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那眼神太灼热,无情抬眼看去的时候也有须臾的不知所措。方应看有情,可是这情他能要得起几分?他的深情款款,会不会是收服对手的另一种温柔手段?
我心系之人,明知道他也在算计我……可我无法不甘之如饴。
面前的阴影已是完全地笼罩下来,下颌被迫抬起,一头披散的黑发下苍白的容色对比得惊心动魄,明利如秋水的眸子就在近前。方应看便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无情难耐地皱眉,眸中杀机一闪而逝,很快就在那宛若窒息的吻中沉静了下来。骨节泛白的手扶上身前人的肩,一个不知是推拒还是承受的姿势。
“你看,你也并没有太过讨厌。”方小侯爷莲花般的手指抚过他的唇角,将尚余火温的衣衫覆在他身上,重又坐回了火堆畔,桃花眼从这个角度看来,似是蒙着一层薄雾,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
无情理好了衣衫,看着那宛如稚子的人仅着中衣抱膝而坐,火光跳跃的气息轻动着墨玉般的黑发,恍惚又回到了有如隔世的那一年,成府中粉雕玉琢的娃娃好奇地打量着初见时的他,一双眼睛璀璨得似落进了星辰万千。
却听方应看低低道了声;“有人。”
少年长身踏起,墨发在风中几是荡起凌厉的弧度,无情抬手将带着体温的白袍扔在他身上,亦是平平飘了出去。
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到了一个寻寻觅觅正在这局中央的人,一个秀丽年轻的贵族女子。
“方侯爷。”与此同时,握着短刀的女子亦是低低应了一声,语调中竟也不见得多惊慌。饶是方应看对此时出现的碍事之人百般不顺眼,也不由暗自道这等胆量却是寻常宗室娇女没有的。
赵掌珠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巡过,方应看她是认得的,而那位,不良于行,一袭白衣,何况又能在此地出现,是谁倒也不难猜。女子深深拜了下去:“成大人。”
无情那顶神鬼莫测的魔轿已经留在了崖上,此刻他发未着冠,流泻的长发反而在那冷峻的脸侧多了几分柔和,他从容还礼:“族姬是否无恙。”
虽有无情之名,眼前的男子却是极能给人以依靠的安全感的,掌珠族姬定了定神似放心不少。无情八风不动坐于地上,缓言慰道:“族姬如何遇险,可将情形慢慢与我说来。”
彻底被无视了的某人立于一侧,对眼前女子的一点赞意早消散了干净,却见无情似是终于想起他一般,转头抬眸一笑:“至于我们如何回到颍州府,还是要有劳小侯爷了。”
是夜,一行人终是到了附近的驿馆,早有颍州府派来的人马护卫掌珠族姬。神通侯府的侍从连同日间那个明艳的舞姬也在,盼回了自家公子的四个刀剑童防狐狸似的盯着全然不觉的方小侯爷,八只纯洁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是坏人几个字。
方应看站在自己房间的阶下,无所谓地挥挥折扇,一幅公子如玉的模样。回头交代了侯府的侍从几句,看到无情已从轿子里拆卸下轮椅,正坐在那里未动,便走过来悄然和他咬耳朵。
“留下来好吗?”明澈的桃花眼几乎像一溪桃花春水,柔和摄人偏又脉脉真挚,款款地挽留。小院里设施简单,神通侯府的主人一来却似将府邸也搬了来,随车携带的一套用具让人几有身在汴京的错认。
本不指望得到回答的方侯爷却意外地看到那人微微点头,轻轻回了一声好。他这句带着暧昧的问话其中何意他不信无情不知道,之前顺从地接受了他的吻,也表示着可以接受他这个人吗?
方应看一时有着怔忪,非常之君子地推着轮椅回了房,月色薄凉地照在驿馆的小院里,无情是怎样安抚四童的他不知道,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在紧闭的房间里,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手心,回身对着梦寐以求的唇吻了下去。
两人的同榻不止一次,如此挑明关系的亲近却是初回。无情在轮椅上伸臂环住了他的腰身,抬头缓缓回应着,他的亲吻温醇而绵长,更接近于轻轻的舔舐,这样的温存却激得方应看几乎难以把持。
缠绵之间带动了轮椅,抵到床沿的时候,一向聪慧绝伦的神通侯才想起了这场主动权的争夺。他挑眉一笑,唇舌深入,毫不留情地掠夺着对方口中清甜的味道。将近窒息的感觉冲入胸腔,无情本能地拥紧了他,身子一轻已是被回抱至了榻上。
方应看修长的双腿紧紧贴着他的腰际,一脸纯真宛若稚子的莲花脸,衣下身体里蕴含的力道却是惊人。无情的长发散在枕畔下颌微微扬起,像是被捞出水抛在岸上的鱼,只余下微微喘息的份,这才恨恨地想……果然自己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上输了一筹。
那双抱着他的手轻巧又熟稔地游走点着火,很快将那份不甘也尽数带去,虔诚的吻落在眉心,耳畔是情人间的喁喁细语:“我喜欢你……崖余,每次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想着有朝一日能这样对你,然后除去你那份无情的面具。”
无情垂了眼,掩去眼中的那抹慌乱与无措,手指无意识地绕上枕边人墨色的发,有时候无法冷静的,又岂止是一人?温香软玉尽在怀中,他微微抬起头,耳鬓厮磨间唤他的名字:“方……应看。”
很多说不出的话都在这里面,太过密切的贴合将彼此的每一分心跳都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对方,方应看的手一路滑过他的腰身,握住他已然抬头的那处,轻轻地抚慰着。黑夜里他的眸中也似黯黯难测:“我不想委屈了你……崖余,我可以等。”
彼此的拥抱纠缠亲近,炽热而虔诚地接吻抚慰。这样的脉脉温情间满足感似潮汐一般涌了上来,也并非不可以全然接受,终了的时候无情蜷在方应看的怀里喘息着,眼中那张平素纯如稚子的脸此时深沉若子夜,他吻了吻他濡湿的鬓角,手指抚过桃花眼上挑的痕,又将唇盖了上去。
“你不用等,”素日冷锐的眼也染上薄红,一吻间低语,“我愿意。”被他这样地挑逗,方应看的眸色沉了沉,蛊惑般回道,“你说的。”轻易地翻身又一次占据了主动权。
平静下来的时候,消耗了太多体力的方小侯爷只觉得一片混沌,近在眼前的满足,在这个远离京师权力中心的颍州驿站,一股脑地在脑中炸裂。怀中的温度太真实,本能的反应中理智完全控制不住身体,多少个夜晚压制在心底的旖旎情思无限制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放大,月上中天无声地透过窗棂照人无眠。
四更的梆子声敲过,枕边的无情浅眠已然醒来,他抬了抬眼,睁目时方才的缱绻意味又绵长了几分。突而外间呼警声起,怀中一瞬间的虚空,无情已是披上外衫,飘坐在轮椅上推门而出。
方应看冷眼看着他坐起的时候皱了皱眉,动作比往常有轻微的缓慢。他也是穿衣,随后走了出去。
遇刺的是掌珠族姬,在府衙兵守卫的松懈之时有人潜了进来,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那女子已然消失不见,居住的卧室门窗紧闭,竟是不知被贼人劫持到了哪里。
所有人都被惊动,一时惶惶然不知所措。无情巡查过周围的情形,忽而冷声问道:“方小侯爷,你的那位舞姬呢?”“你说幽念,”方应看笑了,“我带你去便是。”
梳妆未毕的女子握着发垂衣踏出门槛,凌乱的衣衫配上小鹿样受惊的眼神,让人不忍唐突。无情却毫不怜惜地直接问:“掌珠族姬到底在哪里?”
方才还哀哀惊慌的幽念勾唇而笑,眉目间尽是风情。她说话的调子轻快全然不似一路上温驯的模样:“那就要问你身后这位神通侯爷了。”
她抬眉未语的时候,无情已然并指如刀,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直取身后。她方开口的时候,血河神剑已然出鞘,迎上情人泪晶莹的杀机。“叮”的一声轻响间光芒暴涨,无情弃轮椅向外掠去,不意身后一枚血红色的小箭噬骨般附上他的右侧肩头。
不同于伤心小箭之意,血红色的箭从外形上来看更似一种暗器,力道却是不容忽视的,阴毒的箭意自女子美丽的手腕发出,美丽而诱惑,避无可避。
那样狠辣精准的出手,全不似一个柔弱的舞姬所能发出的。无情右手来不及收回,身在半空左指连动发出三枚失魂镖,三枚失魂镖首尾连连撞击,以力借力,最后汇集成一点撞上轮椅的扶手,机关尽出,阻挡住幽念的去路。
方应看一击化去情人泪的攻击,看到无情只臂受创,不觉一惊抢身上前几步揽住他下坠的身形,电光火石间似已然忘却方才这人对他的出手,殷切的关怀之意不经意流露于眼底。
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是非恩怨情起情落,倒要人一时看不清了。方应看抬起头,血河流转的红色剑芒衬着他的白色衣襟,烈烈杀气:“你居然敢伤他。”
幽念脸色陡变,她不曾料到翻云覆雨的方小侯翻脸也能如此之快,血河剑法连同轮椅上的机括暗器同时向她袭来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与虎谋皮,女子不甘的眼神望来,此刻一剑贯心的她却是说不出一句话了。
血色溅上方应看纯白的衣袖,被他抱在怀里的无情冷冷地道了声:“杀人灭口。”
“算是又如何?”神枪血剑的王侯眸色中有轻狂,这一步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像情热时两人相拥之际,他知道此时无情完全可以借机制住他的命脉,不知为何那人并没有动。
“掌珠族姬曾告诉我,她在遇伏前一路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有在途中偶遇一队前往汴京的车马,宗王府的马匹受惊冲撞了人家,她看情形还以为是京城哪家官宦人家的女眷,上前问了道礼。而这一切,在她自官道上遇见小侯爷之后不久。”
方应看眼眸深深地看着,等他继续说下去。无情的脸色在逐渐明起来的天色中有些苍白,他继而道:“宗王府训练有素的马匹又怎会无缘无故受惊,看来那车队必然有蹊跷。族姬并未深想可有人不放心,后来进了颍州地界正宜伏杀,她觉察到不对的时候只来得及藏入山中。”
“这些事在这之前我并不知情,”方应看的低头,脸与他贴的很近,“本以为有什么麻烦他们也该无声无息处理了才是,谁知居然惊动了你大捕头,我只好亲自过来收拾一下残局。顺道……与你做一个了结。”
“你不曾料到掌珠族姬会武,也许昨日在山崖下你就起了心,先带她回来,再除之,然后将一切推到那边与你合谋时埋下的细作幽念身上,正好转移我的视线……为了方便除去掌珠族姬,所以你要留下我?”
方应看笑了笑:“不,我之所以留下你只为了我的心,”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色心。如果不是色令人醉,我能早一步过来布置的话,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糕。”
“是。”无情也笑了,“可惜你还是漏算了一点,你明知道幽念是个细作还佯作不知留她在身边,只为让你的合作者放松警惕。可知死在血河剑下的幽念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细作,那边和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方侯爷合作自然要多个心眼。你杀死的正是金国的郡主,完颜娉。”他低眉,肩上的伤口呈现月牙般的痕,“这样的手法并非中原武学,而金国上下能用这样暗器的只有一人。”
方应看眉心一金,眼睁睁看着那人伤在他面前的情形又浮现了出来,那时抑制不住的杀气,原来他竟是故意的,原来……自己输的不是筹谋,而是一颗心。
那人心心念念,最终的目的还是毁了他与金国的合约,可是……他长笑:“呵,就算知道了是她我也照杀不误。那夜在神通侯府完颜娉不该算计到你身上,自以为是的借他人想帮我除去障碍。可曾问过我舍不舍得?”
“完颜娉算错了你会除去我,而金国自认聪明却丢了完颜娉这样重要的棋子,你说他们还愿不愿意与你合作?”无情道,“金人为小侯爷运往汴京的那批货,我已经传信让冷血去查了。掌珠族姬由四小照顾倒也无恙。方应看,如今你可愿放下?”
“这么缜密的心思,可惜却不能为我所用……”方应看抬手抚过他的眉梢鬓角,相近的距离他在防备,防备无情的突然发难,“无情,你非要与我作对吗?”
无情却没有动,眼底似乎还有很深的倦意:“也许吧,等到小侯爷穷途末路的那一天,你的心里才会完全装得下与权势无关的某些东西。也许那时……”
也许那时,我才可以完全无所顾虑地将你……留下。
这月,随着掌珠族姬失踪案的告破,不明势力私运火器一事也被查了出来,但关键证据的断裂却使这桩成了悬案,只隐隐约约得知幕后主使与金人有关,皇帝颇感头疼,御笔亲批停止了追查,将缴获的火器充入兵部。满堂风雨的时候,神通侯方应看却是称病在府休养,一连十几日没有露面。
“无情,你还是奈何不了我。”书桌畔临帖的方小侯爷轻笑道,这一局输了,所幸未来还很长。何况就他得到的来说,也不算折了本。
眼前又浮过两人对峙的场景,彼此的命门距离对方都很近,下一步是共生还是共死谁也说不清楚。所幸,我们之间的未来也很长。
☆、醉花阴
放步青骢春日昼,扶醉疏荫后。微雨正濛濛,归燕凭帘,花曳人衣袖。
问君陌上相逢否,脉脉还如旧。韶景亦消魂,去意迟迟,情别浓于酒。
——《醉花阴》
“好一场雨。”白衣的少年王侯立于栏畔望着亭外被风吹斜的雨帘,展了描金折扇闲闲笑道。他的神情很是轻悦,完全没有被春雨阻隔出游的不快。
这是汴梁城外东北角的聆风亭,万千深闺梦里人的方小侯爷似多情似无情的目光不着痕迹的转过那坐在轮椅上的人,唤了一句:“成兄。”
无情坐在那里似是专注的看雨,这一场杏花雨被风吹着斜进了阑干,沾湿了他垂下的几缕黑发,愈发显出墨玉般的颜色。
“汴京杨柳时节的风可一点也不温柔。”轻轻的嘟哝着,方应看展了衣袖去替他挡侧面的风,却见那人终于抬了眼,清泠的眼掠过他的白袂:“小侯爷当真以为成某连这一点风都经不住吗?”
他的眉眼清绝,流转回盼间带了一点傲气的煞,像是刀上秋水般凛冽的锋刃,寒得莫敢直视,比亭外天地间的春雨更入人心。
方应看手下未停,一幅你奈我何的姿态。他看到无情半掩于袍袖下的手似是微微动了动,分花拂柳般的动作间终是没有亮出明晃晃的暗器。
雨势未停,东边的暖阳已是照了过来。这场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在这踏青的季节,归于也无风雨也无晴。
“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啊。”方应看意味深长的敛了衣袖,雨后的一片绿意鲜嫩清澈得几欲侵入人衣。地面半湿间,薄薄的细沙铺撒,带来北面数十里外黄河奔涌的气息。汴京的春风春雨从来不似江南般温柔,那时迅疾的凛冽的,些许春寒料峭。
无情不易察觉的捏紧了袖口,剑样的英眉下一双眼睛冷冽冽的看了过来,扫视过那白莲花般的容颜,手扶上轮椅欲要离开。
“小侯爷好雅兴,只是成某要先行一步了。”修长的手催动了燕窝,这样乍雨乍晴的天气,人迹稀少的城外,他还真不想将这场“邂逅”进行到底。
本来是随着师弟来此踏青的,无情不喜热闹所以师弟特意为他选了这里,可谁又能解释一下突然失踪的三位师弟和不期而至的方小侯爷?
雨过后的晴空蓝得素净,聆风亭外正对着一片桃林,灼灼其华。远处遥遥可见开宝寺的檐角飞起,梵音空寂确是春游之人少至之地。
方应看忙不迭的展扇立于去路,含笑道:“哎哎哎,成兄。你我于同一檐下避雨也是缘分,何苦要这么早离开呢?”
无情抬头,挑眉道:“小侯爷翻手为云覆手成雨,崖余却不敢攀这样的交情了。”眼中的疏离清晰的告诉他:恕不奉陪。
其实方小侯爷心底是很委屈的,虽然引开三位捕头有桥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可是他纵有翻云覆雨的名号,也掌控不了风雨欲来啊。为什么这人一幅嫌弃至此的样子,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的谋划?
于是无情转身的时候,没有看见白莲花黯然下来的神色和轻轻挑起的唇角。方出小亭,风力些微却带了些凉意。无情看着桃枝梢上还缀着的雨滴,心想几位师弟究竟是去了哪里呢?
身后那道身影似乎一直没有离开,目送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被桃林春意掩映的小道上。方应看合上了手中的折扇,眼神中带着几分失望和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知道,他不会为他留下。那个名为无情的男子,或许有情,但永远藏在他所看不到的角落。可是,明知如此,为何还会掩不住的失落?
方应看立于方才轮椅辗过的地方,悠悠的向外看。聆风?真是不吉利,一听就是当朝的风格。他想,早晚要改掉这名字,聆风枕月的雅意,终究载不起这繁华之下的厚重。
——无情是执著之人,他亦是。相似的骄傲决绝,注定的殊途陌路 。
看来,还真得用上点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手段了……
“明日城东看杏花,叮咛童子蚤将车。绿水满沟生杜若,暖云将雨湿泥沙。”当天边暗色的云朵又飘起春雨淅沥的时候,无情开始后悔昨夜为何没去看看星象。
日光在云层里投下亮色但无甚暖意的光,转瞬间又是春雨欲来的景象。
抬头见可见汴京城内开宝寺的檐角,或许可以去那里避个雨顺便请人去寻下三位师弟?他这样想着,雨已经阵阵而下,沾湿了他的白衣和黑发。
浅草离离的春日陌道上,城外行人寥寥,却有车轮轱辘声渐渐而来。
“无情公子。”有人在后面唤道。一回头见侯府华丽宽敞的马车停在那里,那“铁树开花,指掌双绝”的招摇阵容,无情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果然,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绝色中带着稚气的脸,笑着向他眨了眨眼:“成兄,我送你一程如何?”
无情刚想推辞,那人已经跳下车来,双手殷勤的扶上他的轮椅:“若是成兄在此受了凉,明日早朝时官家问起来那就是应看的不是了。”
这样诚挚的说着,方应看却是若有若无的堵住了他的退路。看来这份“好意”真是推辞不得了,无情客气的道了一声谢,轻飘飘的从轮椅掠起落到了车上。
本来想去扶他的方应看动作一滞。无情在半掀的帘后朝他看,不禁失笑:“轮椅……就劳烦小侯爷了。”
那一点笑中的春意,又让某人微微一怔。只是那素色的容颜如镜中花般的一现,很快就隐在帘后。
终于两人都坐到了车上。
“啊?成兄的衣服都要湿透了,在下这里有可以换的衣衫,要不……”
“不必。”淡淡的两个字,将方应看所有未尽的话都堵了回去。
冷场。车轮的离离声和春雨的淅沥声似乎都被隔在另一个时空,车内很宽敞,却近的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世界唯一剩下的声音。
突然,无情开了口:“这不是回神侯府的路。”
“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方应看孩子气的笑了笑:“我们去繁台。春游还未尽兴呢,况且有无情兄相伴,应看不胜荣幸……”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飘忽而暧昧。偏偏经带着几分稚艳的脸容一衬,无辜得像个孩子,仿佛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被人原谅。
无情默然不作声了。直到喧闹的人声在帘外渐渐清晰,勾栏红牙板的低吟声,市肆各物品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才是汴梁的最繁华处。繁台□□,那是醉人的汴京繁华。
无情不喜热闹,可这时,他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俗世红尘人间烟火的温暖。
晴云碧树,映着高耸入云的繁塔。多少行人担酒携食而来,游春的车马络绎不绝,倒真是“万点照天红杏火,千门如水绿杨烟。”
春意几许,一掀帘已是万丈晴空。
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却已不愿再往深处想。温暖的呵气近在耳畔,无情躲开了一点,侧头见某白莲花几可颠倒众生的笑脸。
不加掩饰的喜悦和欢乐写在方应看的脸上,少年王侯笑着向他伸手:“我们下去吧。”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方应看自然而然的推着他的轮椅,走过春风暖暖的繁台。两边的摊位在贩卖着各式各样的饰物和干果。
一城的繁华都在这里铺展,这时候所有朝堂和江湖的勾心斗角都已远去,到处是踏青游春的普通百姓,他们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样……也挺好的啊。淡化了那些对立和争斗,此时他们并肩来赏这一城繁华。弱水三千间,一点红尘的暖。
“喏,给你。”一个小匣子被放进怀里,无情接来一看,只见满满的沙苑榲桲,方才他一恍神居然没注意,也不知是方小侯爷随手从哪边买的。
这些零食都做得极为精致,让人看得心下喜欢。无情尝了一个,甘甜的味道在唇舌间蔓延开来。他回头打趣道:“小侯爷有木李相赠,恕崖余无琼玖回报了。”
“你喜欢就好。”方应看俯身含笑道。无情正要再说些什么,更多的物事已经又递了过来:旋炒银杏、林檎旋乌李、煎西京雨梨、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召白藕……
“对了,还有这个。”末了,方应看又递过用签子串着的烤兔腿,亮晶晶的眼睛期盼的看着他。
无情回头望了望抱着各种大匣小匣提着各种大包小包托着各种大盘小盘的张铁树和张烈心,终于所有的感想都成了:“……”
□□年年锦绣群,几回沉醉百花前。
后记:
神通侯府里,任怨拨着算盘在算前几日小侯爷春游的费用。
“沙苑榲桲一匣、十五文钱;旋炒银杏一盘、十八文;西川乳糖一包,十二文……哦,还有串烤兔腿二十文。”
任劳默默的擦了把汗:“到底是谁给小侯爷出主意说无情公子喜欢这些的?”
任怨不理,继续算:“三合楼窖藏好酒两百斤,共计一千两黄金;武林掌法秘籍善本五十卷,共计一千两黄金;欧阳子大师所铸名剑二十把……啊?这些东西用来干什么了?”
张铁树默默望天:“还不是拿去送给无情公子的几位师弟了。”
任怨摔桌:“小侯爷!”
张烈心见状赶紧拦住了欲暴走的任怨:“小侯爷强行使用山字经第七重催雨,导致真气逆行结果那天一回来就吐血,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
☆、柳花小
风无边,月无边,散尽笙歌独凭栏,多情奈酒阑。
挽连环,解连环,欲诉同心两悄然,梦回缟袂寒。
——《长相思》
自情报送进侯府的书房起,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连侍立在旁任怨都不知道小侯爷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见那人依旧是白衣贵介的模样,执了一枚黑子,托腮专注的凝视着棋盘的残局。
纸笺被他随意的掷于一侧,上面只有寥寥的一行字:未时三刻,无情于回京路上遇伏。
汴京城这样的功名利益纠集之地,每天都有明争暗斗上演,牵涉江湖官场的大大小小事件多如牛毛,但方应看这样的处理方式,却让底下人有些摸不准了。
任怨不明白,自家小侯爷到底对小楼那位留着什么心思。若说是寻常友交,在朝堂宫宴等场合间两个人疏离而有礼的交往之外,小侯爷看似也很乐意私地里请人来侯府喝个茶下盘棋什么的,虽是不咸不淡的和京师名流之间的交际无甚差别,可他还是觉得,那两位的关系并非如此。
比如无情公子有时会摔桌而去,如此失礼的举动他却做的理所当然。小侯爷看来也不甚挂怀,第二天还会细心的吩咐将得到的雨前好茶送至神侯府。无情下次依然会客客气气的登门拜访,相谈不快时也会冷着脸甩给小侯爷一把暗器。
若说两人真是知交好友呢?任怨却能肯定绝非这样。有几次对付神侯一系的行动中,小侯爷下绊子下得比谁都快,捅刀子捅得比谁都狠,某次竟连累无情至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差点在鬼门关丢了命。当无情终于无恙的消息传至神通侯府时,小侯爷居然还惋惜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可惜计划的失败,还是怜惜那人的身体。
他们的关系,是敌是友难以捉摸,但终归是特别的存在。所以任怨试探着将无情于京郊十里处遇伏的消息上报给了那人,没料到只得到了方应看这样的回应。
——他似乎毫不在意那人的生死,只关心棋秤上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间天平会不会倒向自己的一方。任怨暗暗想道,这才是谈笑袖手剑笑血的神通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手段甚至于杀父弑师的有桥集团首领。
这样的冷酷唯利几乎让任怨这样的人也感到心惊了。却见那人微微抬起眼,白莲花的容颜上是沉思的表情,柳絮穿帘飘雪般散进帷幕,任怨突然惊讶的看到他额上金了一金,眼底现出掩抑不住嗜血的烦躁。
他终于还是不能安然高座袖手旁观了么?任怨刚想开口,只见方应看已是提了剑几步到堂前,数个提纵消失在春日渐暗的天色里。他那时眼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不顾一切,是这个一辈子防人防己的人绝少出现的表情。
柳絮飞起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在望着同样的天色。无情皱眉抚了抚胸口,一直压抑着的旧疾终是病来如山倒,咳出的血点点污了衣衫——这样烟柳满皇都的美景,对他来说却是要命的杀招。
红颜的轿帘已经被震荡的剑气击得寸寸碎裂。蔡京于此设伏,也是算准了他身带旧疾的荏弱。上一次陷在生死之间是什么时候呢?他想起那些卧床看窗外日光的岁月,长得像是半生。那个笑起来如同孩子般纯真的人终是显出了修罗般的嗜血本质,生生将他推至万劫不复。
他们两个人,注定的是敌非友,彼此之间都将另一个自己深深的隐藏。纵使是床笫间的裸裎相对,也不肯将最真实的面展示给枕边人,唯恐此时的言笑晏晏,下一刻就到了刀剑相向的境地。
怎么甘心呢?还没有陪你斗到最后,还没有亲手杀了你……我又怎能先亡于他人的剑下?衣襟上晕染的血莲渐渐清晰,无情的眼神重又恢复了几分清明,凌厉得犹如冰封雪滞。
他的暗器已经所剩无几,但他腔子里的热血和心底不可磨灭的骄傲还在。冷眼看着逼近的杀手,那纤细的指尖,闪着明器的寒光。
“无情公子这又是何苦呢?不过是请你到相府坐坐而已。”重重的包围之后,悠游自在的声音响起。无情一听心下了然,这样的大费周章自然不是为了置他于死地,只是要利用他如何对付神侯府,就不得而知了。
他抬头,染血的面容上有着近乎执著的坚定。这一战耗时已久,明明是那样单薄的一个人,想要折服想要毁灭怎么就那么难呢?蔡京无声的比了个手势,又是一波杀手层层逼近。
终于,他看到无情的身体轻轻的晃了一晃,血从他的口中涌出,那袭荏弱的白衣,从轮椅上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他抗得过杀戮,亦是抵不过旧疾的侵蚀。
方应看赶到的时候,正看到无情已然落于敌手。他额上的金色恍惚间更重了,映得眼底也是一片的冰冷血腥。
“小侯爷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早。“蔡京遥遥的招呼道,心底对两人的关系更确认了几分,重又开始暗暗盘算手中的筹码究竟有多少价值。
方应看似是笑了笑,缓缓举起血河,剑刃诡异的红光将他的脸照的光影不定,眼底却殊无笑意,他一字一顿的回道;“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他姣好的眉目带着修罗般的煞气,连蔡京一时也有些看不分明了。他看了看身边昏迷过去的无情,提醒了句:“无情可是在我手里。”
谁料,方应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挑眉冷然:“他死了,与我又有何干系?”这样说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绝非正常状态的嗜血和疯狂,手起剑落间已将离他最近的两个人斩杀。
他是走火入魔了……蔡京看着这局势,挥手又向后退了几分。眼见缠斗间方应看周围已是一片炼狱般的血腥,他的白衣袍也被染上的血色浸透,绝无平素翩翩少年王侯的坐不垂堂。
他心下惊疑了片刻,在血河的剑光掠到眼前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将身侧那袭白衣轻飘飘的推了出去。
那人如柳叶般被春风卷起,血河不容情的穿胸而过。直到无情跌落于地的时候,蔡京才舒了一口气,当机立断的选择了离开。
——看来,果真是情报有误么?他觉得自己低估了方应看心狠手辣的程度,翻手为云覆手雨,本来就是无人不可背弃的神枪血剑小侯爷。
无情死了又该如何?方应看只怕恨不得他死了,他那样聪慧忍耐的人,又怎么会容许自己存在着这样致命的弱点。这汴京风云莫测的利益纠葛中,情可作为一个变子,却终究不能起决定全局的作用。
杀戮过后,周围一片尸山血海中,白衣的少年王侯提剑立于中央,他似是竭力控制着经脉内奔涌的内息,良久才轻轻睁开了眼。
山字经最忌这样的速成和妄动,不想自己首次强行提升内力,为的居然是奔赴至此来杀一个人。
——一个是敌非友的,故人。
他俯身,抬手拭去无情脸上的血迹。那样熟悉的触感,是自己曾经亲吻过的眉眼和薄唇。他想笑,笑自己终于毁去了毕生最大的弱点,艳丽的樱唇动了动,却是难以发出一言。
他想起相处的岁月里,衾枕畔的喁喁情话。那时无情的长发缠绕在他指尖,他去吻怀中人的红唇,戏言:方拾舟如果会死,也只会死在你的手里。
他们从来都只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深知自己通向大业的路上那人会是不得不除去的阻碍,也不止一次的想过最后会是自己栽在他手里还是他死于自己的剑下,临了的时候,所有的感知都已苍白,世界中只剩下了他紧阖的眼睛。
对不起,无情,我不能让别人觉察到你对于我的意义,我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最大程度的保护你。他低了眉眼,心里默默道。
柳絮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的雪,他将那人抱起,看到那前襟上破碎的伤口,衣被血色浸透,在他的心上划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指尖滑过无情的薄唇时,方应看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下:他居然还有呼吸?经历了那么久的血战,外加上血河的剑伤,躺在他怀里的人,还有微弱的一息尚存。
突然而至的惊喜瞬间占据了他的心房。方应看没有丝毫犹豫的低下头,唇齿相连间将气息渡给他,右手亦抵上无情的背心,护住那尚在跳动的心脉。——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活着,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来不死不休。
无情醒来的时候,已不知天暗复明的第几个夜晚。自己正躺在神通侯府主卧间那熟悉的床上,房间的主人却在榻畔支头浅眠。
仿佛又回到了旧时光。他刚动了动身子,胸口的剧痛不期而至,那人也已转醒了过来,形状好看的双眼用一种深到心惊的神色看着他,哑声道:“不要动,你还要休息上一段时间。”
他回了声:“好。”就被他扶着重新躺好,安心的又沉沉睡了过去。他没有问他那天以后发生的事,他也没有对他在此处醒来的事情作出什么解释。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夜无梦。
☆、红袖暖
江湖已经不算秘密的传闻中,小侯爷有一只百宝箱。
从外表上看,它只是个放在汴京城中上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箱子,简单的檀木红玉锁,也不过是仗着有几分精巧罢了。
可它不是放在汴京普通人家的,而是深深深深地藏在神枪血剑小侯爷府邸中。
京城中有无数个“侯爷”,江湖中却只认一个“小侯爷”。
袖手翻云覆雨,笑看涛生云灭的小侯爷。翩翩浊世佳公子,万千深闺梦里人的小侯爷。
——方应看方小侯爷。
关于小侯爷的传闻有很多,京城中想杀他的,想嫁他的,常常来买消息的各路黑道杀手名流丽质能养活半个名利圈。
小侯爷惯着白衣,于是有段时间几乎全城尽缟素了。
小侯爷貌若莲花,于是一到夏至,京城中各种公园私园莲荷接天。
小侯爷喜欢无情……好吧这个是名利圈绝不外传的秘密,只因怕碎了半城的玻璃芳心,断了三成的消息买卖。
于是不明真相来买自己深闺梦里人喜好行程消息的各色佳丽依然只增不减。
小侯爷的行程并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因为他经常要陪官家祈个福,狩个猎,以及每日的早朝。消息卖出去是一回事,有没有胆量进得皇宫大内森严侯府又是一回事了。
那天名利圈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小侯爷有只箱子,檀木为质,红玉为锁,平日宝贝得不许人动一下。
掌柜的得知后,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第二日便开了副业,将对门的铺子盘了下来,改成了箱子店。
从这家铺子里卖出的同款箱子千千万万,却始终无人能窥探出真正的箱子现在何处,盛的又是什么稀奇珍宝。
集江湖朝堂各种讯息的六扇门之地,也无从得知。
这成了江湖中的一个梦。痴迷于武功的江湖人士们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失传的武功秘籍,算计在庙堂之上的阴谋家们心心念念那是足够掀起惊涛骇浪的政治秘辛。
只有汴京城的闺中姑娘们单纯了些,坚持相信那里藏着女孩子才知的秘密,比如即将送给心上人的绣手帕,螺子黛……
而我们的故事,就要从这里说起……
红袖暖。
我是一枚*药。
确切来说,我是一枚有节操的*药,而且是一枚世间仅有的*药。温家研制,如假包换。
我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红袖暖。
红袖添香,春夜正暖。
此刻我就静静地躺在主人的箱子里,我知道这里锁着主人许多不为人知自己也不一定想见的秘密,世人称之为,定情信物。
我却不知道主人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将我安置在这里的,刚被交予主人手中的那天,我小小的圆滚滚的身体藏在他的袖子里,陪着他满是怅惘地看了半天远处白衣的影。
那天的天色很淡,阳光却很美很温煦很静默,太让人沉醉。我枕着主人白色的衣袖,袖口繁杂盘绕的金线硌得我难受。一开始我就是知道自己使命的,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头去张望,成全他们,就是我为主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那袭白衣在光影中很淡,他应该是看到了主人的,因为我看到他远远地看来一眼,似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笑,我却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在发光的错觉,那一瞬间我坚持认为他在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没有微笑的人也能那么美。
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低头在看手中的案卷。他和主人一样都是穿白衣的,可他给人的感觉是天际不经意的光,而主人的白衣永远有种软红万丈的味道。
他在低头看案卷,主人在遥望着他。
我想主人如果上前叩门的话他是不会拒绝的,可是主人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室内的他。
——主人啊,你到底要在人家窗外的梧桐枝上坐到什么时候?
念及此,我偷偷地闭眼冥想,我能感觉到主人在顾虑些什么,他的意念太强大,而他心里反复念的那个名字,是无情。
世人道他冷心无情,是个自称捕快的杀手。但在我看来,此时的他明明不是那样的,这个不笑也让我产生微笑错觉的人,所思所想明明不是无情的。
没办法,这只是一枚*药的直觉。我无法将我的思想传达给主人,只能看着他沉沦,纠结,却无可奈何。
我想,主人是非常想“确定”下和他的关系的。
我不可一世的主人,其实也只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啊,我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心跳,不是占有的渴望,而是想要得到认可的期盼。
主人,加油!主人,加油!!主人,加油!!!我默默在心底念着,可他却迟迟不进一步。
——主人,你没发现此时你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吗?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豁出去了呢,反正有什么事也是等明天再解释是不?
作为一枚有责任心和职业操守的*药,我急得团团转可无法用言语去提醒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我看到那人抬起了头,好看的眉眼间神色似乎有些疑惑主人的还未离去,我注意到他执笔的手微微收紧。
慢慢拿袖遮住脸,我替主人感到了尴尬。
接下来,我听到了如泠泠冰击的清冷音色,“茶开了。”
主人于是跳了进去,我拽住他的袖子,睁眼等着历史性一刻的来临。他带有薄薄剑茧的手指抚着白瓷的茶盏,倒茶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些微的紧张。
那人复又低头看案卷,让客人自己斟茶他却全然不觉失礼,我想以他们的熟稔程度也许这样做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这样正中下怀,我心中窃喜。几乎要为主人欢呼起来。
意料中融化身心的温暖却没有来临,我疑惑地看着自己落下的地方,低头是木桌上渗着墨迹的纹路,主人他……失手了。
夺人性命间从不失手的主人,斟茶时放枚*药居然失了手?
我哀叹一声,默默掩了下脸。
此时主人已经将那杯茶递给了他,他看也没看直接接过来慢慢饮了一口,在案卷上批下了最后一行字。
主人坐在他的身畔,静静地看着他。我猜主人的目光此时已经有了变化,因为我看到那人抬起头的时候,眼睫很快地敛了敛。
被主人用吃人般的眼光看着,任是谁只怕脸上也过不去。
完了,完了……没有我的参与,完全清醒的他会不会直接一刀杀了主人?
虽然依一枚*药的直觉看来他也并非全然无情,可是一想到主人接下来要做的事……
算了,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就算有我的参与……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主人横尸当场的时间也就是往后推迟一个晚上。
我看到主人慢慢伸臂抱住了他,那时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唯一的主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之一。
你不能杀他啊,他毕竟也是爱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