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房间,确切地说,是我们俩曾经共同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有进来过。
上一回还是高中时候吧,到了吃饭时间,他许久不出来,我被爸妈催得不行了,才准备敲门叫他。
可是门却一碰就开了。
暖暖就在地上睡着,手里还握着架子鼓的鼓槌,脸上还有泪痕。
我知道他不会愿意被我看见那副狼狈的模样,没有叫醒他,就又悄悄退了出去。
那是我搬离这个房间之后,唯一进来过的一次。
然而那次来去匆忙,直到今天进来我才发现,这个房间里的所有摆设,都还与我搬走时完全相同。
除了那套架子鼓,基本就没再添置什么新东西。
甚至连我们童年时的玩具都还留着,成双成对地摆在木架上。
看得人眼眶发热。
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讨厌我。
可是既然讨厌我,又为什么连这些陈旧的玩具也留着?
他太善于掩藏自己的心思,我费尽力气也照样捉摸不透。
“我不知道暖暖还喜欢架子鼓。”我知道,Kongphop大概是看出我在极力忍着眼泪,才故意没话找话。
可他却偏偏说在了点子上。
我缓步走过去,伸手抚着那一只只鼓具。
妈虽然会常常进来打扫,却不懂得保养,这么几年没人用,这一套架子鼓也早已经变得陈旧不堪。
原本也不是什么高档的牌子,恐怕以后,也就只能留作父母怀念暖暖的纪念。
“他大概也不是很喜欢。”我低低地开口。
其实我明白的,他之所以会开口要架子鼓,大概只是想要把我比下去。
那时候我在音乐社团里偶然接触到,便随手学了一段时间。
要说喜欢是真的喜欢,却也没到爱不释手的地步。
可对于暖暖来说,我的喜欢就已经是原罪。
大概自从我把他弄丢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们后来相处的方式。
年纪小的时候,我还会忍不住怪他太记仇。
只不过做错了一件事,就再也不给我挽回的机会。
可等他走了我才慢慢想明白,我做错的虽然只有一件事,可是那件事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时候的暖暖还不满五岁,走失之前,连话都不怎么多说。
而当他回来之后,却已经成了一副舌灿莲花,左右逢源的世故模样。
那么小的孩子,就能神色如常地对父母撒各种各样的谎。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怕,而现在以一个成人的角度再往回看,却也会忍不住心疼。
那些流浪的日子到底带给了他怎样的折磨,才能把他变成那一番模样。
而造成这些改变的人,归根结底,还是我。
我又有什么立场再怪他呢?
以往的我总是不愿细想,于是对他的埋怨,到最后竟然多过了愧疚。
而现在,或许是因为身边有Kongphop在,于是那些不堪的回忆,对我来说也不再那么难以触碰。
深夜里听着他在身边沉稳地呼吸声,我偶尔便会想起从前的种种。
可能是因为心态大不相同,很多当初觉得辜负过我的,到后来却往往能找到新的注释。
回忆最多的,当然还是暖暖。
暖暖小时候真的很可爱,乖乖巧巧地跟在我身后,就算一声不吭,也能让我觉得安心。
如果早知道后来的一切,那一晚一定会好好地守着他,一刻也不离开。
那样我们说不定就能相亲相爱地长大,他不会变,也不会死。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所以现在我们也只能在这个早已经荒芜了的房间里怀念他。
“我打鼓给你听吧。”我对着Kongphop笑了笑。
我也不想哭出来。
以后的时光漫长,我们要想起暖暖的次数还有很多,总不能每次都以泪水告终。
“你也会打?”Kongphop顿时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很是捧场。
我对着他挑了挑眉,拿过那根已经磨损的鼓槌,随手在上面敲了几下。
声音不对。
这么多年没人打过也没有保养过的鼓,声音不对当然也是正常的,可刚刚有一下的音质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我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倏地加快了许多。
“怎么了?”Kongphop恐怕是已经看出了我脸色的改变。
我不发一语,却不由自主地蹲坐在了地上。
这一刻,我就像是真的与暖暖获取了什么心电感应似的,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了那只发出奇怪声音的军鼓下面。
不出意外的,这只鼓下面破了一个洞。
我的手恰巧能伸进去,触碰到里面的东西。
那是厚厚的两个笔记本。
尽管还没看见笔记本的样子,我却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Arthit?”Kongphop看见我这模样,也赶忙蹲下了身子,伸手扶住我。
我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
可是却禁不住地心慌。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两只笔记本抽出来。
简简单单的硬皮记事本,封面上甚至都没有图案。这么多年无人问津,这两只本子上面已经布满灰尘。
Kongphop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先给我看看吧。”
我摇摇头,指尖在上面那只本子上颤抖了许久,才终于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只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
信封上并没有写着要谁收,可是,每一封,却都有落款。
那落款上的字也都一模一样——
暖暖,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