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之地多竹海,青竹又能去妖气,怪不得羽曦真人会选此地为妖族修仙之所。”幻影独自御剑而行,不知是赞叹还是羡慕。
俯瞰着脚下如涛似浪的竹海,不知怎地,幻影这语气在云涵听来竟似出自风弈之口,每每念及他,总有一种想去找他的冲动。是有些日子没有见他了,应该是想他了吧。那样一个孤光高洁、纤尘不染的谪仙,这世上又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他。
也许是这片涤人心扉的清新之绿的力量,让幻影也卸下了脸上的阴霾与咄咄逼人之气。
火萤撇过脸瞧了他一眼,觉得他可爱多了,也不再惧怕他,笑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幻影。”幻影头也不回。
“幻影……那我叫你幻影哥哥吧。”火萤天真地笑道,可是此话一出,火萤就感到自己这张好看的脸似乎要被那两道利剑似的目光刮花了。
云涵笑道:“别怕他,有云哥哥保护你。”
“叫他哥哥还不乐意,难道想当弟弟?”火萤嘀咕了一声。
不过这声嘀咕还是被幻影听到了,他凝聚真元,灌注脚下,倏地窜上去,一把将火萤给扯了过来,搂在怀里,把云涵抛在几十丈外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抓,一搂,一窜,吓得火萤“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幻影,你敢动她,我们的盟约也就不必再谈了。”云涵未曾料到他由此一招,也追了上去。
幻影并未理会云涵,在火萤耳边得意低语:“怎么样,小妖,现在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吧。”
“你……放开我,云哥哥!”火萤挣扎着,大叫。
幻影嘴角冷笑,果真放开了她。
火萤的脚虽然也踩着剑身,但毕竟悬浮在半空中,左右毫无凭借,一个踉跄,情急之中,又紧转身子抱住了幻影的腰,最要命的是,还将那张好看的脸埋在了他胸口而她又被吓得毫无感觉。
幻影嘴角又浮起一丝更加得意的冷笑,道:“小妖,这可是你自己要抱我的。”
这时,云涵也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幻影的肩,忧切如焚地看着火萤,问道:“火萤 ,你没事吧!”
“云哥哥,没事。”火萤委屈地说道。
“来,过来吧,到云哥哥这里来。”云涵向他伸出臂膀。
一阵小小的风波就过去了。
须臾之后,天曲群山已近在咫尺。
“云哥哥,幻影哥哥,你们看!”火萤手指前方,兴奋地叫起来。云涵就喜欢她这样没心没肺的性格,什么悲伤烦恼,只要风吹一吹,就烟消云散了,多好。
幻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是已不是冷笑。
不远处,一座高耸云端的山以擎天之势高出周围的崇山峻岭百万寻,隐约在云雾之后,依稀可见碧树翠竹,白花点映,更有一道瀑布白练般从山峰上流淌而下,从这里便可听到那喧豗激荡的水声。
“这便是天曲山,据说这里有一条通天之路。”幻影对此似乎非常熟悉,并带着耐人寻味的兴致。
“我们就在那山脚下吧。”云涵道。
“山脚?那我们不是要徒步登山?”
“你以为呢?求真之路,贵在赤诚,相信羽曦真人,看到你真诚所至,定会为你开金石的。”说话间,三人已至山脚处。
白云生高处,山脚有人家。
在翠竹掩映的不远处,一根高高的旗幡扬起一个“茶”字,是一家用毛竹搭建的简陋茶肆。煮着一壶青竹香茶,蒸着一笼嫩笋包子,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喷香味道,只是其间不见半个人影,四下里寂静非常。
“云哥哥,我好饿。你看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吃点东西,不然我怕我没力气上山。”火萤巴巴看着云涵。
云涵却目光一凌,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背上的噬魂剑警醒似的颤动了一下,然而只是一下。
突然蒸笼后面响起一阵清脆的咳嗽声,接着站起来一个好看的粉衣女子,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另一手使劲地挥舞掉面前的青烟,看样子十分狼狈。
不过,那女子似乎也感应到几双注视她的眼睛,朝火萤他们宛然而笑,热情地挥手招呼:“各位都是远道而来求仙的吧,来小店喝杯热茶,小店的青竹茶可是遐迩闻名的。”
火萤雀跃几步,已至茶肆前,笑道:“姑娘,给我们来十个包子,一壶青竹茶吧。”
“好,先请坐。马上就好。”那女子娴熟地从腰间抽出一块抹布,拭去了桌凳上的几片落竹叶。
三人坐定。
一忽儿,茶已至。
青翠色的茶水从壶嘴汩汩落入青翠色的茶杯中,在这青翠而静谧的竹林间响起一种动听的旋律,一股清泠的竹香迅速腾溢开来。
“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美妙的茶水。”云涵笑道。
那女子又嫣然一笑,目光掠过云涵、幻影,最后落在火萤脸上,笑道:“公子谬赞了。小女子也是借着天时地利之便,精心挑选了些翠嫩的带着朝露的青竹叶泡制的。本是山野粗物,却别有一番滋味。来,姑娘,尝尝。”
火萤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幻影带着几分警惕抱臂而坐,目光四下里逡巡。
“姑娘,这里可是天曲山?”云涵明知故问了一句。
“是呀!这里每天都有些做白日升仙梦的小妖来求真修仙,”那女子带着几分讥讽之态,又瞟了一眼陶醉在茶香中的火萤,道,“我在这里卖茶一百多年,还从未没见个上去后没下来的。”
“一百多年?”火萤这才抬起头,好好打量了眼前的女子,柳眉秀眸,唇红齿白,肌肤如玉,墨发间别着一根赤红色的簪子,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爱美之心妖皆有之。想想自己当初幻人形的时候,还一直担心自己的相貌不敢看水月境中的自己,幸亏魔尊法力高强,眼光也不烂,于是傻傻对着水月境乐了好几天。想到这里,火萤心里笑了笑。
“是呀,我也是被赶下山来的,每天上山一次,求羽曦真人收我为徒,可惜,天音宫门从未为我打开过。我只得在此一边卖茶一边求仙,希望真人有一天能收留我。”那女子悻悻道。
幻影的嘴角挑起一抹奇特地笑。
火萤心中不悲反喜,道:“这么说,求仙无望啰。云哥哥,我可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卖一百多年的茶。我要陪着你。”
“不要那么悲观,说不定,那羽曦真人对你青眼有加。”云涵摸了摸火萤的头,笑着安慰道。云涵刚抬眼,却发现正对面的另一张桌子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容清癯冷峻,身材颀长如玉树的男子,一身青色的衣裳,几乎给人一种是翠竹化身的错觉。
只听见他目不斜视,手指捏起桌上的一片落竹叶,淡淡地道:“姑娘,请上茶。”
那粉衣女子莞尔笑道:“一向听说青丘狐族自命清高,想不到还有来此修仙的。”
那青衣男子,也笑道:“世间万物,缘法寻道,只求通天彻地,生生不息。清高只是外人之见,想不到亦是外人之识。狐族之中,亦不乏得道成仙者。如今,我尘事已了,一心只想求真修仙。”
“这位公子真是想得开明。只是那羽曦真人轻易不收门徒,只怕公子要失望而归。”
“无碍,大不了也同姑娘一般,在此卖茶营生,直等那真人点头应可为止。”
“天色已不早,山路崎岖,要不四位到寒舍住一宿,明早同我一道上山?”那女子道。
火萤扯了扯云涵的衣裳,冲着她猛点头。
“那就叨扰姑娘了。”云涵道。
“我叫念竹,大家叫我念竹就好了。”念竹笑道。
“在下风慕。秋风的风,慕名而来的慕。”风慕向云涵微微致意。
这竹舍虽然不及仙林小筑那般精致玲珑、天工巧夺,倒也不失清雅之感。
入夜时分,一干人均已入房休息。
竹屋内的一切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静谧美好。就连静静躺在桌案上的噬魂剑也带着几分安谧。云涵站在窗口,听着竹海风涛,闭目沉思。这一月来经历了太多变故,所有的沧海桑田顷刻灌满了他的心,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深深的钳住他的咽喉,仿佛一使劲,就能将他拧断似的。如今想来,潞州三年的美梦是如此的遥不可及。现在的自己就像巨海中的一叶孤舟,被四面八方的风随意的鼓吹着,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方向。
“风弈。”云涵又默默念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具有神奇的魔力,当他一个人时,总会默默念上几遍,带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
念想间,突然一只什么东西撞在了胸口,云涵一把揪住,睁开眼细看,原来是一只白鸟。
正待将它抛回天空,那白鸟却突然开口急呼呼地说话了:“救命!好黑啊。大侠别松手!”
云涵一怔,将手收回,对着它笑着问道:“一只会说话的鸟?你是妖鸟?也来修仙的?”
“不是不是,我才不是什么妖鸟,我是灵鸟,我叫小白。你叫云涵对不对?”小白眨巴着小眼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云涵一下来了兴致。
“当然,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比如……”小白得意地说道,但又突然住了口。
“比如什么?”云涵更加好奇。
“啊呀,我光顾聊天,差点忘了正事。风弈,风弈出事了。”小白急切地道。
“你说什么?他在哪里?”云涵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与焦虑。
“他被魔尊关在玄霜之境。”
“魔尊?”云涵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我要去救他。”不再迟疑,转身来到竹案边,拎起噬魂剑要走。
小白想到主人离华君上说过 “现在只有云涵才能救他”,闻言先是一愣,难道他真的有此能耐?于是问道:“唉唉!你可知道玄霜之境在何处?”
“带路。”云涵可没有心情跟他浪费时间。
“玄霜之境是天界为惩罚犯错神仙所设的囚台,虚无缥缈,无处可寻,听说在地界只有羽曦真人才能开启玄霜之境。不知道魔尊是怎么把他关在玄霜之境的,如今要救他,只怕先要找羽曦真人。你放心,他在那里暂时不会有危险。魔尊没有杀了他,只是把他关在那里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羽曦真人?”听到暂时不会有危险,云涵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理智又回到头脑中,这小白鸟说的是真是假?难道那夜北都我不告而别,风弈因担心我的安危,就一个人独闯日息谷,然后才陷入危难?依他个性格决计会如此。于是问道,“你怎么知道风弈被关在玄霜之境?又如何知道他是被魔尊关起来的?”
“我家主人说得没错,你们人族生性多疑,既疑神又疑鬼,还狂妄自大,忘恩负义,唉,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了,反正被关在里面的不是我。哼。”那只小白鸟居然一下飞起来,落在灯台边,若无其事地理起自己的羽毛。
云涵没想到这只鸟脾气还挺大,也不知为什么心蓦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你家主人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小白鸟忽然停下手中的小动作,挺了挺胸脯,将目光投向天花板,那眼神简直可以穿过一切障碍,直视空灵纯粹之境,只听他无比神往地说道:“他可是天姿俊朗、美冠群神、尊贵无比的太初天尊九子离华君上。”
“天姿俊朗”、“美冠群神”……云涵心里暗笑,这太初天尊九子还能美过九州第一美男子风弈?(即便那天尊九子果真美过风弈,在云涵眼里也不过尔尔,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人之常情。)
“你家主人认识风弈?”
“那是当然,我家主人不但认识他,还对他念念不忘。”小白忿忿说道,显然它有点不满。
“哦?他们认识很久了?”不知怎得,云涵怀疑是不是刚才吃包子醋沾太多了,到现在连心都是酸酸的。
“那是自然,哎呀,我怎么都告诉你了,惨了,主人要封我嘴了。”小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一下飞到屋里的竹柜上,闭上眼,一口哈欠道,“我得闭嘴了,明日我同你一起上天曲山。”一顿,又道:“找那个羽曦真人想办法。”
云涵还兀自发愣思索了一会,觉得自己有愧于风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陪着他,尽全力保护他。接着又胡思乱想一番,终究抵不过困意,吹灭了蜡烛,和衣而睡。
门外,风慕将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愁云顷刻间又郁结在他的眉心。风弈也始终是他心头化解不开的结,仿佛冥冥之中的注定。冰雪灵珠交换了妖丹,顾不得身负重伤,一刻都不愿耽搁地赶到天曲山,他以为只要他抛开一切去修仙,就能很快忘了他,但是似乎还做不到那么超脱。
他转身下了竹梯,出了篱门。
桌案上,噬魂剑红光隐隐,嗡嗡地颤动起来。“咻”的一声,飞出窗外。
云涵和小白似乎好梦正酣。
在那片山雾浓浓的竹林上空,一道红光犹如闪电坼裂黑暗,转瞬即逝。
竹舍另一侧的屋内,灯火幽幽。
幻影的紫瞳里反射着一把匕首尖锐凛冽的光。黑紫色的血沿着锋利的匕刃从他的手腕处溢出。那令他疯癫的梦魇般的幻象随即消散而去。手中的匕首滑落在竹片铺就的地面,幻影跌坐在竹椅上,一阵钻心的痛又涌上来。十年来,这样的梦魇一直折磨着他,如跗骨之蛆,难以消除。如司空叶所说,也许只有杀了魔尊,这样的梦魇才会消失。想到这里,幻影的紫瞳中又精芒乍现。
作者有话要说:
等聚了人气再更(*^__^*)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