长得机灵乖巧的青衣少女!一头流苏般的齐腰长发随着她俏皮的身姿荡如春波,头上随意挽着几个小小的发髻间却别着几片红如霞云小圆叶,与这毫无生机、仿佛一把火烧过的山林间格格不入。似乎受到了惊吓,她的脸微微煞白,此刻怯怯地防着云涵。
云涵一楞,收起匕首,问道:“你是谁?干嘛三番两次拽我!”
那少女见他收起利器,眼睛骨碌一转,道:“我叫火萤,你是谁?又为何要闯这个魔阵?”
“魔阵?你说这是个魔阵?”云涵指了指前面的村庄,惊道,这九州之地怎么会有魔阵?
“魔阵已在你脚下,那个不是村子,是十二幻星宫。”火萤扑闪着大眼睛道。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云涵不明白,既然这是个魔阵,她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就是布阵之人。”火萤洋洋得意道。
果然猜得没错。
“那你为何在此布列魔阵?”
“这个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火萤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似的笑了起来,“喂,你昨夜中了我的血毒,真想不到,你居然能自愈,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料想闯进此阵中我血毒的人,是没有一个能活过来的,哪知道你神通广大,竟然破解了我的血毒。说实话,你让我对自己今后的列阵施毒生涯产生了一点怀疑!”说着说着,火萤的脸上竟有一丝抱怨与气馁,在这荒郊野岭等了整整一年,毕竟是她第一次遇到有人族闯阵,然而此人却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云涵又想起昨夜中毒之事,以及那缥缈的琴声,难道是那琴声将自己治愈?
“你昨夜有没有离开这里?”云涵问道。
“当然没有,我一直在等你的魂魄离体呢!”火萤居然毫不掩饰地眨巴着眼道。
云涵又好气又好笑,问道:“那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什么琴声?我会虫鸣之声,我在山里苦练了好久才学会的,要不要我给你学学。”火萤说着,从她嘴里果真溢出百虫齐鸣之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惟妙惟肖,让人难辨真假。此处荒芜一片,昨夜的虫鸣之声自然也是来自火萤之口。不过这女子天真烂漫,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如麻的小魔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今之计,只有离开此地。风弈说过,但凡阵法,必有阵眼,唯有找到阵眼,破了它,阵法便可自行解除。
“那么火萤姑娘,在下该如何才能离开这个魔阵呢?”
只听火萤嘻嘻一笑,答不对问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被魔君点化的妖,我本是日息谷中的一株涅血藤,是魔君赐予我力量,妖化成人形。我是奉魔君之命,到这个地方步下魔阵,收集人族魂魄。”说完,用目光称斤掂量似的上上下下将云涵打量了番,接着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的鼻子告诉我,你的魂魄跟其他人族的不同,要是将你的魂魄献给魔君,他不知道该如何夸我!”说着又做一番陶醉状,不过须臾又变了颜色,道:“只是你这人居然无惧我的血毒,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听着这番话,云涵先是认定自己昨夜所料无差,然后猜想这魔君收集魂魄必然为了魔灵珠,接着想到居然有人用鼻子就能闻魂魄之气,那他自诩的九州第一灵鼻岂不是要退位让贤,最后想到要是这女子果真要致他于死地,又将如何脱身呢?
正在他想方设法之际,火萤却幽幽叹了口气,嘟嘟囔囔道:“火萤火萤,谁叫你不听魔君的话学点法术,好不容易有条大鱼落网,难道放了他不成?”
“姑娘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云涵笑了笑,道。他着实有点折服于这毫无心机、几分邪气中又带着几许灵气的小妖。
“你,你偷听我说话!”火萤嗔道。
这小妖生气起来居然还挺可爱。
“这还用得偷听吗?姑娘纯真善良,容貌昳丽,犹如天仙下凡,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狠手辣之人。”
这几句信手拈来的话居然有着神奇般的效果,火萤先是脸一红,又低下头去,仿佛不相信这耳朵似的,腼腆地问道:“在你眼中,我果真那般美丽吗?”
云涵一怔,这才意识到,不能够随意夸女孩,搞不好会有更大的麻烦。可是如今这状况,又不得不点头称是。
火萤开心极了,不好意思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啊,……呃,我姓胡,名乱云。”
“胡——乱——云!”火萤似乎要记住这个名字似的,又念了一遍,道,“好奇怪的名字,我叫那你胡哥哥吧!”
“这、这火萤姑娘……”这丫头,昨天还给他下毒呢,今天居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你不喜欢呀,那我叫你云哥哥好了!”那火萤已一厢情愿地欢喜道,“除了我的姐妹,我就见过孤华绝世、法术超群、睥睨天地的魔尊和你了,但是魔尊冷傲孤莫,不近人情,我很怕他。”火萤又贴近脸细细端详,道:“云哥哥虽然长得没有魔尊好看,但却跟天上的霞云一样,给我暖暖的感觉。”
“我?”有必要拿我跟我的仇人比吗?只看脸,不注重内在的小妖!不过,这小妖的意思是她这一生就见过两个男人?这也难怪她了。
火萤明眸善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继续道:“我记得每当赤乌鸟负日飞入日息谷,日息谷的天空便云蒸霞蔚,高高的日息山脉也被灿烂的云霞染成一片绯红,极尽绚烂!可是……我好久没回日息谷了,我好想念那里。”火萤说着,兀自难过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一个魂魄都没捉到,要是我回去,魔君肯定会把我打回原形的!我可不想再变回一根毫无思想毫无情感的涅血藤,况且我对我现在的容貌十分满意。”
“说了半天,你连一个人都没杀过呀!”
“是呀!我连一只小小的虫子都没杀过,真是可惜了我血藤妖的称谓。”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妖魔都生性残暴,就像不是所有的人族都是璞玉浑金一般。只是这阵法所在之处草木枯槁,鸟兽绝迹,这又如何解释?
“火萤姑娘真是太谦虚了,放眼望去,你这阵法涵盖之处可是绝无生机的。”
“你不信?”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是在意云涵对自己的看法,却见火萤双手结印,默念咒语,云涵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面前的青衣女子明眸一动,犹如一只青鸟腾空而起,兔起鹘落间,已将那十二颗光彩炫目的魔晶石尽数捏在手中。
仿佛魔术一般,就在眨眼之间,那十二座房屋消失了,赫赫扬扬的日光倾斜而下,从山头到山坡,再到山谷,树木翠□□流,间或野花相缀,清新的山风携着流泉的淙淙声与山鸟的和鸣声摩挲着云涵的耳膜,他一下子呆住了。
那女子略带得意地说道:“魔尊教给我的魔阵可不是这样的,这个已经被我改良过了,是个虚阵而已,因为我不想伤及无辜。”如此冰雪聪明的小妖!当初日息谷万千涅血藤,为何独独选中她这株,魔尊绝对慧眼独具,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失策的。
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妖,果真让云涵防不胜防,没好气地问道:“火萤姑娘的意思是我罪有应得了?”
“不不……”火萤睁着无辜的眼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叹了口气,道,“都怪我没出息,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修炼成形。云哥哥,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取人魂魄,特别是你的。”
这魔尊居然将这个任务交给这么个缺心少肝的小妖,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错认颜标,不辨菽麦。不过这小妖说的最后一句话,倒是让人感动得很。
“如此看来,你只能被那魔尊打回原形了!”云涵装出一本正经状。
“啊!我也不想被打回原形!呜呜……”仿佛那魔尊突然站在她眼前了一般,火萤果真被吓得梨花带雨。
云涵只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鬼迷心窍,还是保护女人的天性作祟,竟向前走了几步,双手轻轻拍着火萤的香肩,细声道:“火萤别哭,云哥哥替你想办法!”话一出口,却又一阵后悔,双手也不觉停滞了片刻。
“真的?”火萤已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