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日息谷,异族十方洞,妖族销声壑。虽然云涵知道妖界在销声壑,但是他并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他有点后悔把火萤支开,若是她在,找到妖界所在地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天色已大暗,地上似有剑芒冲天,云涵低头看去,是笑傲阁!原来不知不觉已到潞州,云涵忽然一拍脑门道:“咦,我怎么现在才想到。‘济世医馆’的偏堂之中不是有挂着一张《九州地志图》?”心中一激动,也不管身处何处,趁着夜黑风高,身影一顿,往就近的屋脊处轻轻落脚。
待落定,云涵发现檐下庭院地面有烛光投射出来的三个虚晃的人影。
云涵笑了笑,竟然有些羡慕这屋中之人。
沉浮一生,不若平淡。
昼而作,夜而息。
听庭院雨骤雨疏,花开花落。
望天空云卷云舒,星浮星沉。
一阵风起,灯光拂照下的庭院中,一树桑叶刷刷作响,给焦躁的心以一种无由的抚慰。云涵不由想起济世医馆中的那棵桑树,碧天阳光下,从它身上透出来的是无限的蓬勃生机。云涵在庭院中帮林映岚晒完草药,总要在树下休憩一会,闻着草药香看看蓝天。每当桑果熟透的时候,林映岚也总会叫他上树采摘,林映雪则会在一边耻笑他不是猕猴胜似猕猴。
痴楞了半晌,竟翻身越入庭中。
这……不是去年他从十里山挖来送给林映岚的忘忧草吗?庭阶上摆一个简易的竹篾做成的花盆,花盆中的忘忧草在风中晃动着两三个含苞待放的花蕾。云涵环顾了下庭院——那桑树的确是那棵桑树,虽然不像以前那般茂盛——此地,正是济世医馆!
那么屋里?
这时屋内有人言语,声音清晰可辨,云涵闪身入了墙根阴影处。
“姐姐,你别傻了,他要是喜欢你,当初就不会离开。”林映雪的话让云涵不由一阵羞愧,潞州这三年,林映岚的心意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觉得自己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给他幸福。现在好了,身世是知道了,但是前途更加凶险,自己的小命倒是不要紧,怎么能连累她呢?
“只要他事情一做完,就会回来的。”
“姐姐,现在血魅姑姑死了,我也拿到解药了,无需再靠女娲石镇压我体内的灵魅蛊。我们不用再待在潞州守着那个破医馆了,离开销声壑那么久,难道姐姐不想回去吗?”
销声壑?难道她们是妖?
林映岚惨惨一笑,道:“想当初我还不愿离开销声壑,血魅姑姑泄一己私恨拿你要挟我,才来到这人界守着潞州,守着云涵。殊不知,世间束人之物,唯情而已。你们走吧,这一世,我虽然不能跟云涵厮守在一起,但是我会一直守在我与他的初遇之地,等候他。”
血魅是谁?原来这一切都是有目的……
“姐姐,血魅姑姑为报仇不择手段,现在也算是自食其果了。你不是一直希望自由吗?现在我们自由了。”
“映岚,人妖殊途,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现在阴阳结岌岌可危,要是再不解开,九州将万劫不复,销声壑虽然最终也在所难免,但妖王之力毕竟还可维持一段时日。”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是风慕,他是妖没错,那日天曲山下不告而别,他竟和林家姐妹认识。阴阳结?那不是日月阁吗?早听说阴阳结需要阴阳之体格才能解开,目前也只有那个日月阁少主风弈,如今风弈被魔尊关在玄霜幻境,难道魔尊的目的是整个地界?云涵感到思绪一团糟。
“慕哥哥,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的。我不想云涵出事,要是没有解决之法,日月阁主肯定会想尽办法杀害云涵的,不行,我要去找云涵,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让他躲得远远的。”林映岚突然很激动。
风慕一把拽住林映岚的手,道:“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今日月阁主已经得到冰雪灵珠,只要再得到赤炎精魂,阴阳结或许还有一解。”
云涵懵怔,难道风弈接近我,是为了赤炎精魂?云涵又马上否定了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要是他真为了赤炎精魂,我早是他的剑下游魂了,何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舍命相救,我怎么如此忘恩负义,他现在还生死未卜,我还在此随意猜度。
三人还在屋内争执,然而已无新的内容与意义。
云涵思定,不再犹疑,向西北角漆黑一片的偏堂蹑行而去。
妖界,销声壑。
高高低低绿色的丘陵犹如拱月般从中央的鸳鸯潭一直向四周绵延开去。丘陵上,茂树秀木,长藤修萝,奇花异草随处可见。疏疏离离的丛林中,萦绕着淡淡的青翠色细雾香气,吸一口,心脾顿时清凉如洗。偶尔有奇怪的鸟鸣远近应和,间或几声悠然的狐鸣猿啼,一派祥和宁静之境,想不到妖界销声壑竟是个世外仙境。在这日精月华之地,这些通灵之物修炼成人定是事半功倍。林木之中冷不丁冒出个还未修炼成形的半人妖,看到突然闯入的人族吓得堪堪回避。
连夜赶至销声壑,又在这丛林丘壑间走了近两个时辰,一丝丝倦意向云涵袭来,然而他却并未停下脚步,他要尽快赶到鸳鸯潭一看究竟。
也许是这仙境消除了云涵的警觉,忽然,他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湿软,是一片碧油油的草潭,此刻他深陷其中,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云涵大骇,捏诀欲纵身向上。然而他的脚刚离开地面,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藤蔓犹若游蛇般缠上他的脚踝,云涵暗叫不好,没有噬魂剑,“云梦剑诀”根本无法施展。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脑中灵光闪过,云涵倏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寒铁短匕,劈将下去,只听“叮”的一声,那藤蔓竟如精钢锁链般坚硬,就在一迟疑间,他的两只胳膊也被凌空而来的藤蔓缠缚住,短匕把握不住,掉落在地,很快被那湿软的草地吞没不见。此时,云涵整个身子四肢大开,悬挂在空中,犹如一只不慎落入网中的昆虫。
原来仙境里也与陷阱。
林中响起桀桀怪笑之声,这声音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是谁。
很快一个人影落在十丈之外。
是念竹。
“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云公子!”念竹笑道。
“念竹姑娘,那日留宿之恩,云某还未相报,看来今日还要另加救命之恩了。”一顿,又道,“对了,那日分别之后,你和幻影为何没有如约去天音宫?”
“你就这么确定本姑娘是来救你的?”念竹轻笑,并没有回答他第二个的问题。
“念竹姑娘貌若仙子,必是心地善良之人。”
“云公子难道没听过人不可貌相吗?其实咱们妖也一样。”话音刚落,念竹目光一凌,右袖拂空,一条藤蔓从她袖中窜出,直绞云涵的脖子。
云涵怎么也没想到念竹居然出手如此狠辣,趁藤蔓还未缠紧之间,挣扎着吐出一句:“念竹姑娘,你……你总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吧!”
果然,脖颈间的藤蔓褪去。
云涵被突然涌入的空气呛得连咳数声。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本是与火萤连理同枝的涅血藤,我与她虽然不同根,但是心灵相通。那时我们在日息谷同沐星光,共迎晨光,做任何事都形影不离,情同姐妹。然而百年之前的有一天,魔尊却突然将她点化成人,斩断我与她之间的情丝。只是魔尊怎么也没想到,他将法灵输送到火萤体内的时候,部分法灵也流入我体内。不费吹灰之力,我也修成人形。我一直潜藏在日息谷内,想救出火萤,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后来火萤被送出日息谷,我也跟着出了日息谷,但是我寻遍整个九州却找不到她的踪迹,直到前些日子,我偶尔在若木林中看见了你们。
“知道你们要上天曲山,于是我就提前到此候着你们。可惜火萤已经不认识我了,本来我想既然你要送火萤上天音宫修仙,那么我便陪着她一起修炼,也算得偿所愿了。谁知道魔尊又派人毁了天门大阵,杀了羽曦真人。”
念竹的目中突然寒光乍起,云涵知道不妙,连忙道:“可这一切都是魔尊造成的,与我无关呀!”
“哼,他一次又一次的坏我的好事,我只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念竹姑娘,此话怎讲?”
“你以为玉萧真人果真知道玄霜幻境?”念竹冷笑。
“你的意思是?”
“不错,是魔尊故意引你到鸳鸯潭。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知道你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我杀不了魔尊,只能杀了你来泄恨。”
云涵又觉脖子一紧,那藤蔓犹如绞绳般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拧下来。
云涵正暗暗叫苦,思索对策,忽然感到体内真元团聚于后颈天柱穴,周身的气流恍如赤炎燃起,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抽紧他周身的气团,四根被绑在巨树上的藤萝绷得“咔咔”直响,怀抱粗的枝干居然呈现肉眼可见的内倾之势。念竹骇然大惊,左手捏法印,运作全身法力,试图定住身形,却依然被手中的藤萝牵制而去,眼见要落入草潭之内,忽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念竹只觉右手一麻,手中的藤萝一松,整个人被凌空带起,并迅速后退,落在一棵树上。
此时,云涵眉心的赤红焰印有规律地忽显忽灭,仿佛神秘的召唤,周身的赤红色气焰膨胀,有玄青色裂纹隐现,最后轰然爆裂,五根藤萝瞬间碎成齑粉,连同周围的落叶飞石纷纷坠落下来。
若不是刚才有人相救,自己此时也只怕化为灰烬。念竹思及此,侧脸看去,一个白衣男子淡如一缕晨风,静若一朵白花,舒然站在身侧,这一看不要紧,念竹只觉胸口一窒,一种要命的美!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转过脸,倾世一笑,时空瞬间凝固。
云涵已落在草潭之外的空地上。他心中疑难:这……难道是赤炎精魂的力量。
白衣男子如风下树,念竹也紧随其后,落到云涵跟前。
云涵这才回过神,道:“念竹姑娘,魔尊手段非常,你杀了我也不能解决问题。不如你我联手,一起对付魔尊。”
念竹心中一哽,方才还要他的命,如今他又要与我联手,就不怕我再次害他?不过他真元力如此强大,我想害也未必能得手,既然他有心对付魔尊,那我不妨与他联手,见机行事。于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如何联手?”
“实话告诉你吧,我此番来鸳鸯潭,是想救一个朋友。只有救出了他,我才能毫无顾虑地对付魔尊。”一顿,又道,“你也看到了,你自认为杀不了魔尊,难道你认为杀得了我?”
念竹暗自掂量了一下,道:“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火萤已前往日息谷,你速去若木林将她拦截下来,然后将这片涅血藤叶给她,她自然会听你的话。等我救出此人之后,便会去若木林与你们会合,到时我们再共商计策,对付魔尊。”
“好!”念竹接过云涵手中的那片涅血藤叶,心道:这可是火萤的随身之物,这傻丫头,居然连这都赠给了这小子。如今也不好发作,只得应了声,又将目光转向身边的白衣人身上。
云涵这才注意到身边另有他人,瞟了一眼,暗忖:此妖应是妖界第一美妖吧?问念竹:“这位是?”
念竹一脸尴尬。
那白衣人则淡淡吐出两个字:“离华。”谈吐如梨花清香。
云涵心下大惊,将目光认真地落在那人脸上。难道此人就是小白的主人?难道此人就是羽曦真人愧对千年的太初天尊九子离华神君?想不到他竟然美到无度,举手投足,俊逸出尘,就连谪仙人风弈都有逊几分。他和风弈既然千年之前就认识,关系定然匪浅,如此关心风弈,又在这妖界出现,必定也是为了风弈。只是天、地、冥三界既定,私自越界者必然灰飞烟灭,既然他是天界神君,又如何来到地界?
离华似乎看出了云涵的不解,右手虚空拂面而过。
云涵几乎要跳起来,念竹也微微怅然地望着他。
他的眉心竟然泛着淡蓝色魔印,双瞳湛蓝如洗。
他是神还是魔?
“我是魔,但是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我来此地,也为救人。”
“你也是来救他的?”虽然早就料到,但是听他亲口说出,本来多了份助力应该高兴才是的云涵,心里还是不免微微失落。
“不错。”
他的目光温柔中带着坚定、恳切。云涵思绪流转,想想还是救人为上,便对念竹道:“念竹姑娘,事不宜迟,你先去若木林与火萤姑娘会合吧。”
念竹颔首,又看了离华一眼,转瞬消失于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