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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无故南淮 当前章节: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3:22

刚刚吃了一次败仗,冯子扬再不敢做什么,一个寒假都只和冯子飞维持着表面的热情和谐,而冯父冯母竟也没有看出异样。

冯子扬曾经无数次不能面对父母,这次回家之后尤甚,如果说冯子飞的拒绝是灭顶之灾,父母殷切的关怀和鼓励就是苍白的蚕,小口小口地啃噬他的心。他不仅是一个有罪的人,还妄图把冯子飞拉进罪恶的深渊,他怎么能坦然的面对父母呢?

冯子飞应该是了解冯子扬的心态的,他的弟弟看似顽皮,实则处事有度,除了对他的爱恋,从未做过真正的错事。他只能寄希望于冯子扬的感情能慢慢走回正轨,哪怕喜欢同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结难堪,父母都是开明的人,不至于接受不了,可他偏偏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他见不得冯子扬受委屈,无论冯子扬如何悖逆,都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弟弟,他眼见着他在自己面前微笑,背后却日渐沉默而落落寡欢,心疼得不行。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如果示好,冯子扬会不会觉得他接受了他,会不会觉得他允许他乱伦悖俗?退一步说,即使不顾虑他们的关系,他又真的喜欢冯子扬吗?

感情中的一字一句尚能化为刀锋毒药,这种重大的决定又怎么能不谨慎?他不希望冯子扬不开心,更不想自己给了他希望之后又令他绝望。

于是就这么拖着拖着,他们回了学校。两人似乎都陡然轻松了,有了不能见面的六天做缓冲,见面的那天就可以说精心准备好的话,可以把冒失逾越的言辞都塞进心里,不叫别人知道。冯子扬依然约冯子飞去看电影,或者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或者四处游赏。

正是春光大好,连路边的花都开了,公园里更是悬泉飞漱草木扶疏,他们找一个树荫下的石桌坐着,就能消磨掉一个下午。

冯子飞常带着书,看书的间隙和冯子扬闲聊,冯子扬不拘做什么,但为了避免尴尬,也会带上一本书。

他们坐在树下看书,配着沁凉的石桌石凳,非常舒适,冯子扬看到有趣的地方就指点给冯子飞看:“子飞,你看这个。”冯子飞倾身去看,一边看一边侧头与冯子扬说话。

他们挨得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冯子飞侧头的时候,唇从冯子扬唇角擦过,又擦过他的脸颊,惊愕地顿在那里。冯子扬恍若未觉,只是微微退后,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冯子飞从他的动作里感觉到了自己多年未曾察觉的忍让和委屈,甚至冯子扬本人也没有察觉,因为他的神情仍然很柔和,语气轻松而自然。

冯子飞和他说了几句便低下头,好像在专心看书,心里却难以平静,说不清是酸涩更多还是感动更多。他不能不意识到,他从冯子扬这里得到的,早已超过了一个哥哥能从弟弟那里得到的。

他为冯子扬难过,暗恋——他自己尝过暗恋的味道——冯子扬从十三岁开始苦守着这份暗恋,而他一无所知。

他们坐在石桌前,身后是种满灌木的花池,灌木之间点缀着茂盛的大树,而鸟雀在枝叶间相呼春语——“唧唧喳喳,唧唧喳喳!”

风吹落许多青叶,冯子飞捏着颤抖的书页,久久难安:“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冯子扬从未要求过冯子飞什么,他只说过一次喜欢,从此再不提这件事。他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冯子飞。

那天傍晚他们走在人行道上,踩着凹凸不平的地砖和自己的影子,冯子飞忽然说:“下周我们去爬山吧,爬山,看日出。”冯子扬当然不会说不好。

为了看日出,他们四点赶到山脚下,预备四十分钟爬到山顶,然后五点左右看完日出,七点回到学校,还可以吃顿早饭。清晨浸透了露水,幽幽地凉人肌肤,冯子飞穿了外套,冯子扬却只穿了一件白T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冯子飞握住他手,发现他的手指也是冷冰冰的,只有掌心有些暖意。他不赞同地看了冯子扬一眼,而冯子扬已经被他久违的亲昵吓坏了,暂时失去了“看人脸色”功能。幸而他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便松开,示意冯子扬先走,他跟在后面。

冯子飞从前学古筝,右手上有一层薄茧,后来慢慢磨掉了,冯子扬只觉得他的手细长柔软,和自己的手感觉不太一样,总之握着很舒服,令他留恋不已。他玩笑般想道,这或许是软玉温香了。

他们看了日出,并肩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太阳冉冉升起,金光洒满这座城市。山风与他们擦肩而过,隐隐有些啸声。

冯子飞眯着眼一一分辨金缕似的光线,看得眼睛都花了,冯子扬让他别盯着太阳看,他不答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子扬,你真的喜欢我吗?”

冯子扬沉默了。

他又说:“我想你是未曾得到过,所以才总是放不下,所以不如……试试吧。”

冯子扬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冯子飞的脸色并不好,神情混杂了疲惫、无奈和冯子扬辨不清的其他东西。他说:“试试吧,若你最终发现这不是一件好事,厌倦了,或者想离开了,那我们依然做回兄弟。”

冯子扬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难以自持地颤抖:“如果你不想要我了呢?”

“你不走,我就不走。我等着你。”

冯子扬心潮澎湃,不惮于口出狂言:“不会有那一天的。”冯子飞只是笑,他又问道:“那么……哥哥,你喜欢我吗?”

冯子飞避开了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说:“总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吧?”冯子飞动了动唇,面对他希冀的目光,实在说不出什么,只能点头罢了。

冯子扬跳下巨石,向太阳张开双臂大吼一声,阳光照着他乌黑的头发和俊秀的脸庞,风拂动他宽松的白色短袖,好一派少年风姿!

冯子飞只含笑看着他,只见他转过身半跪在自己面前,牵起自己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指尖,开心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男朋友了……哥哥。”

他触电似的屈起手指,却无法挣脱冯子扬有力的禁锢,唯有轻声应许:“好。”

冯子扬拉着他下山,感叹道:“来时尚未发觉,这山上的风景真好啊。”

冯子飞却没有这么轻松,他心里清楚,是自己亲手开启了这段不伦的关系,他是开启魔盒的潘多拉,把罪恶释放到了人间。

“如果真的有惩罚的话,我来承担就好了。”他眼里映着冯子扬清澈的笑容,“他还什么都不懂。”

冯子飞不看好他们的未来,但现实的美好远超他想象。冯子扬很谨慎,不急不躁、循序渐进地推进他们的关系,他像初中时候一样亲吻冯子扬的额头和脸颊,总是找到机会就凑上去亲一下——他们早在上高中的时候就不再这样狎昵了。

后来渐渐到了唇碰唇,再到舌吻、深吻、热吻,大二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第一次送冯子飞回宿舍,抱着他在楼下吻了好一会儿,吻得他气喘吁吁、腰身发软。楼下有许多对情侣抱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冯子飞推开他说嘴都肿了,他凑上去看,趁机又吻个不停。

大三的时候他们第一次出去开`房,冯子扬俯视着无力挣扎、只能婉转承欢的哥哥,感受着他们之间紧密的结合,恍惚觉得自己找到了经年缺失的另一半,并和他融为了一体。

冯子飞从一开始就受不住他,每每被他弄得失控到了极点,他们见面的机会少,又不能一见面就滚到床上去,往往旷了许久才能尝一回甜头。冯子扬有一次说,没有把冯子飞弄死在床上,已经是自己极力控制的结果了。冯子飞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却掩不住他旁若无人的露骨眼神,脊椎里呲啦啦蹿起一股热意,不由得羞恼地转脸避开。

当初说不合适就分开,却没有人提起这个话茬,冯子扬只有越发沉迷的,没有一日清醒过,冯子飞也渐渐接纳了他,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和别人在一起的模样。

他们的问题只剩下如何向父母坦白,虽然眼见着前路艰辛,但心里还是充满希望的——总有一天,他们会被接受。

但大四这年的变故让他们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梅爸爸的性格很契合他的长相,踏实、勤恳,他是农村出身,学过电工,也在厨房里当过学徒,他在A市讨生活时遇到了梅妈妈,两人一起辛辛苦苦挣下了一套房产,梅成仪的出生更让他们的生活了无缺憾。

如果按照预期,他们会一直开早餐店开到老,那时候有梅成仪赡养他们,而他们可以帮梅成仪带带孩子,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他们显然还不知道梅成仪的性向。

但是梅家的煤气罐没有给他们留下未来。

那天晚上原本只是煤气泄露,如果及时关上阀门,打开窗户通通风,什么都不会发生。

然而梅爸爸那天晚上和老朋友吃饭,喝得淋漓大醉,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仍然迷迷糊糊,他闻到屋子里的味道不太对,还觉得头痛头晕、有些想吐。他仍然以为是醉酒,他竟以为是醉酒!

梅爸爸想看看厨房里怎么了,走进厨房,下意识地按上了灯的开关。这栋十多年的老房子有许多毛病,电路就是其中一个,梅家的电线露在墙外,曾经由梅爸爸用胶带缠过。老化的电路突然发威,爆出了一个电火花。

煤气泄露变成了煤气爆炸,梅家放着备用的两个煤气罐和罪魁祸首接连爆开,炸出三生巨响。

梅爸爸当场死亡。

梅妈妈煤气中毒,抢救无效死亡。

原本只是梅家的悲剧,却炸开两家之间的墙,扩散到了冯家。冯爸爸被巨响惊起,突发心脏病,冯妈妈身体瘦弱,勉强拖起体重过两百的丈夫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客厅时,冯家的煤气罐在大火里煎熬了许久,也炸了。

冯妈妈被飞起的墙块砸倒在地,吸入有毒气体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两家七口,只剩下在外读书的三个孩子。

冯子飞和冯子扬先后接到电话,急慌慌地在车站汇合,这时他们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生命垂危,只知道家里发生火灾,父母都受了伤,让他们赶紧回去看看。

他们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侥幸和仓皇。

一定会没事的吧,父亲看起来那么壮,每顿饭量三碗,吼起小工来像打雷,母亲虽然稍显瘦弱,但每年职工体检都没有大问题。他们有身体底子在,至多不过多养几年罢了。

何况打电话的邻居说是受了伤……说得那么明确,那么肯定,怎么会有事呢?

冯子飞已经给辅导员发了短信,一口气请了半个月假,他让冯子扬不必请假,自己留在家里照顾父母就够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坐在车上了,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倒映着人的脸,车里的灯亮着,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有的还打起了鼾。

这时候,冯子飞的手机响了,发出刺耳而聒噪的声音,冯子飞心里一下子生处极端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抓住冯子扬的手腕,紧紧地捏着,捏出了一圈圈青紫,冯子扬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接电话。

冯子飞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一开始他的声音有些抖,慢慢地镇定下来,手也放开了冯子扬的手腕。

“对,我是。”

“是。”

“……好。”

“好。”

“我知道了。”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不,不用联系他了,他和我在一起。”

“嗯,谢谢您。”

冯子飞放下手机,正有人抱怨他们太吵,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像被冻了一下,缩回了头。他闭上眼,又睁开,迎着冯子扬恐惧又担忧的眼神,轻声说:“爸爸……爸爸……去世了。”冯子扬脸“刷”地灰了,眼睛瞪得老大,呢喃道:“不会的,爸爸怎么会出事呢,他身体这么这么好……这么好……”

冯子飞捏了捏眉心,又说:“妈妈在医院抢救,结果怎么样还不清楚。”冯子扬紧紧地握着他手腕,神情有些迟钝,嗓音也沙哑不堪:“妈妈——会没事的吧?”

“没事的。”冯子飞拢住他的手,勉强扯出笑容,“会没事的。”

他心里充满了极端不祥的预感,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碾压着五脏,扎到哪儿都痛得人喘不上气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零三分,冯子飞正和冯子扬坐在出租上往医院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冯妈妈抢救无效,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九点二十分,他们见到了父母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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