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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拾情集》作者:成谧
文案:
杯中醁,心上秋,倾潋滟,为君讴。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应看,无情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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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醁
旧日金樽,如今憔悴,付与杯中醁。兴亡休问,为伊且尽船玉。
——宇文虚中《念奴娇》
无情醒来的时候,闭目前那盖天铺地的血色烟尘似还未散去,他略微动了动睑,转眸间虚空里透进那个带着几分稚艳容颜的影象。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许久,终于听到了某个在这混乱中依然不使淡然缱绻的声音:“无情兄可看够了。”
听闻这句话,他才慢慢眨了眨眼,嘴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无情的眼黑白分明得很好看,仿若烟波俱净后的秋水长天,他认真看着人的时候也很好看,无声的清流般透亮明澈,收敛了平日的明锐,却带有种能将人灵魂也吸进去的清至极致。
如若可能,方小侯爷倒是不介意他一直看下去,可这时无情看他的眼神太过冷静空旷,让他觉得无情不过是在看一幅水墨画般的表情,淡得无情无绪,却偏偏让他心惊了。
几时能得到这样眼神的倦顾?
记不起是哪个年间的哪个时候,初次目光相触的时候,也不过得来这人这般的淡淡一顾,后来的那些明争暗斗,无情望向他的时候,总有一种坐看波澜不惊的从容,眼神深处却是看透软红千丈的微微冷意,那是早已透过他纯真无害的外表,明了稚艳画皮下内里的眼神。
仿佛他就是转过千山后收敛起尾巴的狐狸,却被人冷静地看着混迹于繁华红尘的痕迹。——那样的眼神方应看一点也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
如今这次对望,像转了一个轮回的环,有种回复到相遇原点的错觉。
1127年的冬天,金兵的铁骑终是破了北宋的都城。一场偃武修文之下的盛世几乎是被摧枯拉朽般毁灭,两帝北狩的耻辱牢牢地钉在靖康年间。
靖康,靖康……和平的愿望在乱世的烟火中苍白无比。历朝历代及至末期中原板荡时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下几乎成惯例,可从未又一场中原逐鹿能这样近乎奇迹地拐带两个皇帝回去。
北宋于首都的中央政权顶端轰然倒塌,皇帝成了阶下囚,民间的抵抗还在继续。汴京城墙高巷深,这个时候完全成了一街一巷的拉锯战。
无情还记得他是在东华门侧,与金兵入城的搜捕间一队军士相遇,他没有用之不竭的暗器,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轿也在战火中毁之殆尽。一入庙堂江湖,甚或自六岁时在世叔面前立下为天下人报仇之心起,生死于他已是置之度外,那一瞬他几乎真的以为就此殒命。
残阳将天地都染做血色,沦陷的古城仿若人间炼狱。战乱中不堪金兵□□而投河身亡的百姓尸身无人收殓,徒增了末世的凄怆。
他却无法也不能放弃——纵使这座城市终究毁于战火,直到自身生命尽头对于这片天地间的苍生护得了一时也是一时。
阻击金兵的路上,一袭白衣恍然映着血色。直到眼前的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无情所看到的,是古城开裂的青色石板,这场战争所流下的血已细细渗入。
风声掠过他的耳畔,跌落时冰凉的石板连同温热的鲜血混合的滑腻占据了他的主要触觉,一瞬间,天地俱黑。
清醒时,许是连奈何桥都有些挤而没有喝那碗孟婆汤的缘故,那个一直被深深埋在心底的虚影居然又凭空让他再看一眼。褪去了平日无害伪装却仍有三分稚艳的年轻脸庞,果真是尘世未了的心愿?
咦?连声音都那么像。略微动了动身上的痛楚袭来,才惊觉自己不是那一缕幽魂,所处依然是执念未了的尘世间。
唇角清浅地扬了扬,试探着念了一句:“……方应看。”
果不其然是熟稔到深刻的声音,没有往常翩翩红尘贵介公子白莲花的疏离模样,只是极低然却极坚定地说了一句:“是我。”
无情睁了睁眼,顾盼间不知是哪处破败的屋宇,胸口箭矢贯穿的伤已被人细心地包扎好,微微咳间呛出几口血沫。
“你怎么……回来了?”有桥集团参与的交易几乎遍布境内富庶之地,而据他所知方应看早已离京不知是北上还是南下,他这样的玲珑心思枭雄眼界,自然不会局限于一个汴梁,以天下为局却不知将下一子布在了何处。
他也许会以身殉道,但方应看绝对是天下无物不可为我所用的疯狂。
“你又因何执意留下?”方应看低头,褪去伪装之后的深静模样,敛眸间却仍旧是笑傲红尘的张狂。似是不等待无情的回答,他只道了句,“这里有你放不开的东西……我也是如此。”
无情微微一笑,他又怎么会相信聪慧到狡诈异常的方应看真会心甘情愿地往这炼狱中跳?浑水摸鱼趁着乱世做枭雄才是他的风格。
他明白两人之间的情,也太过清晰地明白这情的重量。
“我是来带你走。”贴着耳畔却又落下一句。离得太近几乎是脸颊相触,片刻的温情恍如梦寐,心里却是空空茫茫。所有的话语不敢去相信又都情愿去相信,蒹葭苍苍,有所思宛然水中央。
无情轻轻道了句:“好。”
方应看俯身,打横将他抱了起来。怀中轻飘飘的重量加之白衣上沾染的蓬勃血花盛开在他的眸光中忽而黯了一黯,外间的战火未止,遥远地回荡在耳畔。屋顶青瓦簌簌而落。
那道箭矢,正在心上三分,虽成重创但庆幸并未致命。他曾多次想过血河穿透那袭白衣时的潋滟波色,在此情此景真正明明白白现于眼前时居然有一霎那的啼笑皆非。
“在想什么呢?”无情缓缓抬手,抚过眼前人一瞬皱起的眉头。白莲无暇的贵介模样,这样微微带上沉吟表情的时候,平日刻意掩藏的算计心思都露出了冰山一角,与稚艳容颜不相衬的沧桑。
战火纷飞的汴梁城,难得的相处居然有了种闲庭对坐的心境。往前月下风亭间的推盏反而似隔着千山万水。方应看心道莫若此时就是彼此最真实的一面?他低首笑了一笑,一展眉几如春风十里。
“在今日之前,我曾多次算计着想杀了你。”
“我也是。”回答他的是无情沉静的话语,轻轻道出几字后眉目间却带上了明知故问的戏谑,“又为何回来?”
“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方应看说得很冷静,毫不犹疑地像是在过往的一次次筹谋中反复铭刻直至深成的执念。
相视一笑,曾经遥遥相望的岁月,在这句剖说心迹中翩然而去。
踏出青石长巷的时候,入目便是残破的内城长墙。天色已暗,残火噼啪燃烧于这座城市的各处。初冬的夜很冷,本就萧瑟的季节再覆上战乱零落成一地惨白的死意。
失血过多后更是畏寒,方应看将他紧紧裹在怀中,暗色的披风遮住无情苍白的肌肤,他的发和眼却黑得愈加分明,沉沉地如同这亘寂的长夜。
——血火未息,长夜待明。
汴梁城高巷深,四重城防已是被层层攻破,又成了深牢般困住里面的人。在金兵肆虐之时想要平安离去谈何容易。
周身紧贴的是温暖的气息,无情黑白分明的眼却在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城市残骸。金兵的号令隔着街巷还尚可闻,步步都像是走在生死线上。
“小侯爷?”他抬手轻轻拉动他的衣襟,夜风带着刀刃般的冷意灌入,才数字已引得无情连咳了几声。
这样的夜,侥幸逃过金兵刀底的避难百姓,残破屋宇不知能不能抵挡寒风的侵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盛世如此,乱世又当何如?
方应看抱着他退至背风的暗处,应了一声:“嗯?”
“你的有桥集团,在这汴京内城中还有多少人马可用?”
方应看思索了一下,很快答道:“大批人马太过明显不好入城,我领几个得力的手下乔装混了进来分别寻你,只待联络即可。”
他说得似不在意,无情却深知,如今方应看孤身带着重伤的他不好行动……按这形势,一旦发出联络信号,只怕更先到来的是金国的士兵。
他静了片刻,忽而郑重地念他的名字:“方应看。”
深黑如子夜的眼睛低下来看他,眸光交接,却听无情缓缓说了一句:“……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
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若真有那么一日……可还记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清楚地明了他的心思,方应看抬袖彻底遮住他的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
布衣带着几许褶皱的质感遮挡了他的视线,阻住那含有几分托付意味的话语,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又怎么会丢下你。
风声肆虐在天地间,带着风沙和战火的味道。却因着温暖襟袖的遮掩,近在耳畔又仿佛远在天边。
如许含着几分强硬的温暖,固执地停留萦绕在他身畔,凭空截断了那仿若临别前最后的嘱咐。是非恩怨,一时间什么也说不清了。
无情听到方应看似乎是很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风声中的错觉。他听到他低头在耳畔又轻声补充了句:“我来,不是听你说什么世道苍生的……都这个时候了。我来,只为你这个人。”
进一步的解释,渗透着细微入丝的某种情感,方应看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在繁华未央的宣和盛世,官场上朝堂间,觥筹交错里,神通侯为人处事说场面话几乎是滴水不漏中的暗波汹涌。江湖上绿林处,他贵气的外表下是嗜血的轻狂,几如血河神剑出鞘时的一抹血光绯色。
眼前出现的这个人,如许陌生得心惊,却是莫名的心定。
无情垂了手,终于妥协于这一瞬的生死交互。他的声音在这灌着夜风的战火里冷静得一如往常:“去小楼,铁血大牢。”
离这里最近的是苦痛巷,折过几个弯就能看到已成断壁残垣的神侯府。无情不知道经过战火肆虐的小楼是否已交代在这寒日朔风中,可那里或许能给他提供最后的托护。
他没有问方应看之前在打算些什么,也没有向他解释过多。那人倒也什么也没问,直接抱着他潜入了黑暗里。
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路上执戈的三五金兵,看到神侯府断缺的飞檐时,方应看知道无情所料不差。皇宫和刑部早已被金兵占据,没什么威胁的王侯府邸倒没有重兵所在,顶多劫掠一番而去,而向来不招摇的神侯府连这重劫难也几乎免了。
楼宇却早已在战火中坍塌了一半,更是没有金人部队落脚于此。
刑部有天牢,神侯府由于其住了四位御前名捕的特殊性,也有铁血大牢的存在。而小楼由于其主人擅布机关心思缜密的原因,亦有地底的密牢。
重要资料文件已经转移南下,小楼机关也被无情加以利用困死了一小队的金兵,一地的尸身还未来得及被打扫战场的金人收拾,火星噼里啪啦燃着,寒风中静默着摇摇欲坠。
方应看在无情的指引下跨进坍塌了一角的里间,缓缓触动了地底的机关,巨大的石板开合露出狰狞的裂口,那黑暗似乎直指地心。然后他在跃入其间之前又加了一把火将金兵的残骸以及庭院的半焦草木烧了个干净。
密牢深黑得有些阴森,严格来说这里是属于铁血大牢最隐秘最严酷的部分,可以想见里面会关些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方小侯爷很幸运地提早感受了下与小楼比邻而居的铁血大牢生活,还是自动踏进来的。天知道如果这场倾国战争拖上那么十年八载,若他败于无情时会不会也有被押于此候审的一日。
可他此时也来不及多想到这一步——无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最致命的贯穿性剑伤已被他细心止血裹好,而白衣上晕染的满身血迹,还需要他进一步的处理。
他抱着无情走过黑暗的石道,还好铁血大牢森严是森严了些,总不至于苛待犯人。方应看点亮了壁上的油灯,将无情置于里面干燥整洁的床铺上面。
昏黄的光摇曳在漆黑的地底,浅浅照亮一方将人压抑得几乎喘不上起来的黑暗。这间密牢显然是有段时间没人有资格住进来了,光晕一现,除了配置的简单生活用品及刑具疮药之类,居然还见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重要资料转移的时候,带不走的闲置东西都放进这里面了。”无情冷静地解释了一句,向来淡定的无情式声音,可方应看偏偏听出了一丝不知所措的僵硬和几分重伤后脱力的缱绻低哑。
被主人珍而重之在国破家亡之际藏在密牢里的,有神侯府一些相对不大重要的文件资料,古籍书卷,甚至还有追三爷的几坛梨花白。
可方应看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白缎落下一角的匣子上。恰好不好地看到了木质小匣边上镌刻的瘦金体“方”字。
——那是他五年前送给无情的。
那年的冬天,神通侯下江南的归来途中焚琴煮鹤,折下了遇见的第一支早梅枝条,连着花苞封进了木匣,以山字经的功力护其不败,踏进汴京的时候正好开出了仿若北地雪色的峥嵘白梅。
然后他怀着暧昧不明的心思将这支花开正好的早梅送给了一个是敌非友的敌人。人道是方小侯练就了山字经,正年少轻狂地向自在门的大弟子挑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明明白白折花心事的调戏。
——他记得无情当时客客气气地派剑童登门给他送了一坛青梅酒当作回礼,一如平日朝臣间不咸不淡的交往。本以为那人不明他的心思此事波澜不惊再无涟漪,后来两人情已渐深也并未提起,谁知他竟保留此花至今。
此情此景下再度回想,方应看脑中不禁跳出了符合那坛青梅酒的几个字:不如共一醉。
他怀疑的神色看向无情。目光里有探究,隐约亦有有错过什么的悔意。
无情显然已经知道他的玲珑心思转到了哪种程度,很快说道:“那时我的意思不过是——小侯爷,该醒醒了。”
方应看失笑,无情也报以浅浅一笑。他苍白的脸色在幽暗的地底像个停留的魂魄,方应看也清楚明白自己的旖旎春梦做的不是时候,他不客气地将窖藏的梨花白提了一坛走上前去:“你要不要喝点酒?”
无情摇头。江湖一世,伤痛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不需要酒的迷醉,况且,他也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意识,能清醒一刻是一刻……能看他一眼是一眼。
温暖的手指灵巧地翻开他的衣襟,将那血色凝固的地方衣衫细细地剥落。方小侯爷能掌心生莲的手触碰着他敏感的伤口侧肌肤,很快那手指下苍白的颜色全显露了出来。
这是方应看第一次完完全全看见无情的一切,包括他从来深藏于轮椅中的旧日伤口。年幼时被仇家施以酷刑挑断经脉的双腿,看上去并不丑陋可怖,只是毫无生气的似乎不属于生人的青白色肌肤,琉璃一样脆弱的感觉。
又加之战乱中流矢刀剑造就的大大小小几道伤口,暗色的血渗出,反而凭空添了几丝人气,还在表示手下这个生命是颤抖着的鲜活的。——纵使如此,方应看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染过嗜血的金色。
——以前他眼里的无情,白衣俏煞,仿佛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静与漠然。那样造成他性情的幼年惨烈过往他听说过,却在今日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当年六岁孩童所受的伤害。
心里各种怜惜敬重掺杂着嗜血残暴的念头碾过,方应看手下未停,快速地为他清洗好伤口上药包扎,等他终于顾得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无情别开的侧脸。方应看处理他腿上伤口的时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难堪。
有些事情,纵然能迈过去,还是心里面放不下的坎。无情无法忘记那年家破人亡的火光与惨叫,更不能坦然面对将残缺展现在最不愿意让其看到的人面前的痛苦。
无法坦然的旧创,他还是让他看了。只有在这种不知今朝明日的生关死劫面前,覆巢之下天翻地覆的时刻,压抑掩盖的内心完完整整地露出了它全部的轮廓,甚至连旧日的伤口都不想再这样辛苦的隐藏。
方应看掩好无情的衣衫,将他残缺的双腿置于怀中,仿佛连旧日的凄惶时光一起温暖的姿势。他不知何时褪去金色回复到沉静深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的侧脸,低声道:“我在这里看着你,想睡的话就先睡一觉吧。”
无情没有应声,方应看知道他此时心潮翻涌难以入眠,也不去打扰,只静静地看着他,沉黑的眸子里现出某个人的侧影,映衬在往日的时光中,仿佛无端起了背景的烈火府邸。那个就此被终生困于轮椅的孩子,无论如何他依旧是要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来。
那个被折去双翼的孩子其实早已经飞得更高,此时他要面对的,只是在这仅存彼此的狭小世界里向另一人交托心底最后的一点信任,纵使这个仅存彼此的世界在现实面前是虚幻的,可这最后的一点信任却不是犹如风中飘蓬般的无从依托,而是沉甸甸千钧的重量。
无情比他意料中的要恢复得早,很快他就别过来脸,伤后带着倦意的眼向他看过来:“你也休息会吧,金人一时片刻还找不到这里来。”
方应看应了,和衣躺了过来,小心地将他拢在怀里,落于枕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偏又做若无其事般地在他的鬓上烙下一吻,从来没有过的亲近,是抚慰,也是试探。
无情显然意识到了,眼睛也未睁地转过头来,毫无防备的清倦甚至略带些委顿的神色,蓦地含住了他的唇轻轻舔吻。微凉的触感自唇上袭来,正在方应看被这天降艳福弄得一时懵懂愣怔间,那片微凉滑落,却见无情的头沉了下去,已经睡着了。
他只好哭笑不得地再也不敢动作,抱着睡着的心上人做了回柳下惠。冬夜里的一点温暖很快将倦意无限地放大,两人在这战火烧过的汴京城黑暗的地底相偎着睡去。
遗世的角落里,再没有了江湖朝堂间的争锋对立。黑夜里短暂的相拥,在漫长的百年里短得抵不过一季花开,此情也许终不可见于人间。
战乱中纷扰的尘世恍惚之间犹如轰然倒塌,恩怨纠葛都已化作长歌远去。不可抗的外界将他们的世界隔离得只剩彼此,守着地底黑暗里一盏惨淡的灯火,共同度过这漫漫的长夜。如是,这样,一生呢?
算来终究是,混乱中偷得的浮生片刻温暖罢了。世人眼中的神通侯是枭雄,又怎会为一个人低眉至此,微不可道的柔软像是一个暧昧的意外,圈圈涟漪之后还是要被命运的洪流挟着远去向着未知的前处。
在这混沌未明的黑暗里,方应看大可以任性地将昔日的种种筹谋抛掷于后,可微明的曙光终究会到来,朗朗青天白日下,他还会将已经成局的棋盘天下付于轻轻一掷么?
无情问过他为何会回来,可无情又如何会相信他道出的那个理由?人世于他已在汴梁城破的时候几乎走到了终头,此刻的相偎,更像渡过奈何桥之前登上望乡台最后的回望,只为心底的执念不肯湮灭于幽冥。
地底几乎不知今夕何夕,方应看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眼前幽幽浮浮的是白衣的无情,冷而锐的神色间依旧是那八风不动的模样,他在看,看万千人寰,看红尘俗世。
望乡台上喧嚣而寂寥,明明空无一人,却时闻鬼哭。一袭白衣寂寞空落地扶在阑干畔,介于有与无之间的不真实。无情站在那里,像是在隔着生死时空看着什么人。方应看看到他的大半个侧脸,冷静到几无表情的脸上不知是哀是乐,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那样清浅冷锐的表情却真真切切地刺痛了方应看,惶恐与焦急如水般自心底蔓延开来,他不由自主地想向前而去,脚下却迈不开步子。及到低头,他才骇然发现自己身在一线之间,一边是幽冥鬼哭的忘川水,一边是红尘万千的人寰间。
“崖余!”他叫了一声,果然无情回过头来,脸上却是奇怪的表情:“你叫我做什么?”
他脸上的陌生疑惑让方应看茫茫然起来,前世今生所有的期待与纠葛仿佛化为了昼夜不息奔腾涌去的忘川。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无情看着他道:“我不认识你,我等的是方应看。”
说到方应看三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忽然有生人气息起来,仿若人世间的色彩都晕染到了白纸般细致的脸颊上。方应看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无情不良于行终生困于轮椅,那个人影却是轻飘飘地站着。他向下看去,却几乎叫出声来——站着的无情是没有脚的。
还没等他惊骇够,那袭白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下了望乡台,在其下缭绕的茫茫云雾中消逝不见。方应看想去追,却倏忽顿住了——他不知道无情跳下去的,究竟是忘川还是人寰。
脑海中一瞬的空白,有人轻轻地触碰他的眉眼,冰凉的温度停在脸侧:“方应看?”
方应看蓦然睁开了眼睛,壁上的油灯静默燃着,昏黄的温暖中无情在他身边,手指慢慢抚过他斜飞入鬓的剑眉,停留在那含着茫然的桃花眼边,又试探着叫了一句:“方应看?”
终于回魂的方小侯爷转身狠狠抱住了他。将他强硬地按在怀中辗转亲吻,确定什么似的不顾一切,直到听到无情轻声的闷哼。
平定着急促的呼吸喘息,从黏人的八爪鱼身上挣扎起来。无情低首看着他不安的神色,还是伸手安抚般地抚摸停留在他脸侧,无奈:“只是噩梦而已,我在呢。”
其实,某人梦中那一声“崖余”,叫得刚睡醒过来的他也是差点惊心动魄了。确认了下金人还没有进来两人也都好好的,暗自道神通侯什么时候也跟迷路的孩子一样慌张成这样?
情深不觉,待到蓦然回首,已是如春风青草,更行更远更生了。
良久,方应看才慢慢从失去他的痴嗔中回过神来,梦将心底的无意识放至最大,那袭白衣回头看他的一眼,几让他有前世今生的错觉。
一梦方回,依然是不知人间日月的地底,享受着难得的与无情同在的铁血大牢生活。焉知两人此刻不是在画地为牢,将此外的思绪生生摒弃,只留下心中属于彼此的那方天地?
方应看拥着他,手指轻轻绕着他的发:“无情……我们这算不算是,‘黄泉共为友’了呢?”
此情不复在人间,黄泉……也只能是黄泉了。
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光,算来只有短短的三日。仿佛只闭上眼一瞬,天已经亮了。等到地面上汴梁战火的硝烟散去,金人封起了刀刃。重新回到满目疮痍的人世间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征程。
机括打开,天光进入地底的瞬间,方应看突然低下头,最后一次的亲吻他。无情抬起眼,在逐渐辗转加深的吻里,一瞬间涌入的天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方应看抱着他走出了坍塌的小楼,庭外的梧桐居然没有在战火里完全烧毁,半焦的枝干依然是不屈不挠的生命力。苍凉的天幕垂下来,国破家亡之后的乱世,每个人又像棋子被卷向未卜的前路茫茫。
将他放在准备好的轮椅上,无情没有去询问他轮椅从何得来,也没有去问他究竟在汴梁做了多少部署。他只是在看着庭院里半枯的梧桐,一双向来冷定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金人虽能破得了汴梁,却无统治中原的能力。这几日和谈已经在准备了,无情,我会送你出城。”方应看低头为他掩好被风吹散的衣襟,最后的温柔流连于指尖,那一点温度很快被风吹冷。
“你的世叔,你的师弟,还有宋家那个漏网之鱼赵构……都在应天府。”他俯身,好看的眉梢眼角带出笑意,说着的却是诀别的话语,“我等着与你的较量,至死方休。”
风吹动年轻王侯的衣袖,烈烈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无情抬起脸,亦笑,接过他的话重复道:“至死方休。”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下去,共同望向长风下被战火焚毁得和昨日繁华恍如隔世的汴梁城。昔日的人寰红尘处,残阳铺就血色如歌。
——兴亡不过如梦寐,繁华付与杯中醁。仿若两人并肩的最后一眼的望乡台。
☆、夜未央
宣和旧年,己酉日春和景明,宜出行。高大巍峨的汴京城外绵延着尽头远逝在天际的官道,车声辚辚渐行渐远,盛世的祥和笼罩着整个东京皇城乃至中原地区。
宽大华丽的轿辇内女子拢紧了盘着繁复刺绣的青色云纹袖口,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昏昏欲睡,嵌翠的步摇下一张圆润的银盘小脸,几分婴儿肥的天真。
她合睑似半睡半醒间,骤然而停的轿子却偏要惊得人惶然抬眼。女子纤手未抬,只忙不迭地略略端正坐姿,自有随于轿侧的奶娘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从车队的最前方,有侍从匆匆前来报禀:“官道上……似是京城里那位小侯爷的车驾。”
奶娘不做声了,默然地等待轿中自家小主人的回应。京城中的王侯并不少,自皇城宣德门出到朱雀门一带,赵氏子孙封王侯的比比皆是,可放眼偌大汴梁,心照不宣的“小侯爷”只有一个。
那个来自江湖的异姓王侯,私底下拥有的却是富可敌国的有桥集团势力。巍巍高座上醉心于花鸟画瘦金体的帝王看不到这些,并不代表某些关系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不懂规矩。
赵掌珠虽是赵家宗族天潢子孙的旁支,父亲兄长和京师中的武林势力也有来往,刀光剑影杀人流血的场面自不会入了尊贵族姬的眼,那些权力倾轧间捕风捉影的传说却是真真切切地过了她的耳。
女子涂着丹蔻的纤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捏紧,半晌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让。”
侍从行礼退下,长长的车队有条不絮地避让了些许,在官道侧边停下。马蹄和车轮的声音碾来,扬起的微薄浮尘间另一边宽敞华丽的马车向着汴京城的方向行近过来。
前方骏马驰过,两辆车身交错而过的时候,对面那人却是停了下来,隐隐是并不失礼节的张扬,车帘掀起处,一张莲花般的俏脸显了出来,虽是寻常白袍旧衣仍是贵介的意味,少年的王侯于车内微微拱了拱手:“族姬安好。”
年轻低悦的声线,温和有礼地道来的话语,可以想见一帘之隔的人有着怎样的风华,赵掌珠端坐于轿内慎重地回礼:“幸见方侯爷。”
男子依旧不失礼节地道了别,外间传来车帘放下继而车轮远去的声音,赵掌珠才收回了俯在车窗缝隙里偷偷打量的眼,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那人的容貌不可谓不出色,残阳暮色中只见一双略带上挑的桃花眼,无端却给人以天真无害的感觉,觉察到她的目光后,年少的王侯轻轻地向这边看了过来,眸中黑白分明得惊心。
末了他向车窗边笑了笑,愈加的天真无害。女子的直觉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那样乖巧的外表,传说中狠辣的手段,在一个人身上重叠时莫名危险的气息。
尚带料峭的春日暮寒掠过窗际,外间,风是要起了……
深黑的夜里,沉沉无声的王侯府邸。青石砖道上不留一丝月色,风急起,惊得归巢的乌鹊掠翅而去。
寝殿中灯火早熄,长廊壁上的八角灯在风中摇摇不定,守夜的侍卫在这种适宜于杀人放火的月黑风高天里更是警惕,昏暗明昧间刀剑极细的风声合着血腥气鬼魅般传入耳际。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布局的人显然对这座神通侯府防卫的布置及其主人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不惜用重要兵力拖住府中的防线,将刺杀尖利的前刃直入主人的寝殿。
偌大乃至奢华的屋宇,幽幽黑暗深处居然用夜明珠镶嵌在案上及床头,微弱的柔光驱散着一室的夜色。杀手刚踏上片瓦,幽浮的柔光里少年的王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披衣的姿态很慵倦,像是视刀戈为无物的淡然缱绻,黑白分明锐利如刀的眼睛看过来时,却是割裂寝殿柔色的清冽凌厉。
刺客用的是极细小的丝状暗器,他似是潜心研究过侯府主人的武功招数,微不可见的细丝破空而来,以柔抗刚,避其血河剑的锋芒而用这种阴毒似蛇的武器,黑暗里仍是幽幽的蓝光显然淬过见血封喉的剧毒。
床帐里,那个似是掉进温色珍珠里一枚冷玉的少年王侯,忽而轻声地叹息。他眼睑动了动,素指微抬间一点晶莹的光芒迎其而去。
暗器撞上暗器,叮的一声轻响蓝光似炸裂开来,竟然反噬主人而去。在黑衣人不可置信的震惊中,他终于来得及说了一声;“你不是……方应看。”
“我自然不是他。”床上披衣而坐的少年回道。刺客的眼终于闭上了,临死前他还在想,为什么那人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占据着此间主人的寝殿,而丝毫没有作为外人的自觉。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结在唇间,终是没有说出来。
少年复又和衣卧下,玉色凉寒的脸在幽暗的光晕里稍嫌病态的苍白,良久,四更的漏声滴落,他似是察觉到什么地醒来,轻轻飘落于桌畔点燃剔亮了银灯。
一簇光芒在幽暗中静默地拂开夜明珠暧昧的柔色,执着灯花小剪的手停了一顿:“你回来了?”
“嗯。”低悦的声音答道,推窗而入的是一个黑色斗篷罩着白袍旧衣的少年,年轻的脸上带着稚艳。他怕是惊醒屋中人的动作显然让剪灯之人失笑:“还是不走正路。”
灯光下归人也轻笑,略有些腼腆的可爱:“怕吵到你,习惯了……崖余。”
彼时少年的成崖余在江湖中久已有无情之名,两人之间默契的照应一如幼年时的亲昵,他缓缓挑起清冷又不失英气的眉眼:“你知道我在?”
“所以我才三更只身过外城的城禁,用的是每天上你小楼练出来的轻功……”看到那人沉下来的脸色,又连忙补充道,“没有守卫发现,不会让你殿前司副指挥使为难的。”
灯下无情脸色稍霁,一瞬间唇角亮起来的笑意也许昭示着他根本就没有生气。秘而不宣的交往,不是始自汴京城中的朝堂上,早在成家的灭门惨案发生前,淮阴的深宅里他就见过幼年的方应看,那时粉雕玉琢一副欺骗人外表的娃娃嚣张而霸道,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有这样讨好的表情。
甚至连收养他的诸葛都不知道两人幼年时的这段过往,朝堂之上波诡云密风起浪涌,多年后再次相见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人前保持了沉默,谁也不清楚看似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居然还有这样暗地的交往。
方应看除下了外袍,长身玉立的少年在黑暗里英挺得惊人。无情抬手替他拂去发梢沾染的春日柳絮,轻按桌沿重新飘落于床头。
少年亦撩衣上榻,显然是连夜赶路的疲惫,沾枕就阖上了眼睑。耳畔很快传来匀长又轻柔的呼吸,伴着更漏声声,长夜即将过去。
两个人的关系,从幼年时的懵懂无知走来,说不上是利用还是真心,一次次暗地里的出手相助彼此守望,朝堂上却是无言的针锋相对。童年时的玩伴发展到如今亦知己亦天敌的关系,还能无虑地抵足而眠,微妙的平衡之下是摇摇欲坠的人心。
次日神通侯坐于自家的府院里独自用罢早餐,之后沉着脸杀伐决断地处理了一批守夜的侍卫,白莲花般小侯爷的目光看过那个一击毙命的刺客尸体,神色沉沉难测。
他这样轻蹙起眉头看人的时候,连微挑眼角的一分轻艳也成了嗜血的杀意。
三日后的早朝,皇帝着神侯府调查掌珠族姬代其母显甄夫人省亲时于颍州地界失踪一案。彼时方应看正坐于月华阁的二楼雅间临窗,他看着那顶青绿色的小轿悄然经过朱雀街头,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惊尘埃。
少年王侯饮着杯中血似的酒,正就着春初的青梅,秀硬的指不自觉地捏紧,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旁边的舞姬本已大着胆子想来取悦他,看到那轻艳的笑意后踌躇着未敢上前一步。
方应看却将视线转了过来,看过席间女子浅妆的脸,示意她上前。舞姬温驯地伏在他膝上,男子的手指绕过她脸侧的柔发,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受宠若惊般地低了眉,小心地回道:“幽念。”
婉约江南般柔弱无骨的名字,略施粉黛的脸加上纯净惶恐的眼神,方应看抬手抚过女子比寻常女儿家更显英气的眉,底下稍深的眼窝称得上是目横秋波,他玩味地看着,带上了几分轻佻的笑意:“随我去颍州如何?”
女子低垂着眉眼,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得罪不了的,哪怕是让她赴刀山火海也不得推拒,何况这个人太出色,世间肯为他的展颜而飞蛾扑火的女子又有几多?
男子温柔地抬起她的下颌,手指停留在她的眉上,细细打量的狭长桃花眼里藏有几分难测的阴冷。
楼下的街道中,那顶由四名白衣童子抬着的小轿已悄然隐没在转角处,谁也不曾注意到那个人曾经来过的痕迹。
失踪的族姬是皇室旁支的宗室女,那日恰好是代显甄夫人去探望汝南郡的母族,刚到颍州地界的山道,长长的车队便于春日悄绽的绿意中失去了踪影。
当地的知府只敢战战兢兢地上报该区未有匪患未有猛兽,只怕是宗王府的下人不识路,误入了旁地,派人搜索了数日也不见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待得无情到得颍州,他自不会再往府衙中去走那个过场,直接顺着赵掌珠车队走过的路去追寻。
颍州有山但并不险峻,只是起伏的地貌多有岔路歧途,午后的山间尚带着嗖嗖的凉意,能凭空让一个王府的车队连同族姬的车轿消失掉的势力,算来也不多。
果然,未入山深处,官道上就来了一队丝毫没有嫌弃自身太过招摇觉悟的人马,那宽敞华丽的马车他是认得的,其主人前几日甚至还和他同榻而眠过。
白可儿等几个孩子都疑惑不解继而暗暗提高了警惕,却听轿内人沉声道:“等他过来。”
近了,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白衣的神通侯拥着纤细美貌的明丽女子,那神情不似来相帮,却似特地施施然来看这场好戏。
素白的指掀起轿帘,无情也懒得再作那些客套,只微微颔首示礼,眼中的神情似笑非笑:“侯爷倒有闲心,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方应看的微挑的眼深深地看过轿中白衣的影,回道:“大捕头可知我与宗王府交好,那失踪的掌珠族姬是我将要聘定的正妻。”
明眸善睐的方小侯爷,他这样看过来的时候眸色似有深情,若不是身侧明丽的舞姬,任谁也会觉得他对赵玄家的那位族姬真是情深几许。可此情此景,只引得轿中的那袭白衣冷冷一笑:“哦?侯爷一片诚挚之心却是让人感动。”
两人心照不宣地目光都瞥过一侧神情恭谨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袍袖微扬将人带入怀,年少的神通侯风流不羁地张扬着:“惟愿得红袖夜添香罢了。”
权力,美色,无一不是这世间最醇最引人迷醉的酒。作为年少出色的王侯,方应看的那一点风流在外人看起来并非不可接受,甚至还为那倚马红袖招的翩翩公子形象添上几笔浓墨重彩。
所以在侯府侍从看来素少交往的无情公子跟自家主人呛的这口气简直莫名其妙。
无情也不再言语,示意四童继续前行。被晾了的方小侯爷不但没生气,还好脾气地命令侯府人马先去颍州的驿馆留侯,自己跟着大捕头任劳任怨地查获准未婚妻失踪的案子。
野风轻柔地像是整个山川雾岚在呼吸,行走在云拂绿翠间,青衣的女子却是谨慎地握了手中的银簪。她发上重重叠叠的珠翠头饰已经除下,利落得全不似深闺娇养的贵族女孩。
这一场杀局是针对她而来,只是……在心头将朝堂上江湖中所有可能利益相关的人过了个遍,她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非要将她除之而后快。
此时的她,无法去相信任何人,只能凭自己的直觉,在这片几欲让人迷失的重山中打转,日影深深,照在她俏丽的脸上是浅淡的倦意。
“成兄,”同样望着渐下的日影,方小侯爷一双桃花眼时不时看过深垂的轿帘,目中含笑,“前方可是没路了。”尾音拉得长长的,不怀好意的模样。
良久,轿中静静传来那人的声音:“小侯爷带的路,问我作甚?”这一局你既然落,我应便是。
隔着黛色的轿帘,也知道对面那人的神情,无情话音刚落,便听到衣袂被荆棘扯动及泥土簌簌滑落的声音,连带着刀童的惊呼:“……方小侯爷!”
他想也没想地飞身出了轿子,一甩袖牵情丝飞出,缠住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方应看慢慢止住身形,目带深意地向这边看来。对上那人含笑的桃花眼时,无情顿时心觉悔意,然而来不及多想,牵情丝另一头沛然内力震荡,居然带着他往深崖下缭绕的云雾里坠去。
耳畔是风声激荡,有人在这混乱中抱住了他,眼前的一片黑暗里他终是伏在那人肩头闭上了眼睛。
山泉流下的深潭边,方小侯爷在架起的火上烤着一件白衫。日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明明暗暗的光影跳跃在无情的脸上,他倚在山石下默然不语,方才在水中沾染湿透的黑发已是全然散了下来,又显瘦削的身上裹着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锦绣白袍。
这般狼狈的模样,始作俑者却是毫无自觉地殷勤帮他弄干了衣服,带着笑意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看着他。无情缓缓抬眼对上他的眸色:“你算计我?”
“焉知你不是情愿的?”那人站了起来,在几步之遥站定深深凝视,“并非我一人甘心为此,崖余。”
互相利用日久月深,那纠缠竟也不知深入了几分。若不是他有心袖手,在这场局里又怎能任那人步步落子至今?
“掌珠族姬的事情是你有意为之?”静默片刻,无情似有意回避那个话题,转了眼有问道,不意听到的是轻笑的否定,“我还不至于对一个深闺女人出手,她的事我并不知情。”
他想回避,有些人却偏偏不愿意回避:“我倾心于一人,却并非是她。”
无情沉默,身前少年的阴影覆盖了上来,这样寂静的时刻方应看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惆怅太息的错觉:“我心系之人,明知道他也在算计我……可我无法不甘之如饴。也许我可以顺着义父乃至他的意愿走上一条更为光明正大的路,可每次只要他在我身边,我都清楚的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并肩,而是占据。”
“不管他视我如敌也好知己也罢……我喜欢你,崖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