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笑傲阁门口已聚满了民众,挤挤攘攘。
数十个披麻戴孝的女子,在门口跪成一排,其中一个女子高声哭喊:“求段阁主为民妇做主呀!”其他女子众口附和。
刚挤进来的路人甲问道:“这发生了什么事?”
围观者乙:“听说十几天前,潞州曾发生过一夜七命的恐怖惨案。段阁主曾向潞州百姓保证绝不会再发生此等惨案,可是昨天晚上又死了七个。”
路人甲问道:“为何不找司民府(注:相当于下古时期的官府),来找笑傲阁。”
围观者乙:“那些人死法离奇,都是一剑命中心脏,血枯而亡。你想啊,一把会吸血的剑,这可不是一般兵器所为。这天下闻名的藏兵阁——笑傲阁,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围观者丙:“上次是在那个‘胭脂巷’里,早就被司民府查封了。如今却又在‘柔香苑’里,不知道下次会在哪里?”
围观者丁啐了一口,道:“这杀人凶手没找到,光保证顶个屁用!这堂堂笑傲阁说不定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有的竟然开始扔石子砸门的,场面一度失控。
“要我说呀,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谁叫他们寻花问柳,见异思迁。若死的是忠志之士,或许小爷还同情同情,可惜呀,都是些负心汉,负心汉!”声音带着酒气,是从众人的头顶飘来。最后三字竟还带着些许愤懑。
众人一诧,这才发现门前的一棵大树上躺着个醉汉。
正在此时,大门徐徐开启。
当这位银发白须的老者在侍从后面现出身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这位威严中带着几分憔悴的老者,全然不似半个月前的那般神采奕奕,本来充满智慧的额纹间如今只剩下焦虑与疲乏。
未等段天睨发话,树上的醉汉就大声嚷嚷起来:“喂,段老头,我等完中秋,等元宵,等完元宵等清明,等完清明又等中秋,等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如今你头发白了,我头发也白了,你说你什么时候跟我走?……你看看这些个恶魔,你待他们好,他们却可从没把你当神供奉起来。”
虽然是番醉话,众人还是窃窃私语起来。
“诸位请听老朽一言,从今以后老朽会在潞州各处布阵施法,直至抓住凶手,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为首的女子站起身来,道:“段老阁主,现在潞州人心惶惶,大街小巷甚至流传着妖魔入侵的流言,还请段老阁主为潞州百姓做主。”后面六个女子随声附和。
“各位请放心,老朽一定竭尽所能,杜绝此事再次发生。”
面对年事已高,威仪赫赫的段天睨的恳切之词,众人也不好再为难,三个一堆,两个一伙,交头附耳,相继散去。
一忽儿,只剩下段天睨及其门人数个,和树上的世无解而已。
只见那世无解仰天又是一大口酒,喝得个畅快淋漓,接着呵呵笑出声来,道:“段老头,这回你也无解了吧!那小子可是身负阴阳……哎哟!”醉眼朦胧间,只觉身下一轻,猝然断裂的树枝连带着他直往地上摔去。那世无解本已醉意阑珊,再加上这断枝断得出他意料,又想着保怀中之酒坛,只得任由屁股摔得开花结果。立马从地上跳起,人也清醒了几分,破口大骂:“喂,段无解,你也太恨了吧,居然暗算我!”
段天睨摇头叹息一番,转身离去。
“喂!段无解,喂!你再不理我,就跟我姓。姓云,不对,姓世……”世无解踉跄地跟了上去。
火萤从石榻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日照三杆了。阳光从屋顶大大小小的破口处进来,犹如无数把金剑,晨风带着微凉的草木味儿直钻她的鼻子。她起身环顾了下四周,屋内的破败之象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她眼前。虽然年代久远,绿苔覆壁,杂草横生,但依然可以看出这个地方经历过焚烧。
这是哪里?正待她从石榻上下来,手边似乎碰到什么东西。
几个色泽诱人的野果。
昨夜昏迷之前的发生的事情从她脑海中闪过。咦,云哥哥人呢?
踩着碎瓦乱石,荒草杂芜,火萤将身子探出爬满青苔的窗口。
这是一座芜城。
虽然阳光充满暖意,虽然遍地葱郁的野草在尽力掩饰它的荒芜,但是它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亡的气息依然让火萤心中一阵发怵。
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她看到了十几丈之外,矗立在这片废墟之上的云涵,他似乎在看着这边,于是,她伸手朝他打招呼,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火萤姑娘!”这声音让火萤脊背一凉。
火萤转过身,这是她看到的第三个男子。一身翩翩玄色衣裳,清冷的脸庞仿佛结着冰霜,眉心的魔印隐隐透着肃杀之气。一个念头在她心里闪过,这魔族男子难道都是冰雕雪刻的?幸亏云哥哥不是魔族。
“魔尊的眼力果然不错,火萤姑娘竟然能在这尸横遍野的炎云城睡得如此没心没肺。”是冷嘲加讽刺。
“你,你是谁?”对于这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三者,火萤本能地往墙根挪了挪。
“拿来!”
“什么拿来?”
“妖丹。”
“为什么要给你。”
“你不是想跟云城主在一起吗?”幻影冷笑着,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到窗外废墟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云城主是谁?你的意思是……?”火萤突然明白一切。
她想起十年前的某一夜,那时她还是日息谷的一根涅血藤,她被姐妹们乱哄哄七嘴八舌的声音吵醒,又瞬间被东边夜空中彻天的红光吸引住了,风中隐约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嘶喊声。
“发生了什么事?”火萤扭动着藤身,往聚在一堆的姐妹们中挤了挤。
“炎云城着火了。”
“好像是魔族入侵炎云城,看样子,炎云城快完了。”
“那么说,高冷无上的魔尊即将一统九州啦?只要一到晚上,我们也可以随时去那景色秀绝的九州逛逛了!”
“哇,我听说九州的月亮特别圆,每颗星星都比震宇殿里的骨晶灯还要亮呢!”
不知道为什么,火萤并没有姐妹们那么开心,因为她听得出远处隐约飘来的嘶喊声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怎么样?你是给还是不给?”
“凭什么给你,我又不是想跟你在一起。”
幻影冷笑间,右掌带着凌厉之气已向她的丹田之处探出。
就在火萤惊呼的瞬间,云涵已挡在了她前面。火萤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般抓住云涵的手臂,几乎哭出来:“云哥哥,救我。”
“即便她有错,她也是被人利用。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们要愉快地合作下去,我希望你不要为难她。”云涵的声音温暖而坚决。
火萤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心就像一朵云,干净的白云,她的眼睛澄澈透明,此刻含着感激的光芒。
云涵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道:“火萤,本来我想亲自送你去天曲山修仙,但是如今看来,你要自己一个人去了。我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云哥哥,我不要修什么仙,我要永远陪着你。”火萤微微仰视着云涵的脸,目光中无比恳求。
“火萤姑娘,你最好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幻影冷道。
火萤也冷冷地回敬了一眼,那眼神几乎在说:“你不也是魔族,你接近云哥哥,可有什么企图?”
“云哥哥,我知道十年前这里经历了什么,我也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如果你要找魔尊报仇,我来帮你吧!”
听得这番话,云涵和幻影俱是一惊。
“你可是魔尊点化的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幻影这句话是在提醒云涵。
火萤翻手覆于丹田,一颗泛着幽幽绿光的妖丹从她嘴中吐出,悬浮在她掌心,道:“云哥哥,给。虽然我的修为两百年都不到,不过这妖丹毕竟是我的命根,你可要替我好好保管。”
她对于云涵的信任,即使一个旁人都不会无动于衷。云涵并没有去接妖丹,只是冷冷看着幻影,幻影干咳了一下,抖索了一下目光,将视线移向别处,表示“这事我不管了,你看着办。”
“火萤。”云涵突然一本正经地看向火萤。
“嗯。”
“火萤,你听着,你先将妖丹收回。”未等火萤应答,云涵已催动真元力,绿光明灭之间,妖丹已重返火萤体内。火萤干瞪着眼睛不知是惊是疑。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不想你有事。”又从火萤发间取下一片红叶,笑道,“如果火萤想以物取信,不如就将这片涅血藤叶留于云哥哥作纪念吧。”
火萤低下头去,已脸若彤云,含糊地说了声:“云哥哥若喜欢就拿去吧。”
云涵又转身对幻影说道,“既然去魔界还需要等六天,我先把火萤送去天曲山,六日后我们在此相见。”
“不如一起去。”那日,幻影从折月阁出来之后,又见了司空叶,司空叶将日息谷的地图交给了他,并要他引云涵去炎云城,他觉得只有让他亲眼目睹炎云城的惨状才能激起他心底的怒焰。还对他说这噬魂剑要六日之后才能解封,如果想弑杀魔尊,需待六日之后,于是又淡淡说了一遍,“不如一起去。”
云涵不知他是不放心还是好心相助,反正既已盟约,一起去倒也无要紧关系。
“云哥哥,你真的要送我去天曲山吗?”原来取了片涅血藤叶,是为了打发走自己,火萤清莹秀澈的大眼睛充满了委屈。
“火萤,你擅自破阵的事只怕魔尊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回魔界等于自投罗网,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安全的避身之所。天曲山有通天之境,并有天神设的法阵,魔尊再厉害也无法破阵而入。等事情过去了,我就去天曲山找你。现在你就乖乖跟我去天曲山,好吗?”虽然自己差点死在这小妖手里,但是却一点也不怪她,或许是她本真的善良打动了他,也或许是她眉宇之间跃动的某种熟悉的感觉。
“传说那掌门羽曦真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幻影毫无掩饰言语中的轻嘲之意。
云涵不是不知道,但他不得不去试一试。
魔界。从人界的天空穿界过来的日光拂照着气势恢宏的震天宇,天空湛蓝无际。
承乌殿内。
魔尊亘天久久地凝视着瑶琴上那排小小的刻字——“情深不能寿,惊却琼台梦。”巨大的拱窗外,这拱窗是由透明的气结凝成的屏障,只可从里面看到外面的光景,而无法从外面窥视里面。
他就这样凝视着,忘记了一切。
直到一道日光像一把利剑,不偏不倚地刺在“情”字之上时,魔尊亘天竟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戮岫!”
“属下在。”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不出尊主所料,异尊依旧没有发现那颗魔灵珠的异样,看了尊主的羽信之后,雷霆震怒,将那颗魔灵珠扔进了冰焰窟,企图唤醒冰觉。相信魔灵珠上的‘月霜花之蕊’已经对冰觉起作用了。异族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月霜花之蕊’无色无味无形,就连本尊也差点上了聆夜的当,何况那缺魂少魄的异尊。朽腐之气,聚而成形,妄图地界,霍乱于世。异族本就不该存在这地界。虽然这次断了异尊伏宗的左膀右臂,但是他毕竟有万年的法力,加上他已通达无形无相之境,即便将他引出十方洞,借人族的七星宿之力,单凭本尊千年法力,根本无法将他消灭。希望这次本尊绸缪了百年的计划能万无一失。”一顿,又道:“那把噬魂剑现在如何了?”
“昨夜又噬七人之血,再过五日便可解封。”
“异尊果然有些手段,”一顿,又若有所思地道,“天曲山,炎云城主这是要带那小妖去修仙?”
戮岫嘿然不语,他知道魔尊并不是在问他,他就不能多嘴。
“本尊安排这个局,只是为了让她跟着这位城主,催动他体内的魔欲之力,如果让他见到羽曦真人,岂不是要坏了本尊的大计……你去把那天音宫的天门大阵给本尊破了,本尊要亲自去跟羽曦真人算一笔旧账。”
“是。”
“下去吧。”
戮岫应承,然而脚步却未挪动半步。
“有什么话尽管说。”魔尊懒懒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聆夜之子幻影……”
魔尊冷笑。
戮岫仓皇地低下头去,不再开口。
“戮岫,自本尊上位以来,你一直忠心耿耿,也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本尊答应你,过去的事情本尊也懒得去追究了,只要他安于己命,本尊也不会为难他的。”
“多谢尊主,尊主放心,如果他真威胁到尊主,戮岫会第一个出来杀了他。”
魔尊似乎已不再听他,若有所思地抚着琴身上的那排刻字,又收起右手五指,轻轻扣着那个“情”字,紫瞳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无色殿里的离华袖动风起,一只破窗而入,严格说是破气屏而入的白羽鸟落在他掌心,他冷静、高贵、睿智的目光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急切问道:“小白,是不是有凌白的消息了?”
那灵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竟点了点头。
“他在哪里?”
那灵鸟却蔫蔫地垂下脑袋,并未有任何表示。
“难道他出事了?”
小白蓦地挺直脖子,点了点头。
“快,带路,带我去找他。”
可是,那小白却极不配合地垂下脑袋。
“看来那地方不是常人能进去的?”
小白再次点了点头。
“你今天是怎么了,怎就一句话也不说?”
“离华君上,小白只是替你不甘。”
“哦?”离华饶有兴致地看着它。
“凌白已经不是凌白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你以后不要叫我小白了。”说着,灵鸟小白倏地从他掌中飞起来,在玉石桌上的砚台里滚了两滚,气呼呼地道,“以后请叫我小黑。”
离华像是看着一个耍脾气的小孩一样,含笑温柔地看着它。
可是这湿漉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灵鸟小白不禁抖了抖羽毛,玉石桌上那张刚完成的《月下梨花》题诗图,顿时溅上无数点花墨。
虽然画已污浊,然而那首诗却是清晰可辨:
冰轮不解意,犹照离人花。
愿种人间曲,携琴绕碧沙。
离华也不生气,只是打趣道:“看来我那只从天界偷带来的雀羽笔可以束之高阁了,你这身羽毛倒适合做支笔。”
“小白错了还不行吗?”灵鸟小白嘟囔着道,“凌白被魔尊关在玄霜之境。”
听到这个消息,一向淡定的冰蓝色双瞳,一下子如风波凌乱。
“玄霜之境,魔尊竟能开启玄霜之境?”
小白重重地点了下头,并担忧地看着离华,怕他做出什么可怕的决定。
“不行,我要去救他。”
“离华君上,你答应过我不见凌白的,况且你知道玄霜之境在哪吗?再说了,即便你知道玄霜之境在哪里,你可有办法救他?”灵鸟小白从桌案上掠起,挡住离华的去路。
离华微微一笑,道:“我去找魔尊。”
“那也不行,魔尊对你……”小白还是不肯让路。
“对我什么?”
“他早就对你有所企图,你去找他不等于正中他下怀吗?”
“你这只傻鸟居然也看出来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去见他。”看着离华决绝的眼神,小白像一朵花蔫了脑袋。
不管侍从的阻拦,离华径自走到承乌殿内。
魔尊亘天看着他进来,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深意的笑。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戮岫见机退出殿外。
而离华的目光却落在窗口的那台瑶琴上。
魔尊的修指拨弄了一下琴弦,那熟悉的声音犹如一阵汹涌的潮水向离华的扑来。
“这台琴你从何而来?”离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早以前就想物归原主,可惜本尊请不动你。”魔尊冷笑。
离华静静地注视着他,他是那样的让人看不透,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魔,他的心境到底是什么样的?
“如今,你倒是为了他而来了。”魔尊继续冷笑。
“亘天,你应该知道玄霜之境的厉害之处,凌白现在是阴阳之体,授命于天,他若死了,魔族会遭天谴的。”
“你担心魔族?哈哈……”魔尊带着讥讽地嘲笑,“也对,你现在也是魔族。可是本尊从来无惧这些,即便搭上整个魔族,我也在所不惜。”
“你疯了!”离华终于有些微愠,湛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紫光。
“对,我是疯了,千年前,我就疯了。我想要的,任何人都无法从我手中夺走。”
“看来我不该来魔界。”离华淡淡地说道。
“由得你选择吗?”魔尊扬起他锐如剑锋的嘴角,用那双逼人魂魄的紫瞳与离华对视。
魔尊的震怒,反倒让离华更加冷静下来。
“看来,一切错皆在我。”离华说完,留给他一抹决然离去的背影。
魔尊的紫瞳陡然闪过狠戾之光,掌心凝起一团紫焰,将墙角的骨晶灯打碎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