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晚餐结束,众人互相道别,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叶籍和夏棠搭地铁回家,他们要搭到终点站,需时近半小时。
站在月台上等地铁时,夏棠问:“今晚回你家还是我家?”
叶籍:“我家,我妈今晚会回来。”
夏棠:“ok.”
于是两人就这么愉快地商量好今晚住叶籍家了。
踏进地铁时,车厢里人不多也不算少,有几个空位,但都是只能一个人坐,没有连在一齐的两个空位。
叶籍和夏棠很默契地一齐站着。
地铁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光景都被拉成一条条色带,快速地向后移动。
夏棠本就睡眠不足,又喝了一些酒,上车后没多久就在这一派平稳中,伴随着低低的、富有节奏感的列车运行声开始昏昏欲睡。
又一站到了,有不少人下车,叶籍周围空了出来。
夏棠垂着头,眼睛已经完全闭上。
叶籍想了想,将后背靠在扶杆上,然后把夏棠拉过来。
夏棠迷迷糊糊地倒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口,眼睛也没睁开,但手在主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依旧习惯性地绕上叶籍的腰,像只巨大的树熊一样抱住他。
叶籍有点想笑,同时又非常享受夏棠对他的这种依赖。
车门缓缓关上,列车再次向前行驶。
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叶籍和夏棠斜对面的座椅上坐着一位白领,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身上的衣服素雅而得体。
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名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正在低头玩着手机。
男生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人正低头亲密地小声说话,然后男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孩娇嗔地推了他一下,详怒道:“讨厌啦~都让你别说这些,你还说。”男孩笑着抱住她,要凑上去亲她,女孩一边笑一边躲。
高中男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平静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一脸“我什么也看不见”的表情。
安静的车厢里只听得到列车行驶的声音,和她们低低的打情骂俏之声。
叶籍低下头,看着趴在他身上的夏棠。
夏棠长得很清秀,小时候像个小女孩一样,后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把自己晒得越来越黑,不过看上去到真是爷们儿了不少。
他平时大大咧咧、张牙舞爪,现在一闭上眼睛,瞬间又好像变回了小时候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夏棠。
这张脸叶籍看了近二十年,简直熟悉到不能更熟悉,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勾画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夏棠的笑容、生气的样子、难过时的样子……他的所有表情都深深地刻在叶籍脑子里。
叶籍抬起手,食指贴在夏棠的鼻梁上,然后慢慢滑下来,沿着夏棠的轮廓轻轻刮过。
对面的白领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眉头像抽筋似地皱了一下,她抿了抿嘴,眉头抽动着努力散开。
她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表现出厌恶的表情。
列车的速度渐渐减慢。
又一站到了。
列车停下,车门打开。
那对情侣手牵手下车。
白领看了她们一眼,又用余光似有似无地瞟了一下叶籍的方向,看上去有点紧张,然后她又看向那名高中生。
高中生依旧低着头投入地玩着手机。
白领的神色放松了一点,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往那个男生的方向倾斜。
月台广播发出提醒声:列车即将开出,请站在黄线外。
那个高中生突然抬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像被人用针刺了屁股一样跳起来,飞速奔向车外,在车门关上前一秒蹿了出去。
车门关上。
这节车厢里只剩下叶籍、夏棠和那名白领。
白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关上的车门,手不知道是无意识还是有意识地紧紧捏着手提包的边沿。
列车再次开始行驶。
“隆隆隆——”
叶籍没有动,安静地抱着夏棠,看着前面的车窗。
白领的目光一直似有似无地往这边看,但每次一看到后又立刻移开。
车厢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安静得像个灌着空气的罐头。
列车驶进隧道,突然其来的黑暗淹没了车厢。
一分钟后,白领突然站起身。
尖细的鞋跟急促而快速地踩在地上,带着她仓皇逃走。
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走进了另一个车厢,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某种病毒或着一只恶心的怪物。
“隆隆隆——”
车外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
列车仿佛驶进了深渊。
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叶籍和夏棠。
列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夏棠晃了晃脑袋,抬起头,用睡眼蒙眬的眼神看着叶籍,叶籍摸摸他的头示意他继续睡,夏棠又趴了回去。
叶籍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车厢里,灯光清冷而冰冷,长长的列车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根本没有尽头一样;车外,只有黑暗。
列车载着他们,在无边的黑暗里穿梭。
他们像两颗小小的灰尘,被这个世界抛弃在宇宙的某个荒凉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