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后镜里,姚悦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楠哥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
楠哥:“你住哪?”
叶籍说了地址。
凌晨的街道清冷寂静。
路边立着路灯,路灯发出昏黄的可见电磁波,电磁波在空气中以波的形式传递出去,照亮了黑暗的道路。
“你在想什么?”楠哥问。
叶籍:“灯。”
楠哥:“啊?”他看了一眼街边的路灯,笑了出来,“原来你不爱美人爱路灯啊。”
汽车在马路口停下。
红灯像个小太阳一样悬挂在空中。
叶籍转过头,看向驾驶座:“楠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楠哥:“问呗。”
叶籍:“你已经向父母出柜了?”
“是啊,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出柜了,怎么了?”
叶籍:“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楠哥愣了一会儿,看向叶籍:“你想出柜?”
叶籍平静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
楠哥:“啊,那倒是。”他抓了一下头发,“不同情况要用不同方法,我的方法未必适合你,不过经验还是可以传授一下的。”
绿灯亮起,汽车重新在道路上奔驰。
楠哥:“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试图讲道理。凡是和感情有关的事,都没有道理可言。那些什么‘同性恋是天生的’,‘爱情是自由平等的’,你以为你爸妈真没听过这些话?说不定他们听的次数比你还多,说不定他们曾经还用这番话安慰过别人。”
楠哥快速地打方向盘,汽车在马路上转弯。
“你想象一下,你儿子跟你说‘爸,我爱上隔壁邻居家的那只狗了’,你会有什么想法?我不是在把同性恋比喻成狗,我只是想说,在很多父母眼里,‘搞同性恋’和‘搞人兽’的离经叛道程度不相伯仲。”
楠哥从倒后镜里看着叶籍:“来,说说看,你会给你儿子什么反应。”
叶籍:“我不会反对。”
“啊?”楠哥手一滑,差点把车开到人行道上,“你认真的?“
叶籍点头。
“你没发烧吧?”楠哥腾出一只手按到叶籍额头上,“你儿子可是要和一只小畜牲搞到一起啊。”
叶籍:“人也不过是动物。”
楠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收回手,说:“我都忘了,你三观独特,不能拿你作例子。反正我想说的就是,对大部分人而言,‘同性恋’和‘人兽恋’都是怪异、扭曲、恶心的,如果你跟他们说‘人也不过是动物,人兽恋应该得到尊重’,他们只会觉得你有病,懂了吗?”
楠哥:“我觉得啊,这世上确实有恶毒的人,但这种人只是少数,更多的人只是脆弱的普通人而已,当面对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时,他们害怕、惊恐、失去理智。”
汽车驶入一个小区,不远处的居民楼灯火点点,明明灭灭的灯光像无数漂浮的烛火。
叶籍突然觉得,这些灯光很温暖。
楠哥停下车,熄了火。
引擎运作声戛然而止,万籁俱寂,楠哥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
“不管我父母如何对待我,我都无法责怪他们,因为我能感受到他们心里那种来自本能的不安和害怕。”
叶籍转过头看着他,楠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眼睛怎么这么亮?戴隐形眼镜了?”
叶籍摇了摇头。
楠哥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眼睛真好看。”
叶籍:“谢谢。”他脑里突然浮现出夏棠的眼睛,叶籍想了一会儿,说,“以后介绍你和夏棠认识,他的眼睛比我漂亮。”
“是嘛。”楠哥轻笑,“我很期待。”他按了一下CD 机的开关,轻缓的音乐响起。
楠哥:“一开始的时候,家里也闹得很凶,有一段时间我爸甚至不让我进家门,后来……”他笑了一下,像个小孩子一样,和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无比违和,“我就跟他们装可怜,每次我爸一准备骂我,我就马上抢先一步扑过去说‘爸!我也觉得我不正常,我怎么办啊,有那么多妹子喜欢我,我却不能泡她们,我觉得好忧伤啊!”
叶籍:“你说真的吗……”
楠哥:“哈哈哈,是啊,骗你干吗?其实我这人挺看得开,性向这事也早就看开了,我自己都根本不当回事,别人自然也就没法跟我认真,你说是吧?”
他靠在座椅里看着外面的灯光,语气低沉轻缓:“说实话,我发现人到了一定年龄后,没什么东西是不能放下的。佛陀认为,人生是苦,而这种苦又是源自于‘无明’,‘无明’即‘愚痴’,世间万物不过是虚妄,人却看不透,反而痴迷于金钱,痴迷于物质,痴迷于这些虚妄之物,有了痴迷就有了欲望和渴求,有了欲望就想得到,若求而不得,便会愤怒、痛苦。以前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些,每次看到这样的论调都恨不得把书烧了,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贪嗔痴‘三个字,真是字字珠玑。”
叶籍认真地看着他,楠哥看了他一眼,揉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长舒一口,说:“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我也没想到我会说这么多。”
他看着远方想了一会儿,看向叶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可能因为你是一个好听众吧,感觉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得懂,也能理解我。”
居民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熄灭,现在只剩下零星数点。
四野寂静,虫鸣稀疏。
楠哥调低播放器音量,音乐声变成一股细流,微弱得像呼吸声。
楠哥:“很晚了,回去吧。”
叶籍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腿往外跨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转回身。
楠哥摘下了眼镜,正在揉捏鼻梁,看上去有些疲倦。
叶籍:“楠哥。”
楠哥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问:“怎么了?”
叶籍:“谢谢。”
楠哥笑了出来:“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而且还不知道到底该谁谢谁呢。”
他把眼镜戴回去,然后用帅气的姿势抓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说:“你这么可爱我真有点招架不住啊,我要是年轻五岁,一定追你。”
叶籍已经站在了车外,听到这话,弯下身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说我无聊到令人发指吗?”
楠哥:“每一种个性都有它独特的魅力,无聊也不例外。Actually, I enjoyyour dullness(我很享受你的无趣).”
叶籍: “I enjoyyour verbosity too(我也很享受你的啰嗦).”
楠哥哈哈大笑,边笑边说: “Sweet dreams , my beauty(晚安,我的美人).”
叶籍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楠哥:“咱们有缘再见!”汽车伴着他的笑声飞速离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