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撇了撇嘴,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好看,恶心,没劲。”
孙哲平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压下自己因为这个答案莫名雀跃起来的心思,故作平静地继续问道,“你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张佳乐惊讶地扭过头来看着他,“哪里不对?本来就不好看嘛,男的丑,女的也丑。”
意外单纯啊!孙哲平在心里暗笑,故意说道,“女的哪里丑了,我看很多岛国□□,□□都还过得去啊。”
张佳乐不屑地哼了哼,“都是封面欺诈。真人简直让人心理创伤。”
孙哲平心里笑得要死,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撑起身子来一脸严肃地看过去,沉着声音说道,“张佳乐,你平时喜欢看漂亮姑娘么?对哪个女生动过心吗?”
“没有吧。”张佳乐坦坦荡荡地答着。
“男生呢?”
“呃……男生?喜欢男生?你是这个意思?也没有啊!”
孙哲平有点无语了,“你总不能是无性恋吧。你青春期到了没?第二性征发育了没?”
“靠,你小子怎么说话的!当自己生理老师呢?”张佳乐表示被怀疑这个不能忍。
孙哲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眯起眼睛,有些危险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道,“张佳乐,要不我们来试试吧。”
张佳乐被莫名看得紧张起来,嗓子也有些发干,“试?你想怎么试?”
孙哲平撑在张佳乐的上方,慢慢地俯下身子,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躲开,但张佳乐只是紧张地盯着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这个模样愈发激起了孙哲平心中的野性,他眼中闪烁着狩猎的光芒,准确地叼住了身下那人略显粉嫩的嘴唇。
张佳乐短促地抽了一口气,条件反射般抓住了孙哲平的衣襟,也不知是想要推开他,还是要拉进他。
孙哲平按住了他的手,趁着张佳乐吸气,舌尖顺势进去裹了一圈,又在对方细嫩的舌尖飞快地撩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退出来,强装镇定地看着张佳乐的反应。
别看孙哲平刚才老司机一样地搞舌吻,其实这真真切切是他的初吻,壮着胆子伸舌头已经是极限了,根本不敢停留多久,又怕张佳乐心生反感,反而弄巧成拙。
好在张佳乐虽然已经蒙圈了,但还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孙哲平看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又大着胆子低头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张佳乐这下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整张脸刷地一下红透了,呆呆地盯着孙哲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哲平也紧张,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甚至于他对于自己的心思都还是有点懵懂的,全凭着本能做事。
两人相顾无言半天,孙哲平首先说话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怎么样?试出来了吗?”
张佳乐傻乎乎地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一副完全死机了的表情。
孙哲平缓缓地躺了回去,也不敢再试了,刚才那一下,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脏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于是两个少年就这要头脑一片空白的盯着天花板,各自发起呆来。
☆、百花
第二天孙哲平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是大亮。身边张佳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昨晚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了半宿,临近早上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桌子上有给他留的早餐,是张佳乐带回来的,还特意留了张字条。孙哲平提着早餐回到自家房间,洗漱后换了身衣服,吃过早餐,来到了民宿的电脑休闲区。
张佳乐果然已经在哪里玩儿着荣耀了,看见孙哲平来,跟往常一样和他打着招呼,孙哲平也很随意地回应了,两个人都尽力地装得自然,仿佛昨夜里那个吻从未发生过,那些难以言说的复杂的心思,也全被若无其事地掩下。
张佳乐其实昨晚一夜没睡,好像想了很多,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早上起来脑袋都是木的,此时打着游戏,反而放松下来,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打着瞌睡勉强刷完副本,刚出来,就被仇家堵上了。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带了三只精英小队,张佳乐强打精神挣扎了半天,队友还是一个个被杀死。
不得已像公会求援,没一会儿,两边的援军同时赶到,战局一时更为混乱,各种技能特效乱飞,要不是阵营效果,几乎可以说是辨不清楚敌我。
也不知杀了多久,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等张佳乐回过神来时,发现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开着暴走状态冲过来的狂剑。张佳乐见他不是自己公会的,ID也不认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那人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来了一句,“嘿,你看起来技术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组合。”
“……”张佳乐顿时一阵无语,孙哲平你TM开小号就不要开麦说话啊!装作第一次认识的样子来搭讪强行尬聊很尴尬的好吗?
忍不住直接拆穿了他,“孙哲平你干嘛呢!好好说话!”
演技拙劣的孙哲平同志尴尬地咳了咳,“怕你不理我了……”
“我为什么要不理你……”说着张佳乐忍不住脸颊一热,然后又强装若无其事。
孙哲平也不敢多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然后转移话题道,“我说真的,你不是想打职业吗?我最近也有了这种想法,我觉得我俩搞个组合肯定天下无敌。”
张佳乐被说得有点心动,忍不住网上建了个聊天群,把孙哲平和自家公会的会长拉进来一起商量。
春城飞花的会长名叫姚先念,二十出头,是昆明一家地方企业的小开,家中富足,对他也没有什么大的要求,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其他的都随便他搞。
姚先念也没其他什么爱好,就是热爱打游戏,尤其最近荣耀出来后,更是沉迷不已,之前听到风声说荣耀要组建职业联盟,就心动不已,百花缭乱这个好苗子是早就盯上了的,没想到还能买一送一带来个落花狼藉,一时也让姚惊喜不已。
三个人越说越投机,最后姚先念邀请他们到昆明去参观他为战队准备的训练基地,以向他俩展示自己的经济实力和诚意。
两人跟父母申请后,双方父母了解了一下姚先念的背景,虽然对两人打职业游戏的想法不看好,但在二人的一再坚持下,还是同意让他们去见识见识。
大理离昆明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张佳乐平时就在昆明念重点中学,住读,周末才回家一趟,对这段路程熟悉得很,这也是父母放心让他们独自去昆明的理由。
第二天,张佳乐一大早就把孙哲平叫起来,吃过饭就去了客运站,赶上了最早的一趟班车。
孙哲平不停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跟着张佳乐上了车,两人都喜欢坐后排,于是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
孙哲平一上车就开始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在一阵颠簸中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睡到了张佳乐的腿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看了看窗外,看阳光已经有点刺眼,就问了一句,“还有多久能到?”
张佳乐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吧,你真能睡,我腿都嘛了。”
孙哲平狠狠地咳了两声,微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啊,要不我给你揉揉?”
这下张佳乐的脸也有点红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说说。”
两个人红着脸相顾无言,一股莫名燥热的氛围又弥漫开来,这时有个乘客往后排的空位走过来,两个人仿佛被惊醒般各自撇过头去,望向了另一边,不敢再看对方了。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在一路沉默中,车子到达了昆明。
下车后,换了个空间,刚才那点无形的暧昧好像又散去了。张佳乐重新变得兴致勃□□来,带着孙哲平往跟姚老板约好的地方走。
孙哲平看见张佳乐背着手在前面一蹦一蹦的,嘴里还哼着歌,显然对这趟远行充满了期待,看着他脑后调皮地晃着的小辫儿,孙哲平的心情莫名也跟着雀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他,想要听清楚他在哼什么。
结果就听到他在哼的是“老司机带带我我要去昆明……”孙哲平的表情瞬间漂移了一下,莫名觉得有点应景是怎么回事!
客运站门口不远,姚先念靠着辆捷豹,大太阳天也不嫌热,带着个□□墨镜,很有恶搞精神地举着块牌子,上书“热烈欢迎百花缭乱、落花狼藉两位高手高高手莅临昆明指导工作。”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张佳乐远远看到,立刻耻感爆棚,快步走上前把他牌子没收了,“上车上车,会长你成熟点好么!我还要在昆明读书的,简直没法待了。”说着一溜烟开门钻进了车后座。
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在公会里接触得多,姚先念知道张佳乐的年龄后,就把他当弟弟照顾着,之前他还担心张佳乐认生,故意搞这么个牌子来逗他,现在看来效果不错,一下子就消除了第一次面基的陌生感。
孙哲平虽然跟姚先念不熟,但他从来不是认生的人,很酷地跟人一点头,喊了声“姚哥”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也跟着钻进了后座。
车子的发动机一直没熄火,空调开着凉爽得很,姚先念钻进驾驶座,也是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可热死我了。”然后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三听可乐,给张佳乐和孙哲平一人丢了一听过去,自己开了一听喝了,这才挂上档开车去吃饭。
吃过饭,姚先念把两人带到他准备作为战队培训基地的会所参观。这是他名下的一个娱乐会所,一直没沾灰色地带,生意也不冷不热,因为下定决心了要组战队,就打算把会所年底停业重装,拿来当养战队的地方。
姚这次把二人邀请来昆明,也不指望两个少年人一下子能做什么决定,就是给他们看看自己的诚意,顺便培养培养感情,在他看来,这二人就是自己战队今后的台柱子了。
于是姚先念一边跟两人介绍训练基地的结构,一边说着联盟组建的事宜。
“最迟明年吧。现在还在讨论架构的形式,最好是每个城市有个代表队,有利于培养本地粉丝。青岛已经有个霸图有眉目了。我想着我们昆明我来牵头,战队名字就叫暂时还没定,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张佳乐想到了两人的角色ID,“要不叫双花?”
孙哲平觉得这名字CP得直白了一点,略有点不好意思,咳了咳故作大方地说道,“双花哪里够,要百花才好。”
姚先念一拍手,“百花好,我们昆明,既是被叫做春城,又被叫做百花之城,有地方特色,回头我就把公会名也改了,就叫百花谷。”
说完又转向了孙哲平,“小孙是北京人吧?京城目前还没有组建战队的消息,但真正想玩儿的话,有钱人多得很,搞两支以上都没有问题。你如果想要观望一阵儿也可以,但我还是诚心邀请你来百花,你和乐乐的配合我看过,真的,很惊艳。无论从技术还是商业的角度来说,你们对彼此都是独一无二的。”
姚先念这话戳到了孙哲平的痒处,他正准备一高兴答应下来,又听到姚接着说道,“当然,你现在还小,自己做不了主,一切都要跟父母商量。不管是注册联盟还是背井离乡,都要等成年了再说。”
孙哲平立马就把脸一垮,冷着脸不说话了。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最烦的就是不能独立自主,就像是刚刚展翅的雏鸟,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飞向蓝天,却又被告诉要耐心等待。
张佳乐倒是很赞同姚老板的说法,连连点头,“起码要高中毕业。孙哲平你现在身份证都还没有呢!”
孙哲平暗自咬了咬牙,想着等一满16岁就回去把身份证办了。
商量完正事儿,姚先念就要招待两位小朋友去游昆明城。张佳乐一点都不想去,直喊热,他每年带在昆明的时间比在大理都多,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孙哲平本来可有可无,张佳乐一躺在沙发上耍赖,他立马就立场坚定地表示绝不出去。
姚先念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代沟还没深到无法沟通的地步,实际上他也是个游戏宅,对户外运动没什么兴趣。
于是三人很快达成了共识,窝在会所里玩儿起了荣耀。
☆、离别
打了几小时荣耀,大概三点的时候,张佳乐就拉着孙哲平准备回去了。
跟姚先念告别的时候,姚老板表示要好人做到底,将两人送回去,免得等会儿天黑了他不放心。
两个少年人有点受宠若惊,毕竟昆明离双廊四个多小时车程,真开过去了,就要在那边过夜了,于是张佳乐连连说不用。
姚先念却执意坚持,说答应过他父母,要保证二人的安全,再说他经常没事跑那边玩儿,这次去就当去旅游了,在那边放松几天,说不定还有什么艳遇,咳咳。
见姚先念好像已经妄想起在大理的美丽邂逅来了,张佳乐也不再坚持,坐上了他的车。
私家车开起来要比大巴略快点,姚先念也没扯谎,这条路确实是经常跑的,熟得很,大概下午七点就把二人送到了。
云南的夏天,七点还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一点没有要天黑的意思,几人去到张佳乐家,姚先念受到了张父张母的热情招待,二人对于这个靠谱的将人亲自送回来的年轻人印象显然很好。
一起吃过晚饭,孙父孙母也大致知道了孙哲平想要加入职业战队的想法,不过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所以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说等他成年了再说。对于这个儿子,他们一直采取的是放养政策,把人一直养得挺有主见的,对于未来的职业选择也没提过什么要求,只要能够独立,又是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成。
吃过晚饭,两方父母都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留下姚先念和两个半大小子让他们自己随意。姚先念想了想,干脆带着两个人去到镇上的酒吧长见识。
因为酒吧是面向游客的,跟都市里的吧氛围也有所不同,对未成年人限制也不严,见又有大人带着,很轻易就把孙哲平和张佳乐放进去了。
其实说是长见识,孙哲平在北京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都跟小伙伴溜进去过,张佳乐自然也不例外,昆明的酒吧不会少过大理,两处的酒吧他都没少钻过。当然,在姚先念这个大人面前,两个人都本能地装乖,一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的样子,四处打量,演技很是浑然天成。
姚先念给他们一人点了一杯软饮,让他们自己玩儿着,自己则盯着美女四处搭讪。
台上酒吧的驻唱正唱着一手不知名的歌,从未发行过,想来应该是他自己写的,旋律很动听,张佳乐单手托着下巴,入神地听着,想着他一定能成名,但转念一想,这边如此多的追梦文艺青年,就在路边摆着摊兜售自己的唱片,又不是很能肯定了。
这么多恒河沙数一般的歌曲,与游人邂逅又分离,有的被人记住,有的被人遗忘,一期一会的缘分,真是感伤又温暖。
张佳乐一边唏嘘着,一边有一下每一下地喝着酒精浓度并不高的软饮,也不知是不是氛围的原因,没过一会儿,已经感到有些微醺。
迷离着醉眼往孙哲平的方向看去,见他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吓了一跳,刚刚明明还是满的,“喝得这么快?”怕不是一口闷了,难道是北方汉子惯有的喝酒风格?
孙哲平直勾勾地看着他,嗓子干哑,“嗯,刚才有点渴。”
张佳乐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还渴么?要不我这杯也给你喝?”
孙哲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一仰脖又是一口闷。
姚先念正好过来看到,拍这手起哄,“小友豪爽啊!”一时也忘了这是俩未成年人,高兴地点了一整甁轩尼诗来high。
结果一行三人全喝趴了。姚先念好歹还认路,自己歪歪扭扭地回去了。孙哲平喝得虽然豪爽,但其实酒量不太行,几杯下去眼睛也有点发直,只是看到张佳乐已经完全醉倒在了沙发上,不得不强打精神去厕所冲了会儿冷水醒过神来。
张佳乐的醉相倒是好,也不发酒疯,只乖乖地睡在那里。孙哲平又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他微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小怪兽,把人小心地背起来,往山上的民宿走。
上民宿有两条路,一条陡一些,但胜在路短,另一条就要绕远,但路相对来说更为平缓。
孙哲平想了想,决定从平缓的那条走,虽然远了些,但今天背着人,走陡坡摔到了就不好了。
另一条路孙哲平不是很熟,所以走得慢,看见岔路还要犹豫一下,辨别一下方位,结果还是一不小心走错了一条岔道,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人家的梯田田坎上了。
八月的水稻已经熟了,金色饱满的稻穗沉甸甸压着,一层一层的稻田铺陈下去,一阵风吹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星幕低垂,田间偶尔一两声蛙鸣。
孙哲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感受着这片刻远离尘世的宁静。背上的人传来温暖的体温和踏实的分量。此时此刻,还有10天就要迎来16岁生日的少年,有点想要时间过得慢些,让那注定要来的离别慢点来,又想要时间过得快些,让他能飞快地长大,去伸手抓住自己想要抓住的梦与人。
孙哲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他感到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自己的颈后。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吻,但那一块皮肤却仿佛被灼伤一般有惊人的热度蔓延开来。
他僵立着,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怕惊走一只偶然栖息的蝴蝶,他想回过头去确认,却又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半晌,他低哑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在舌尖辗转的名字,“张佳乐。”
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嗯。”
“张佳乐。”他又轻声喊了一次,像是某种确认。
“嗯。”
“张佳乐。”
“嗯。”
……
他们就这样一声声地喊,一次次地应,没有一个嫌烦。
孙哲平无数次地想说出那带有魔力的四个字,但它们却在胸中辗转,重逾千斤。
少年未偿轻许诺。
他将那四个字如同一生的誓言般珍重的放在心头,在无法手握未来之前,不肯轻易地说出来。但心中澎湃的感情又是如此汹涌,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心中那人的名字,如同一场无声的告白。
“张佳乐。”
“嗯。”
在孙哲平叫了十七遍张佳乐的名字后,张佳乐打断了他,轻声喊出了一声——
“孙哲平。”
孙哲平沉默许久,然后同他一样,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些未曾诉诸于口的年少朦胧的情谊,在这一刻完成了交换。
彩云之南的星空和稻田,见证了两个16岁少年深埋在心间的诺言。
——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起游戏,一起玩耍,一起在山间嬉戏,一起在水中打闹。他们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对方,流转着含蓄又热烈的感情,他们小心翼翼地触碰,又仿佛被烫到一样飞快分开。
他们试着接吻,长久地拥抱彼此,却压制着少年人的冲动和欲望,不敢跨雷池一步。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无时无刻不忍受着刻骨的相思,随着分别时刻的临近,这感觉愈发激烈而灼热,仿佛要将双方燃烧殆尽。
然而该来的总还是会来。道别的时候,父母贴心地给两个人留出了时间,他们以为这是两个小伙伴的友谊,未曾想过这是一场被苦苦压抑的壮怀激烈的年少爱恋。
孙哲平站在张佳乐面前,牢牢地盯着他,良久不发一言,仿佛要将他的眉眼一刀一刀刻在心头。
张佳乐却不敢看他,怕自己一抬头,通红的眼眶就会被发现。
许久之后,孙哲平默默地取下自己颈间的生肖玉坠,挂在了张佳乐的脖子上。这坠子从出生开始,他带了16年,母亲曾戏言让他把这个送给未来的爱人。他没想过自己会在16岁这一年,如此心甘情愿又心怀忐忑地送出自己的定情之物。
张佳乐任由他给自己挂上了吊坠,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捉住自己的小辫儿干脆利落地一刀割下,塞到孙哲平手里,“我没坠子,也想不出其他什么能送你的了,这个你拿去吧,反正你平时老喜欢揪。”
孙哲平紧紧抓着小辫,想着结发二字,想着古代女子总送情郎一缕青丝,心中充满了柔情,嘴角也带上了笑意。他想,张佳乐多半没有想到这一层意思,不然怕是要恼羞成怒,趁着他发现反悔之前,孙哲平快速地把辫子塞进了裤兜里,“谢谢,我很喜欢。”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辫儿还是继续蓄着吧,下次见到还想揪。”
张佳乐的离愁都被这句话冲淡了,生气地瞪着他,“就知道你是属猫的!能别这么明目张胆么?”
孙哲平直直地看着张佳乐,少年眉眼俊秀,眼眶微红,清亮的眼中因为怒火又添了几分生动的色彩,显得格外惹人怜爱,他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吻他的冲动,瞥了眼远处交谈的父母,又生生忍了下来,只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有些生硬地用大拇指擦过他的脸颊,“不要哭。”
张佳乐努力撑大了眼眶,哽着声音说“我没哭”,话音刚落眼泪就猝不及防地掉下,只能慌慌张张用手背去抹。
一旦开了闸,眼泪就像泄了洪的洪水一样完全止不住,越擦越多,最后张佳乐干脆放弃般蹲下来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孙哲平也顾不得父母会不会怀疑了,此刻他只想给自己哭着的少年一个深深的拥抱。他单膝跪地,以一个不用拒绝的姿势,将对方揽入怀中,按在了肩头。
张佳乐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家人都在不远处等着,连告别都有时限,不许他放肆。
终于,他逼自己镇静了下来,擦干了眼泪,牢牢地盯着孙哲平,沙哑着声音说,“你走吧。”
孙哲平站起身来,怕他再哭,也怕自己舍不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在去机场的车上的时候,孙哲平的手机收到一条新的信息,一条简单的“十六岁生日快乐”,发件人是张佳乐。
孙哲平赶紧扭头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怕被父母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重逢
孙哲平回到北京后不久,新学期就开始了。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同学。
日子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心里多了一个惦念着的人。他们在微信上有聊不完的话题,一有空就一起打游戏,但距离的阻隔还是让年少汹涌的感情无处排解。
有一次张佳乐跟他随意说起,他俩的状态让他想起以前那部有名的动画,秒速五厘米。孙哲平听说过,没看过,回去特意下下来看了,硬是把一个平时神级粗大的汉子看得怅然若失。
晚上给张佳乐发信息,说“我寒假去找你。”
张佳乐回,“我们可以找一个中间城市见面,就像动画里那样。(*^__^*)”
孙哲平看了看地图,发现北京和昆明的中间是西安,莫名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城市产生了一丝好感。
结果寒假终究是没能成行。
冬天孙哲平外公从重病到过世,一家人陷入疲惫和悲伤之中,没了出行的心情和时机。
张佳乐特意写信来安慰他,纸上的文字总比信息更显几分郑重。
孙哲平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不由对他的文采有了新的认识。不仅字如其人,潇洒漂亮,而且文笔生动,情真意切。
轮到孙哲平回信时,却差点让他抓破头皮。废纸扔了一篓,最后只寄出张牙舞爪的六个字,“安好、勿念、想你。”
张佳乐收到信时,乐得直不起腰,仿佛能想到孙哲平把笔杆都要咬断的样子。特意把信纸裱起来,还拍照给孙哲平看,洋洋得意地宣布收藏了他一辈子的黑历史。
孙哲平也只能无奈地笑,然后把张佳乐给自己的信收藏到了一个更稳妥的地方,想着十年后还不知道那封信更肉麻更黑历史一些。
冬天过去后,以为夏天总能见上一面,结果张佳乐即将升入高三,全校封闭补课,连手机都被集体上交。
孙哲平郁闷许久,还是只能表现出理解大度,为升学的压力让路。
每个少年都急着长大,或许期待的就是一份对生活的把握的从容,每个成年人怀念青春,想的却是当时那份无忧与被人荫蔽的感觉。大抵要独立,总要付出很多辛苦,难以两全。
于是整个高三,张佳乐跟孙哲平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变少,虽然张佳乐已经打定主意高三一毕业就去打职业,但无奈进了重点高中,学校整体氛围严格得要死,有时候他都想辍学算了,但每次跟父母提这个话题都免不了一通好打。
看着他一落千丈的成绩,张父张母大概也知道他无心学习,铁了心要打职业,但这条路总是难走,没有保障,作为父母,总怀有点侥幸心理,希望他少年心性不定,早日回头是岸。
一个少年要独立,总是免不了与家庭的艰难对抗。这种对抗其实是有益而必须的,因为只有艰难破茧的蝴蝶才能成活,不坚定心性,并为之付出努力,一路顺风顺水,大概一辈子都难以剪断与原生家庭的精神脐带。
这种对抗有时候来的早,有时候来的晚。张佳乐和孙哲平无益是来得很早的那一类。
在张佳乐为自己的人生坐着艰难的抗争的时候,孙哲平也有意无意地走出了这一步。
联盟第一赛季果然如姚先念所说在这年冬天开赛,孙哲平开始刻意减少学校学习的时间,将更多的精力分配到了荣耀技术的磨炼和对联盟赛事的关注上,认真考虑着用游戏技术养活自己的可能性。
姚先念计划的战队终究没赶上第一赛季,毕竟好的职业选手难寻,没有一个好的核心,战队架子都搭不起来。于是只能盼着张佳乐早点毕业。
2016年6月,张佳乐终于从高考的地狱解脱出来,分数当然不是很好看的,父母也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决心,放弃了让他上大学的期待。
张佳乐拿回自己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哲平打电话,意外地没有打通。以为他有什么事,就暂时把手机放到了一边,玩起了荣耀。
以为很快就会等到孙哲平回电的张佳乐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个电话。他固执地等了一个通宵,胡思乱想了很多,远距离总是把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无限放大,不安与猜疑也是如影随形。
张佳乐想,第二天,如果第二天他回过来我就原谅他。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怒气值一再蓄积的时候,底线也被一次次放低。他想,他肯定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在无尽的忧虑与不安中,孙哲平的电话终于进来,他嗓子沙哑,声音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变,他说,“我来找你。”
张佳乐突然不知道该说说些什么。那些愤怒和猜疑如潮水般退去,此时最想问出口的一句话是,“你还好吗?”
孙哲平说,“我很好,前所未有。”
张佳乐不肯相信,孙哲平却一再保证他说的是实话。
此时的孙哲平,站在保定郊外的国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满面风尘,无处投宿,刚刚在父亲的指挥下第一次独立完成给越野车换胎的任务,光着膀子,满手机油。
这一刻,他终于从家里连日的风暴中走了出来,觉得自己脱胎换骨,像个英雄。
他想,我终于可以勇敢地给喜欢的人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正在扼住命运的咽喉,然后他拿出手机,看到12个未接来电,手机直接就给吓掉了。
忐忑地回拨回去,在对方生气之前,果断地放大招说要去找他把人搞蒙,果然成功转移了对方的怒气,给了他一个交代陈情的机会。
于是孙哲平给他讲了这段时间以来自家发生的变故。
有时候,一个孩子在家庭中,仿佛显得无比重要。因为他是结晶,是传承,是纽带。但有的时候,他又往往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并非某些家庭大事决策者和参与者,更像一个局外人。
孙哲平知道父母要离婚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两年前在大理,两人还恩恩爱爱,回来后,他是有点忽略家庭氛围的变化,但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地步。
他以为会有什么外遇啊出轨啊之类的狗血八点档剧情,结果母亲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们各自想要追求新的人生,不想在绑住对方。”
这是一句让还差两个月才满18岁的孙哲平很难理解的一句话,他问,“你们对对方没有感情了吗?”
母亲笑了笑,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当然是有的。但有的时候,感情并不是唯一重要的。”
两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是浪漫的追梦青年,孙母要强硬一些,孙父要温软一些,但两个人共同的特质,对理想的不懈追求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然而在结为家庭,有了孩子后,却要不停地为家庭妥协,这或许是一种负责任的大人做法,但十几年后,当他们回顾自身,发现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了年轻时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然后一个偶然的契机,孙母有了去国外发展的机会,迎来事业的第二春,孙父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实现年轻时候的梦想,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间酒吧。这是他在大理时就萌发出来的想法,一直没有机会实施。在孙母提出要携全家出国时,孙父终于觉得,时机到了。
说是中年危机也好,不负责任也罢,两个人经过无休止的争吵,终于达成了和解,决定放彼此自由。
在对儿子的处理问题上,他们也给了孙哲平三个选项。
一、留在北京,由爷爷奶奶照顾到成年,继续升学。
二、随母亲去洛杉矶,在那边完成学业。
三、随父亲去大理,在昆明继续读书或者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说参加战队。
继续读书的话,父母会一直提供生活费和学费,选择进入社会的话,父母就只会接济一年,然后就必须自己经济独立。
父母给了他三天的时间考虑。然后三天后,孙哲平整理好行囊,在清晨坐上了父亲越野车的副驾。
父亲看着他,笑了笑,熄灭了烟蒂,点燃发动机,然后在车载音响里放起了七十年代的赢过摇滚——《father and son》。
那天孙哲平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窗帘背后母亲欣慰又失落的眼神。她看着自己的小小少年勇敢地离去,像是刚刚学会飞行就决绝离巢的雏鹰。
孙氏父子一路向南,路上孙父给孙哲平唱歌,唱《花房姑娘》、唱《一无所有》,那是属于他的青春。
三千里路,孙哲平学会了弹吉他,学会了换胎,甚至学会了修发动机。在人烟稀少的省道,父亲甚至会教他开车,孙哲平悟性很高,在操作器械上很有天分,没多久驾驶技术已经赶得上经年的老司机。可惜交警叔叔告诉我们,无证驾驶是要不得的,不管技术多好,被查到了都要老老实实地罚款被拘。
于是未成年人孙哲平,有了第一次在派出所过夜的奇妙又无语的经历。
蹲完班房出来,父子俩胡子拉碴,相视一笑,莫名多了些落拓江湖气。
到达昆明的那一晚,孙哲平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首都机场等着自己的航班,机场的通报声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孙哲平感到愧疚,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母亲,但又知道这是一个他不会后悔的选择。
沉默良久之后,母亲慢慢说道,“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孙哲平忽然就泪如雨下。迟来的伤感让人如此猝不及防,他第一次深刻而清晰地认识到,他同母亲的人生,开始分化为各自独立的世界,母亲不在为他提供荫蔽,而是将他视作了一个可以真正平等交流的朋友。
在宾馆洗去一身风尘后,疲惫旅途的终点,孙哲平沉沉睡去。
在第二天,他将去到百花基地,见到那个他惦念了两年的明媚少年。他会在走进门后,看见那个人从电脑后探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温暖微笑,那将照亮他今后人生的所有黑暗和阴霾,成为一个永生难忘的牵绊。
然后他会告诉他,我喜欢你,从开始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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