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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有安》作者:世也
文案:
有件事,梁墨一直不敢告诉傅司安,想着维持现在这样的朋友关系也挺好的,他已经很满足了。然而有一天,心中的那个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的私生活里,梁墨惶恐,害怕他会发现自己的秘密,事实上傅司安也确实知道了。梁墨本就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抱希望,可最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竟是这结局却不仅仅是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梁墨,傅司安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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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电视上的那个男人笑容俊美而轻佻。
梁墨有些烦躁地关了电视,继续埋头赶稿。
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了他眼下一大片青黑的眼圈,漆黑的头发蓬蓬地乱翘着,更显得那一张脸的瘦削苍白。
画完最后一篇稿子发给编辑,梁墨直直伸了个懒腰,趴倒在写字台上。
可没等他如愿以偿进入梦乡,便听得头顶一声轻笑。抬起头,对上那人一双笑眼——与电视上一般无二的面孔,俊美得咄咄逼人。
也更衬得这间小公寓的寒酸。
“累了?”傅司安将一杯咖啡放在他桌前,并没有马上离开,端着自己那杯靠在桌沿边,低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怎么不去房里睡?”
梁墨重新做起身把眼镜戴上,苦笑了一下,捧起咖啡杯抿了几口:“不了,还要赶下一期的稿子。”
那人闻言挑眉:“时间不是还很充裕嘛。”
“呃,我速度比较慢……”
傅司安淡淡地“哦”了一声,见他这样也不强求,自讨没趣地晃到了沙发上,翘着一双大长腿,兀自打开电视。
也不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电视上跳出先前的画面,而画面中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本尊,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这里,还霸占了他一整张沙发和遥控器。
梁墨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他一脸似笑非笑地出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梁墨就隐隐从那笑容中感到些许不妙。
他不太明白像傅司安这样的大明星为什么偏偏选择来他这种地方躲避媒体的舆论……不,也许正因为是这种寒酸简陋的地方,才没人会与光鲜耀人的大明星联系在一起。
但他能说什么呢,总不能把他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其被媒体□□吧。
这样他身为对方好友的节操何在?
“你什么时候回去?”梁墨顺路把对方的杯子拿去厨房洗的时候问。
傅司安盯着电视机屏幕,似乎认真地想了想,又有些心不在焉地道:“过段日子吧。”
模棱两可的答案。
“……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梁墨努力斟酌了一下用语,“你和那个女明星……那什么,怎么说呢……”
天地良心,作为一个饥一餐饱一顿的三流漫画家,梁墨可没那个闲暇时间培养广大女同胞的八卦之心。只不过身为这件事的间接“受害者”,他应该有权了解了解情况。
但傅司安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视线难得地从电视上转移过来。
“你觉得呢?”
他直视梁墨的眼睛,笑容暧昧。
梁墨登时感到一阵恶寒——果然,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傅司安喜欢捉弄他的秉性还是一直没变。
自己这是大白天的瞎抽什么风。
借着镜片的遮掩,梁墨欲盖弥彰地错开了两人交接的目光,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梁。
“行了行了。不逗你。”傅司安见好就收地往沙发上一靠,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遥控器,“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媒体借机炒作的话题罢了……”
说罢,朝他展颜一笑,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我也是受害者。”
梁墨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贰
水哗哗作响。
梁墨关掉这个苟延残喘的莲蓬头后,甩了甩手。
“有水了,你要不要来洗?”
客厅里的男人把脸从手机上抬起来,疑惑地眨了眨眼:“你不先洗吗?”
“我还要画稿,”梁墨朝他苦笑,湿漉漉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趁现在还有热水,你赶紧的吧。”
傅司安不以为意地哼哼两声,继续将脸埋进手机里,漫不经心道:“你不会又冲冷水吧?”
梁墨笑笑,下意识摸摸鼻尖: “习惯了。”
也不知道这几天是托那个家伙的福。
结果下一秒,便听傅司安头也不抬地道:“你先洗好了。”
梁墨一愣,心说这家伙该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内心那点微妙的感动还没拼凑好,便又听得他说:
“我还有一个关卡没破,嘶……啧,差一点!”
百忙之中他又抽空抬眼一瞅一旁哑然无语的梁墨,剑眉一挑:“杵着干嘛?还不快去。”
梁墨只好灰溜溜地跑进了浴室。
长期的冷水战促成了他战斗机一样的洗澡速度。
没多久,梁墨裹着条浴巾擦着头发出来,习惯性地去房间找吹风机。
房门是开着的,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心说自己关了门啊。再一看,却见傅司安正站在床头上的一幅画前,凝神打量。
梁墨有个很不好的习惯,每次见到一个人,他总会下意识地在心里描绘对方的画像。
这个人应该用水粉,这个人应该用炭笔,这个人的轮廓很深,用油彩更能突出他的深沉内敛……
诸如此类。
傅司安也不例外——梁墨当初见到他时就在想,或许没有任何形式能够描绘出这个人独有的美感。
没有水墨的清隽柔和,没有油彩的沉稳深重,更不属于炭铅的平铺直叙……
梁墨找不到属于他的形式。
其实他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如此,他还是……
“我洗好了,可能还有点热水,你要不要去?”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朝对方走去。
对方却好像置若罔闻。
梁墨站在他身后,视线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望去——那只是一幅普通的水墨,一山一水,歌女摇船,披蓑戴笠,细雨成线。
良久,傅司安才把目光移开,转而投落在他身上,轻描淡写:“这是你画的?”
梁墨自知骗他没用,坦然承认。
“……”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说,“你还在画啊。”
梁墨微顿,一时没从他话里品出个中意思。接着傅司安又道:“很好看。”
“……谢谢。”
然而梁墨知道,比起他,自己还是远远不够。
傅司安斜眼一扫梁墨书桌上凌乱的漫画原稿,用下巴对梁墨指了指:“你就靠画这些赚钱?”
梁墨被问得有些语塞,支吾了好久,才吐出一句:“管饱就行。”
他没给傅司安追击的机会,紧接着又道:“那你……”
“嗯?”
“呃,你现在去洗澡不?应该还有热水。”
“哦。”
梁墨没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只看着男人修长的身影走出卧室,而后松了口气,解下浴巾换上衣服,从抽屉里翻出吹风筒。
歌手今天仍没有回来——他是和梁墨一同租下这套三室一厅一阁的公寓的室友。
歌手已经不年轻了,留着一圈胡子,是个无论外貌气质还是爱好都与梁墨大相径庭的中年大叔,唯一还有点志同道合的便是二人的头衔前都有“三流”二字,以及那日夜颠倒的时差了。
他至今只见过傅司安一面,然后第二天又不见踪影。
临走前夜,他意味深长地对梁墨说:“这人,心外边总隔着一层血肉,想要刺探其中,就要撕扯开外边那层‘皮’。藏得越深,撕开得越鲜血淋漓,越痛。”
而梁墨当时对他这番重口味又有些不知所云的告诫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在意。
☆、叁
“……别玩了。”
画彩页的时候需要用到水彩。梁墨看着趴在一旁盯着颜料在水中徐徐散开的傅司安,默默抽走了装水的塑料杯,遭到后者一阵不满的抗议。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玩这个啊?”梁墨无奈地换了杯子给他,“颜料用完记得放回原位……”
傅司安闷闷地“嗯”了一声,心满意足地继续观赏水彩散开的模样,自得其乐。
“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
他突然没来由地开口,梁墨正画到兴头上,没空理他,只哦哦嗯嗯地应付着。没想到傅大明星竟也没生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的景象,自顾自说着:“缓缓地散开……总感觉能让人心情平静。”
梁墨没想到大明星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竟也学起了文艺少女的伤春悲秋,愣是吓得他差点把水彩画出界,赶紧悬崖勒马,心有余悸地瞪着他。
“干嘛?”傅司安被那透过镜片射出的两道视线弄得有些鸡皮疙瘩,皱着眉道,“我以前就喜欢看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哦!说的也是。”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梁墨忙不迭收回视线,佯装认真涂色的样子,结果笔尖一滑,成功出界。
他赶紧抽纸巾想把水擦干,无奈纸的吸水性太好,已于事无补。
“……真棒。”他看着那块不协调,极轻地嗔道。
“怎么?”
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过来。
他站在梁墨背后,两人靠得极近,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沐浴清香。
梁墨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凑了凑。
“你可以扫到电脑上,然后再修掉。”傅司安在他耳边说,呼出的热气有意无意地擦过梁墨耳后。
“怎么,不会连扫描仪都没有吧?”
“不,我……”所谓风水轮流转,梁墨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终于支撑不住败下阵来,“我不会……”
不出所料地,是他一阵没心没肺的嘲笑。
可能是梁墨的眼神太可怕,也可能是他已经笑够了,傅司安停下来,从手边的颜料盒里熟稔地挑出两支颜料,塞到梁墨手里。
“还好颜色不是很深。你试试用这两种颜色中和一下,可能会不那么明显。”
梁墨一脸半信半疑:“如果很明显呢?”
“你还不信我?”傅司安笑了笑,耸耸肩,“那也没办法了。”
梁墨没接话,极浅地笑了。
他当然信的……他怎么可能会不信他。
梁墨一晚上没睡。
那张彩页,他又重新画了一张。
早上,阳光洒进屋内,窗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往对面的卧室望了一眼,房门紧闭,傅司安大概还没起来。
梁墨苦大仇深地埋头赶稿,眼皮半阖不阖。忙里偷闲打了个瞌睡,便听身后的屋门传来开门的声响,吓得他条件反射地正襟危坐,口水都没来得及擦。
“……你又没睡啊。”
歌手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脱下背上的大吉他,在玄关换鞋。
“傅先生还没起来?”
“嗯……”
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梁墨如释重负,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稿纸上,用力揉了揉脸颊。
这时一声不和谐的“喵”声钻入耳中。梁墨浑身一震,目光鄙夷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你……”
☆、肆
“胡想什么,是它。”
说着,歌手从怀里小心地抱出了一只小奶猫——说不上好看,毛色一块掺一块,金灿灿的大眼睛,小可怜似的。
“真可爱。”梁墨由衷地道,伸手就想要摸摸小家伙,然而对方不领情,小爪子在来人手上划出了三道细细的血印子,后退着往歌手怀里钻。
“真不可爱。”梁墨恹恹地收回手,又道。
“抱歉,”歌手小心地把奶猫抱起来,“你不介意养它吧?”
梁墨清洗好手背的伤口,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画稿。
歌手没留多久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小奶猫被留在这里。好奇的小家伙东瞅瞅西瞧瞧,时不时还讨好地来蹭蹭这边这位愚蠢的人类,选择性遗忘了方才的罪过。
梁墨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摸它,无法理解歌手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捡了只流浪猫回来。
是因为同病相怜吗?
他想着,没有发现对面的房门已经打开,傅司安睁着眼看着客厅一人一猫,一脸发懵。
好半响,他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猫……”
梁墨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后知后觉地想起,傅大少爷好像很讨厌猫。
但傅司安只是无声地皱了皱眉,转身去用凉水洗了把脸。
不得不说,长得帅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帅——即便是他一脸低气压,深痛欲绝地盯着某只“小可爱”看。
“你看你把它吓的。”
梁墨对傅司安常年不变的起床气深表无奈,趴下身子哄吓得钻入沙发下的奶猫。
“它叫什么?”
“嗯……”梁墨无意识地想了想,“小可怜。”
“噗,猫如其名。”
傅司安失笑,堪比蜡梅春开。
“你的手怎么了?”
他拉起梁墨的右手,手背上的伤痕并不深,已经结了一层痂。
“没事,被它划的。”
梁墨讪笑着缩回手,傅司安手劲很大,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抽回来。也不管沙发下的小可怜了,直起身问傅司安:“吃点什么?”
“我不是说过,”傅司安嗔怪地一挑眉,“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哦,”梁墨顿下脚步,纳纳地挠了挠乱翘的头发,赔笑道,“抱歉,又忘了。”
傅司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微微皱了皱眉。但他还是没说什么,直直越过梁墨朝门口走去。
“诶,你——”
“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傅司安颇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俊脸,“我出去跑跑,成天待在这间屋子里不出门,不发霉才叫见鬼了。”
他的语气平常,却又好像另有所指。梁墨隐约能感觉到大明星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但他天生少根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大少爷。破旧的铁门发出“砰”的一声,梁墨回过神来,听见傅司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真的没事吗……”
梁墨忧心忡忡地看着紧闭的家门,叹了口气。他到浴室去洗掉手上的墨渍,打算提前准备好傅司安的午餐。
思忖着这次该准备什么样的菜式才能符合傅少爷的口味。然而抬头间,他吓了一跳。
梁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代的歌手。
哦,这不是什么褒义。
与镜中那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他默默低头甩干手上的水,苦笑了一下。
“哎,蛋炒饭应该不错吧?”
☆、伍
浴室里的莲蓬头终于不负众望地光荣殉职。
傅司安过着条薄薄的浴巾湿漉漉地出来的时候,梁墨正好成功打碎了一颗鸡蛋,小可怜“喵”了一声,凑过来把滴落下的蛋液舔干净。
舔完后还赖着不走,贴着梁墨的裤腿蹭了几下。
“……没有了。”
梁墨好笑地用腿把它轻轻挪开,结果小家伙还不高兴了,翘着尾巴扭头钻入沙发下不见人——顺便还用嫩嫩的爪子挠了下沙发腿,以宣泄内心的不满。
哎,以后赔的钱就算在歌手身上吧。
梁墨无奈地想着,有了傅司安这个大少爷不够,现在又来了个难伺候的主。
前途堪忧啊。
“喂,梁墨——”傅司安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怎么没水了?还有,洗澡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哎呀,反正坏了。”
“啊,我忘了交水电费!”
接着他听见那头传来傅司安响亮而不满的“啧”的一声,又听他道:“算了,工具箱在哪儿?我试着修修看。”
“哦哦,有的。你等会儿,我——”
“知道了,在阁楼是吧。”
“诶,等等!我来拿就行!”
“干嘛?事到如今就算怎么脏乱不堪我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是,你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喂!别自说自话的啊!”
通往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梁墨被迫挡在傅司安身后,眼前就是那人□□高大的后背,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见梁墨屁大点事儿就一副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的态度,傅司安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想象各种虫爬鼠窜的场景。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门前时,却才叫真正吃了一惊。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道,露出被挡在身前的那扇门,“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间小小的储物仓,没有窗户,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由门外透进的光线,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模样。
梁墨定定地站在门口。
傅司安垂眼瞥了他一眼,伸手摸开灯——一切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就是你不让我上来的理由,”傅司安冷冷道,“是吗?”
面对眼前那一幅幅无法逃避的现实,梁墨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开口,咬着下唇别开脸去,无声地点了点头。
——一幅幅的画,大大小小,油彩水墨,千差万别,而又异曲同工——那全都是傅司安的画像。
从少年再到成年,画中的他表情丰富而又多变,从不同的角度,像是诠释了一个人的一生百态。
梁墨知道没有什么形式能够描绘出他独有的美感,但他就是想画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司安逼近他,占据优势的身高与宽阔的胸膛让梁墨顷刻间感到一股强烈压迫感。
仿佛一只优雅而健美的美洲豹。
他们离得很近,梁墨的视线无处躲藏,只得直视他:“从、从以前,老师还在的时候……”
“你知道我讨厌被别人画的吧?”傅司安打断他。
梁墨有些窒息地抽了一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我讨厌被蒙在鼓里?”
“我知道……”
“梁墨,”傅司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别这样看着我。”
“我知……嗯……”
傅司安静静地凝视他。
“梁墨,我从来只把你当作朋友看,”傅司安放开他,退了开去,“这种关系不会退一步,更不会进一步,你明白的吧?”
“嗯,”梁墨浅浅地笑了,“我知道的。”
然后他又道:“你不是要找工具箱吗?我拿给你吧。”
傅司安也没再说什么。梁墨看着他修长好看的身影渐渐地隐没在楼道的拐角,小可怜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脚边。
它大概是肚子饿了才不得不纡尊降贵过来讨好讨好这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人类,撒娇地蹭着他的裤腿。
现实的家伙。
梁墨蹲下身抚摸它背脊上的毛,目光柔和。
“你不生我的气啦?”
☆、陆
清晨,天大亮的时候,梁墨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惊醒。
他慌忙起身胡乱扶好歪掉的眼镜,小可怜从他的腿上跳下来。
“你忘带钥匙了吗?”
心说可能是歌手回来了,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空气中隐约有种异样的气息在流窜。然而没等梁墨得知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大脑做出反应,开了门。
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梁墨先生,是梁墨先生吧——”
“请问你和傅司安是什么关系,你们同居吗?”
“您对他和宋小姐的恋情有什么表示吗?还是说,你先前就知道了呢?”
“梁墨先生,据说有人曾看见傅司安从您家出来,请问这是真的吗?您是他的友人还是……”
“傅司安……傅司安在哪儿?他怎么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问题将梁墨还未跑回轨道上的思绪淹没。小可怜被吓得躲进了沙发底。
梁墨踉跄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想要关上门,却没门口围着的记者媒体步步紧逼。
眼看着敌军即将突破大门,他回头朝傅司安的卧室看了一眼。房门紧闭,他在内心祈祷他千万不要出来。
大概是这间小破出租房的信号太差,他的那点小心思还未成功发送到老天爷那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喂,那不是傅司安嘛!”
梁墨顿时五雷轰顶。
他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其实并不用刻意去找,在这一茬一茬的矮葱中,就他一棵挺俊的树——叫人想不发现他都难。
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的黑色运动衫,整个人透出一骨子的冷淡与低气压,与屏幕上那阳光开朗的形象截然不同——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时这些无孔不入的媒体们大作文章。
傅司安一手插兜,右手拎着几袋便利店的袋子,冷冷一扫面前一群乌合之众,嗓音倦怠而沙哑:“你们找他干什么?”
众人噤声,照相机不和谐地咔擦了几下。
“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傅司安说着直直穿过他们,也许是他的气场太过强大,众人纷纷自觉地让出了道。看着大少爷的气压很有往斜坡走下去的趋势,几个人吱都不敢吱一声。
“回去。”他甩下这么两字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留着外面的众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痛心疾首。有点心眼的人都不愿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只得化鸟兽散。
而门的这边,梁墨几乎已经可以想象明天的热点话题会是何种光景——
“著名演员傅司安继女明星宋XX后再现新恋情”
“是小三还是另有隐情?”
“当事人至今不肯露面,据知情人士透露,其真面目是……”
然后再配上几张打了马赛克的图片,弄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等话题炒熟了,再丢出几张高清大图——而其所谓的“知情人士”,很有可能只是小区偶然路过的买菜大妈。
这种程度的炒作,对于傅司安而言可能只不过是平静湖面上的一点涟漪,荡了就荡了,无关痛痒。但梁墨可经受不起。
“把这个喝了。”
梁墨转过身,猝不及防被丢了一个东西过来。他下意识地接住,发现是包营养剂。
“你今天去了哪儿?这么早起来。”梁墨问他。
傅司安淡淡回道:“没什么,就是醒了,心血来潮去了趟便利店……你吃不?”
梁墨摇头拒绝对方递来的零食,发现他今天的声音似乎和以往不同,似乎要更低沉喑哑些。再看他一脸愈发走下坡路线的低气压,顿时了然。
“你是不是生病了,没事吧?”
“……”对方意外停顿了几秒,“没有。”
梁墨暗暗叹气,假装没有看见塑料袋子里露出的喉糖的包装盒一角。
“对了,”傅司安手上整理的动作忽然停顿下,抬头看了梁墨一眼,“我明天就走。”
梁墨双手一颤,杯子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你说什么?”
☆、柒
离开前,傅司安带着梁墨去了墓园。
以往每年清明节的时候,梁墨总能看见那块墓碑前被人放了一簇白花。即使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是傅司安又提前来给老师扫墓了。
“抱歉,姑姑,今年我来晚了,”他的神态淡凉,梁墨觉得那可能是种忧伤,“不过我带了小墨来。”
傅司安将一簇百合花放在她的碑前——当初梁墨和傅司安一起在她门下学习绘画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傅司安的姑姑,这个悲哀的女子,有多喜欢这种俗气而清丽的花。
“姑姑她一生都在和自己的性向作斗争,”有天傅司安这么对他道,“在那个不算和平的年代,这得是多么难容的罪过。”
梁墨默默地听着。
“连她的家人都不接受她了,何况是这个社会?”
梁墨发现他在说到“家人”这个词的时候表情冷淡,就好像在说的不过是隔壁人家的事。
“那你呢?”
他没有勇气这么问他。
而梁墨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少年时期的傅司安为了亲近这个他们口中所谓“不正常”的女人,甚至差点烧了自家族谱。
“她真傻啊,和自己过不去什么,所以才会得了抑郁症啊……”
梁墨点头附和——至始至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至今还记得那是老师下葬的那天,梁墨和他的表情就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之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有关她的事。
甚至为了避免触景生情,傅司安放下了画笔,从此再没能够提起来。
而今阴雨穿成了线。他们并肩站在她的墓前,没有打伞,傅司安忽然淡淡道:“以后我可能都不会来了。”
梁墨并没有很惊讶。他摸了摸鼻梁,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问他原因,但梁墨隐约能感觉得到,这句话是他切断他们之间唯一的那层关系的最后一条分割线。
他是知道的,但他最后还是对他说了。
傅司安的反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强烈,只是低头静静地打量梁墨,这次梁墨没有躲开。
然后他听见傅司安极轻极轻地说了什么,如果不是两人离得如此近,梁墨很有可能就会错过它。
“对不起,梁墨,”他开口了,几近无声地道,“你知道我讨厌同性恋——”
“我知道的,”梁墨打断他,尾音轻颤,“我知道的……”
他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这份藏了十几年的、终日见不得光的情感罢了。
“所以,我无法回应你任何东西。”
梁墨眸光低垂:就因为这样,你连让我继续作为你朋友的资格也要夺走吗。
——很多年后梁墨才明白,和人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否则错过的,将不仅仅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接……
☆、捌
后来梁墨就真的再没有看见傅司安。
有时候他也会刻意去找八卦娱乐上的消息,但就再也没有看见那个人修长高挑的身影。
傅司安这个演员,仿佛就这样从娱乐圈里销声匿迹了一样。
再得他的消息时,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
他还是那个永远上不得台面的三流漫画家,而歌手已经作为歌手正式出道。
小可怜再也不“小”,有时它甚至会从外面叼来几老鼠放在梁墨脚边,原本单方面的战斗如今变为了同共患难的好战友。
梁墨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他趴在桌上忍受胃疼带来的煎熬,浑身冒着冷汗。忽然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扶着墙过去接,是歌手打来的。
“喂,梁墨?”
“是我……”
“快打开电视,就你平常看的那个频道……对,不要问我为什么,你自己看一看吧。”
“……你怎么了?”
“不……我没事。那我挂了。”
电视上的那个男人笑容俊美而轻佻。
梁墨从来不知道傅司安有轻度抑郁症,就像他不知道他并不是喜欢赖床有起床气,而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起来时又会没来由地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一场一样。
他可是个演员啊,不然怎么在梁墨面前伪装得那么好?
现如今梁墨注视这画中的他。胃痛折磨得他恨不得马上从楼上跳下去,但他的视线就像死死钉在了那人的笑脸上一般,贪婪地注视着。
那幅画上并不只有傅司安一个人——梁墨看见了画中的自己,他不由得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吧?
“噗,真自恋啊,竟然把自己画得比别人好看那么多。”
直到画面切换,梁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吃止痛药。他走到饮水机旁,蓦然发现胃痛已经过去了。
小可怜优雅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主人把药掺水吞下肚。
但他好像忘了,止痛药是不治心痛的。
【终】
那一年,年轻俊俏的演员因抑郁症自杀,引起了维特效应。
人们在他的遗物中找到了这一幅画。画中是他和另一个眉目清秀男人并肩站在一起,他的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两人笑容灿烂,依稀还有少年时的影子。
有人指出,这幅画是在死者生前的三个月内完成的——也就是说,他是画完这幅画才选择去死的。
画的右下角,用细细的笔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在他的有生之年里,他终于能让他们的名字并排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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