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方无同人)(方无)拾情集》作者:成谧【完结】 > 【书香门第】(方无)拾情集.txt

第 3 页

作者:成谧 当前章节:15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9:10

意料之中的兵器声并没有到来,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主人的侧影以及主人怀里的他,我看到他在主人的怀抱中微微一怔,并没有挣脱。

主人的吻遮了下去,这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了,但他不知是推还是扶地放在主人肩上的手,似乎有一点颤。

白衣委地……嗯,就算是作为一枚*药,有些事情该屏蔽的还是要屏蔽。

我坐在桌子上等了主人一个晚上,身边是由温至凉的茶盏,我想象着他清淡的唇印在白瓷上的滋味,却没有被他咽下去的机会。

……好可惜。但我还是发自内心地为主人高兴。

最先等到的,不是主人,而是他。

他掀帘轻轻飘坐在轮椅上,低头慢慢整理着胸口衣服上的褶皱……好像是被主人给扯坏的。

一抬首,来不及隐藏,我于是被他给发现了。

他摇动轮椅慢慢地过来,将我托在手心里疑惑地闻了一闻。

他的手指很凉却很舒服,今生我有幸离他的唇那么近,近到我足以看清上面细细的咬痕——主人你的技术居然这么差,过了昨夜他发什么火你都乖乖受着吧。

“方、应、看。”我冷得一哆嗦,果然……他果然生气了,啊看在我这么圆滚滚这么萌的份上请不要摔我!

主人一场春梦似还未醒,桃花状的眼睛带着几分蒙眬慢慢睁开,面对掀帘而问的他,更是疑惑,“咦我不是把红袖暖下到茶里面去了吗?怎么它还在这里?”

我再一次地掩住了脸,主人我不认识你!

接下来请屏蔽三分钟暴力镜头……

得到了美人又被额外赠送了无数暗器的主人捂着伤回到了神通侯府,心情复杂地将我安置在了他的箱子里。

我有着好多可爱的邻居,像情人泪啦,夜深人静时我们分享着各自的秘密,在它们骄傲地讲完主人与那人初见的交手后,我也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开场一句话语惊四座。

“我叫红袖暖,我是一枚有节操的*药……”

☆、心上秋

【一】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白衣上淡色水晶折射出浅浅的光华——离人心。

方应看单膝跪于地上,认真慎重地为他佩戴好胸口的泪滴状水晶,无色琉璃般的透明在暗处会凝出极淡的浅紫色彩晕,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存在。

轮椅上的白衣公子冷淡安静地坐着,清澈的琉璃色明眸,一泓秋水般的深深沉寂。方应看站起身来,好似终于满意的样子,道:“可以了。”

无情这才催动轮椅,却被那人轻轻转了扶手推向门外:“崖余何须对我如此客气。”他微微俯身,未束上发冠的一缕发轻轻绕过无情耳畔,轮椅上的人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接近距离内的眸色相撞,方应看挑起一抹笑,见那人也不自觉清淡地弯了弯唇角。

他推着他走至廊下,东栏的一树梨花盈盈如雪,飞扬起的檐角下,如梦的浅白色。“梨花落后清明……该到清明时节了。”方应看立于轮椅侧,伸手去触碰浅深绿意里的簇白色花朵。无辜的白拈在他的指尖,回眸轻轻一笑,是拈花微笑的优雅,亦是从修罗场里归来的魔。

白衣的王侯站在梨树畔,血红色的剑悬在他的腰际,并未出鞘。无情低头看了一看,眸底迷惘恍惚的神色浅浅弥漫开来,不解一闪而逝,他抬眼去看白云漫舒的天边,眼中更多的是明彻到底的冷冽。

汴梁多风,春寒尚余料峭的时节,方应看几度担忧因久病而深居简出的无情受不得这样长久的薄寒,却见那人只是端端正正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沉吟着的模样。他无奈,不顾无情抗拒的眼神,解了披风又在那人身上裹了一层。

“这是第四十二天。”无情坐在轮椅上低低说了句什么,方应看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道,“对啊,你醒过来后的第四十二天,崖余一场大病后就忘了我,真让人伤心。”

无情没有回话,他的手按于心口,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忘记过这么一个人,但更重要的是……微微蹙了蹙眉,他总觉得还有些很重要的事,自己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只是眼前人?直觉不会骗他,太过熟稔的习惯和动作,心底的感觉告诉他这人还有那么一点值得交托的信任。

方应看伸手去碰他的轮椅:“所以呢,你要做的就是赶快好起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来得及将错过的事情一一补上。”

他的手停在轮椅上,秀硬的手指,微带些薄薄的剑茧。无情垂下长睫,将下意识的一分抗拒收起来,既然不明白,那么……他也有的是时间去好好想起来。

【二】

到清明时节,万紫千红花正乱。除了踏青的仕女游子,千山新绿之外,尚有青青坟头前的一樽酒,以寄故人哀思。

坟上新土,在这远离繁华喧嚣地的城外,静默着无言。依旧俗置好了香烛纸钱,铁手的手亦有些微的颤抖,一生多舛,年幼早逝……他那个从来不信天命遇挫更强的大师兄,竟然……就真的这么去了。

追命将壶中酒浇于地上,一双落满风尘沧桑的眼睛也有着深刻的伤痛,他缓声言道:“大师兄不拘俗礼,我们也万勿让他在九泉之下尚不得安心。拚却我们师兄弟的有生之年,家国清平虽远难以见,可这血,总是会流到最后一滴的。”

纸灰随风慢慢升空,虽是劝慰,可看了眼抱剑沉默的冷血,几个人的心头都是明白,逝者已矣,这繁杂规矩,为的也是尽生人的哀托罢了。清浊难辨,奸邪横行的世间,往前去只会是一日比一日凶险的荆棘之途。

冷血一直抱剑立于那里,他本人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剑。此时这坚定青年的眼中无热泪,却有着比泪更要灼热的刻骨仇恨:“我要去杀了方应看。”

“回来。”铁手沉声道了一句,“这祸之根源,你当知起于何处。留有用之身去做更重要的事情,这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不是么?”

冷血抱剑立定,风吹过这片寂寂无人的草地,带动纸灰飞起。生前事,身后名——在漫长的一个多月里,他依旧不敢相信,那个轮椅上清冷俏煞的白衣公子,仿佛永远都不会真正倒下的四大名捕之首,会亡于一剑血河。

那日他们师兄弟赶去的时候,其战已落下尾声,看到的只有提剑的方应看,他的眼眸隐隐转动着妖异的金色,手中血河一路滴出血迹,碎裂的燕窝畔躺着荏弱的一袭白,仿若睡去的无情,衣衫早已为血色浸透。

“我对他做了什么……”方应看看着不远处死去的无情喃喃低语着,山字经反噬的力在他的内息中乱窜,他眼瞳里的金色更盛,仿佛神智已面临癫狂。提剑几个起纵,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你杀死了他——风吹着眼中的恨意与痛苦,抱紧了手中的剑,苍茫的天色映在青年锐色的眸中。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大师兄……方应看此人,狼子野心,又岂是可以去同谋的。

【三】

“四十九天了。今天清明,我想出门去看看。”倚在床头,无情微倦地垂着睫,轻轻地道了一句。

闻言,方应看停下了手中的药碗,低头对着他笑了一笑:“你想去哪里?我陪你。”一片干净无辜的神色,仿若只是最亲密的情人。

无情凝神思索着,他的眼神落在胸口那滴泪状的晶石上,不经意的、静静绽放着的莹光。他恍惚记得自己从前也该有这样的一件物事,和眼前这颗一模一样。他甚至记得,这颗被方应看取名为“离人心”的晶石,曾是破碎过的。

年华似水都休,水亦能西流,可是破碎了的东西,还能恢复如初吗?

他扬起头,眼底现出的是憧憬:“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方应看听罢,孩子般地又举起药碗到他面前,微微心疼又有些无奈地哄道:“先把药喝完。”

辚辚的马车声从繁华碾过寂寥,无情坐在厚厚的锦垫上,轻薄的白纱掩去了他的大半面容,秋水般的眸子因着白纱的遮掩而显得朦朦胧胧:“非要这样吗?”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崖余的模样呀。”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他抬手轻轻挑开如蝶翼般的白纱,目中是配合得恰到好处的浅悦,“我第一次见到崖余时,是在个深秋的时节。崖余还送过我情人泪呢,我们的定情信物你忘了么?”

无情低头去看垂挂在胸口的泪滴状晶石,却听方应看言笑晏晏:“离人心,是我后来送给你的回礼。”

“可我记得你送给我的不是这个……”

“你把它给弄丢了,我只好又找来个一模一样的。”

无情抬手去触摸佩戴着的晶石,极浅淡的,白日里让人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纯白透明。盈盈地停在白衣上,像是落下的泪珠。

城外十里游人少至,神通侯府的马车到来之时,却意外地在道路上遇见了归来的三人。马上的青年神情冷峻,一把无鞘剑握紧了在手心。

“侯爷……”驾车人为难道,开口请示。

方应看掀帘而出,目光转过盛放拜祭物品的盒子,几分迟疑和沉重,眼中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你们将他……葬于何处?”

却是铁手答话:“大师兄有言,如有日身亡便葬于京郊十里处,可看见他年魑魅魍魉尽诛,家国安宁,海晏河清。”

冷血扬眉;“在这里为他报仇,他是能看到的。”

【四】

秋雨滂沱,风吹得一阵紧似一阵,马车在大大小小的坑洼和柔软深陷的沙土上深浅不一的行着,方应看掀帘去看密云遍布的天色,怕是赶路要再快些了。

不经意,他却在道旁荒庙里看到一个扶门而立的白色身影,容色浅淡衣袂飘摇,一双明眸被面纱半掩依稀可见其中的冷冽,莫不是山中的精魅?

那人清泠泠的声音却从风雨中传来:“方小侯爷。”

他命人停下马车,那个声音太过熟悉,只是其中的微弱无力让他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何人,那人掩袖急促低低咳了几声,方才再度开口:“不知小侯爷可愿载崖余一程?”

方应看这才想起,天子阶下,宫禁疏影,他是见过这个人的。那样端坐冷淡八风不动的一袭白,虽只远远地有过寥寥几眼,记忆却深刻。

“成兄?你没事吧?”他讶然道,下意识地想要走下马车去扶他,刚刚踏出半步还未走下马车,无情的身形倏忽平平飘起,在漫天风雨中如一只折翼的白鹤落到了他的马车上。

重新回到了车内,没有轮椅的无情端坐着规规矩矩地向他道了谢,方应看那时却颇有几分促狭的意味,表面上一本正经:“成兄,你该予应看一件物事,好作为日后登门的凭据去要谢礼,否则成兄不认了该怎么办?”

无情未发一言,他的背愈发挺直,宿疾的侵蚀下,纤瘦的身形更显荏弱清丽,自宽大的袖中掏出一颗明器递给了他,无意触碰到的指尖,却是苍白的,带着冰冷骇人的死意。

方应看后来才知道,在这荒凉的城外,突如其来的秋风秋雨引发了无情一直以来挥之不去的宿疾咳喘。自那人那里凭空讨得了一枚情人泪,那时的方应看却是继续得寸进尺,一脸关切:“成兄的病看来不轻啊,应看替你探探脉如何?”

无情淡淡地看他一眼,低声道:“崖余素来的顽疾,不劳动小侯爷了。”

方应看开始坚持不懈地讲道理:“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几字,成兄既不愿让应看探脉,不如让我看看成兄面上脸色,也好安心不是?”

似是被他讲得烦了,也似是得人之助这样的好意无法出口拒绝,无情抬手除去了脸上罩着的面纱,果是有着不浅的病容,却难掩眉眼如画。

方应看将一怔的神色若无其事地带过。及待明日,差人送上了遗落在荒庙的轮椅,以及给无情的情人泪的回礼,“离人心”。

情人泪是明器是杀意,而离人心,是救命的暗器。

【五】

剑气,剑落。血河和无名的交手,只在瞬间起落。

“四师弟……”方欲去拦着冷血而不及的铁手唤了一声,再往后,几个人同时惊愕地看到,一袭白从车内轻轻飘出,挡下了血河剑的一击。

谁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出现的,就连一直防着无情出来的方应看,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护住了自己根本伤不到的他的四师弟。

叮——琉璃炸作万千碎芒,浅淡的无色的晶石,在这样的暴击下,迸发出紫色的光芒,转瞬湮灭,像开了一朵美到易逝的花。

那样的万千碎芒沉寂在无情的身上,似融化的残雪,在白衣上消逝不见。

“你一直在等着血河的出手,是不是?”

方应看颓然垂下血河的剑尖,他的神情里浅浅,看不出喜怒,却是无边无际的怅惘。“七天前起,你就没有喝过我喂给你的药,是不是?”

无情敛睫看着碎裂的晶石,掩面的白纱已被血河的剑气划开,一如初见的场景。他眉眼抬起,对着几位师弟轻轻颔首,复又回过头来看着方应看:“七七四十九天,失忆忘尘的药,是吗?”

方应看含笑,向着跌坐于地的无情踏进了一步:“绝念,你不觉得它与你的名字很相配么?”无情、绝念——你若无情,此念,却又何尝能绝?

失忆忘尘的药,需要足足四十九天。

“那这离人心呢?”

——离人心,对的是血河神剑的剑意,破生死,护心脉。

——功力反噬的时候,亡于剑下的只会是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人。

——所以,方应看给无情的回礼,是那颗“离人心”。

离人心,本就是救命的明器。

初遇的第二天,他送给了他离人心。前尘往事的最后,他执着血河剑一剑贯穿了那人的心脉,再然后,却是在入棺的前一刻,将心脉尚存的他给抢了出来。

“这已经是第二颗离人心了,我却无物可以回赠于你。”

无情扶着师弟的手臂,勉力立起——那风雨里折翼落于身边的白鹤只是错觉,终究还是留不住他么,方应看黯淡地低了低眼眸。相识以来的种种。绝念,离人心。——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清明时节千山绿,九陌正花芳——何用更添愁?

无情清淡地眸子扬起,正对上方应看看过来的目光。

“那你愿不愿意随我到小楼,去取另一颗情人泪?”

——END

写在后面:

——下雨了,崖余为什么不用燕窝自带的杜雷氏□□避雨呢?

猜测一:崖余对他亲爹取的这个名字表示无语……

猜测二:看到侯爷的马车了,有免费的骆驼祥子为啥不用。(小诺语)

猜测三:也许他也在暗恋着侯爷呢……(被公子拍飞)

——停灵的时候,铁手三人怎么没有发现公子已经被偷走了呢?

猜测一:侯爷会变魔术。

咳咳,正确答案:侯爷走火入魔清醒过来时灵机一动,既然他们都以为崖余那啥了,不正是好机会嘛,只有他知道有离人心护着心脉,公子还有生还的可能,所以就把公子偷出来了,下棺过程中正处于悲痛状态的师弟自然不会去多看啦,心理误区嘛。

——侯爷对公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答案一:他想杀公子的时候,确实是想杀的。走火入魔只是契机。

答案二:他想要公子的时候,确实是想要的,参照挑盖头的动作。

答案三:不管公子在小楼上等着他的是温情还是杀机,他都会去的。

☆、翡冷翠

拾阶而上,踏过的四百六十三级之梯。外间在萦澈如海天际下尤为明丽的红色穹顶,绘制于内的惊恐的、不安的灵魂。成崖余扬首看去悬在头顶的末日审判场景,古老记载中神降罪于世人。光线从窗口投过来,连带着俯瞰的狭窄街道和错落建筑所有光影,倒映在他清透冷冽的黑色瞳眸里。

梵铃似的教堂吟唱声在翡冷翠的空气里浮动,仿佛指引着来人暂时的栖息之所,求得一时的心思苟安。他垂了垂眼睫,整座城市的孩童都曾在此洗礼过的佛罗伦萨大教堂,也抚不去这个东方容貌的男子心底的褶皱涟漪。

从这个方位辨去,他能看清楚城市的大小区域,亚诺河畔的米开朗琪罗广场与熙攘人流,交错着的纵横街道盘绕旧宫和老桥,如被钉于蛛网上的芸芸众生。不期然记起一个人的轮廓,那深藏抑制不住的、无可休止的思念便汹涌而来将一切淹没吞并,罂粟般的毒,甘之如饴的渴。

那样的停留原不过是镜花水月,望得久了,只似将人世剪影执迷成心底永念的一团幻象。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纠缠不放下的人,却偏偏,驻足、停留,邂逅时一个低首、一个微笑的悸动,转眼又成了相隔天涯的怅惘。

异国的土地上,四月花开成海,裹挟着从腐烂土地上的黑暗里长出的所有灿烂与静谧。无法否认和忘记的,那是两相背离的轨道,偶然的相遇及湮没尽的曾经。近在眼前的,又成了幻象里的虚空。文艺之都的一场艳遇,牵连起来的那些意象,是不是便足可以概括在翡冷翠的这段邂逅。

长长翻涌的边缘浅金色的一道云彩,久久停伫于萦澈碧蓝的天际不肯消逝。万里之遥的高空,两地分离的恋人——而他,只来得及在见证过无数生死交替悲欢离合的教堂里,末日审判穹顶画的阶下,无声地道出一句。

别了,方应看。——只当是一个梦,发生过的和幻想着的,记得与记不得已经不再重要。某个诗人曾言在翡冷翠爱人身畔的一个死胜似五百次的投生,可世间多的是芸芸大众,多的是活在眼前的苟且与平淡。

隔着回忆徐徐望去,某个人的相逢,与离开。留给他的也只有一段不曾磨灭的记忆,和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当初浅笑时的回眸,原已至深刻而隽永。那幅作品主题为《莲》,绘上的部分只一个人的侧影,无法成像的画,争如断裂的不曾完整的感情。研墨,执笔,背面处他题上了几个字,莲子如水。

那时方应看于身侧,接过他的笔缀上了另外的字,言是所欢。他微笑时含情的桃花眼眸看过来,宛如白莲的气质容貌无辜纯良地像个孩童。成崖余只想,自己邀请他来做这幅画的主人公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念头一转隐隐又有些懊恼,看上去无辜的人,藏着的却是引人可堪致命的剧毒。

初遇的米开朗琪罗广场上那人言笑晏晏地用中文问路,只说也是来参加佛罗伦萨双年展。成崖余对于东方面孔的男子起不了太过防备的警惕心,何况方应看天生有的是能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的无害白莲容貌,成崖余几乎要以为他同样来自美术学院的学生,确定之后才明白不是自己认为的师弟。

温雅无害的男子略有些谦逊地笑着:“我也只是个商人。”果然饱暖富豪讲风雅,饥馑画人爱银钱,艺术家也得有赞助商的支持。据成崖余观察发现,方应看明显对艺术品有着惊人的独到鉴赏力,在他面前更是谨慎地只谈美和艺术,非常绅士礼貌地很少提及背后的商业价值。

于是在他提出约全程共游双年展的时候成崖余没有拒绝,一路听这个人独到的鉴赏,审美的碰撞也是种极愉悦的享受。不设主题的背景下会展中心所有展区的展品看尽,方应看却是认真地盯着他:“我想看崖余作画。”

暧昧柔和的壁灯光线下,会场里展出的纸上类作品用水彩和笔墨将世界投入进另一个诡异扭曲的空间,寥寥留白或精细勾勒全是铺陈开来的沉默、呼喊或呢喃,千钧重地溅洒泼墨。“我相信自己看艺术作品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方应看这样说道。收敛起的纯良气质,柔和和冷清交错的光线下,莲花脸无端地多出来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冷峻。

“先帮我完成导师要求的作业?”成崖余只略微怔过很快半是认真地回问。中国元素的主题“莲”,除了眼前的男子,他想不出还有哪一个人或者哪一帧风景更适合,也许看到他的瞬间,他已坚定了将静物图换成人物画的想法。

“我需要做什么?”深思的模样,微小幅度地侧头,眼前人的表情终于让成崖余道出了那个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邀请,“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方应看勾勾唇笑了,眉眼弯弯猫一样心满意足的味道,“求之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颜料掺了罂粟油的缘故,画布前成崖余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仿佛人世间的色彩都炸裂开来在脑海中盘旋。随着他而来的男子略有些不解地凝过眸来看他,成崖余抬起沉静若晦的眼睛,两个人的视线交汇,方应看什么也没有说,从容利落地解衣,蕴含着力道的身体宛如白莲。

躺在浴室引来的温泉水里是件再舒服不过的事情,只是要保持完美的侧面,以最精微的力道控制住自然的状态就没那么幸福了。方应看微微含笑地侧过来看他,却见成崖余仿佛比他更僵硬,执着打轮廓的木炭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崖余是一直住在蒙特卡提尼吗?”只好先来打话活络气氛,成崖余终于开始浅浅描着色彩块的轮廓,一边低声回道:“自六岁父母逝世后,世叔就带我来到了这个小镇,好像遇上你的这几天,我才开始说这么多的中文。”

“我倒是从来不记得自己生父母是什么样子。”方应看浅浅一叹接道,复又沉默下去。谁都有揭不开的伤疤,凝结在外在里的微不可察气质只有相似经历的人才懂得去同病相怜,相对默然,淡淡地带开这个话题不提。

外人眼里的方应看,却永远是宛如白莲的模样,无辜而美好。剖开隐藏的表里,也许能摸索到的是不堪回望的过往。他如莲,却又不是莲。

计算好了要用的块面色彩,成崖余拿着薄薄的调色刀匀着颜料,用惯了的作画工具,他却有种每一种颜料的名字都绮丽诡艳起来的不真实感,大块绚烂的色彩展现在眼前,他突然觉得自己该画的是罂粟,而非莲。

钢刃在亚麻的画布上轻巧而细微地铺上颜色,渐渐地纯白的无垢被大片的色彩所渲染。那人含笑的嘴角和艳丽的侧面,却倏忽停顿。手腕下的画布,□□着肩头匀出羊脂玉色的男人仿佛活了过来,模糊着五官面目,泠泠,冷。

残卷未成,被罂粟油稀释得淡薄的颜料,终是无法再添上一笔色彩。成崖余手中的画刀顿住,他记起在色彩与线条勾勒描绘包裹下的展厅里,浅浅握住的手。眼前画布打得极薄的暗色调,氤氲成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乱麻。

他低首去看手中的薄钢刃,修长的手指很定,心底却是抑制不住地颤抖。温池中的男子依然以优雅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表情来看着他。方应看微挑唇角,缓缓地站起身来,哗啦——像镜像被破坏般搅乱了一池春水。

清清晰晰展现在眼前的,被画布隔绝的部分。再也进行不下去的画作,仿若未成的画半途死去,又像以另一种方式召唤复活了藏着的精魅。成崖余视线越过画布去看着方应看,长身玉立的男子,藏在衣下的身体坦诚相对。

“医者的禁忌是无法去爱上自己柳叶刀下的病人,再美丽的躯体也只是皮囊。”涉水踏上池沿,方应看的神情波澜不起,“你也不会爱上画刀下的我,但是现在……我在你面前。”丝毫不加掩饰的人立于他的眼前,成崖余微微抖了抖长睫,听得他在耳畔又道:“你大可以来做你想做的事情。”

温烫的水珠在空气里冰冷,裹挟着冷得灼人的温度。轻轻执住交握的十指扣紧,方应看轻轻地俯在他耳边又吐了一口气:“只当是一个梦。”灼热熨烫到心头,剧烈的热里面的一滴冷,如同黑暗里一朵有色彩的云。

莲子清如水,言是所欢来。只当是一个梦——翌日并肩出现在佛罗伦萨双年展闭幕式上之时,仿佛昨夜的真是一场幻梦。于成崖余而言,回到浪漫艺术之都的这场邂逅,不过是作了一幅未完成的画,睡了一个在最好年华里遇到的人。双年展的开幕与闭合,蔓延得戛然而止的相遇起点与终点。

能为我……而留下吗?他却是终其一生的骄傲也不允许道出这句话。执手走过布满大大小小店铺的老桥,翡冷翠的人寰间静谧着热闹,扬首望见教堂明丽的红色大穹顶,他记起来末日审判,记起来全城的婴儿都曾在此洗礼。

——却是容不下一个漂无皈依的外来者,换不得一瞬的停留与永驻。

分离的航班尾迹划出长长凝结的一道云彩,成崖余于末日审判的穹顶下,望向碧蓝天际里消逝不见的人及事,某个人宛如白莲的模样,人生里初次的悸动和情生的迷惘,连带着两条不相容注定分离的轨道都成了一个幻象。

所有灵魂都到了尽头的末日审判,永恒的原罪注定着沉入地狱的判决书。明艳的表象下无论是不是灰白可怖,他想,一切也是甘之如饴的过程。所求的,终会遇到的,不管冥冥中会有多远……吟唱声未停,指引来路与曾经。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过的残红,

——在风前抖擞,落地,变泥,

——变了泥倒干净。

☆、他是龙

半荒置的码头,冷清而寥寥许少人。

那个裹着白衣的年轻人到来之时,还是在半里外的茶棚,听过风霜满面鬓发白的酒博士的劝,海市微茫,年来少人生还。

旅人却是极轻微也极坚定的摇摇头,他坐于半旧的桌畔,敝屋残盏,执杯的手骨节有力,拈花拂柳中带有一点病态的苍白。

他着一袭书生儒衫,也许是太过清瘦,少了几分昳丽风雅的形貌,多了几分伶仃几欲飘摇而去的风骨。宽大的白衣下,那身形似一只孤独的鹤,帷帽遮起他的容颜和发色,他抬手,饮尽了杯中酒,就此别过。

烟波茫茫,买船的人家帮他收拾好了船上的物件。一步步走上宽阔的木兰船,遮盖的帷帽下,看不清旅人的神情。风帆已被扬起,前来帮忙的老渔夫,终是忍不住地问他:“公子真要下决心出海了么?”

已经有不下十个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了,白衣儒衫的年轻人似是无奈淡淡地笑了笑,说着的是不相干的话:“来之前我走的是渭洛水道,他日如有南下之人寻踪迹而来,今日情形,烦请老丈相告一番。”

“只是……怕再也不会有人寻此路而来了罢。”

买舟独行,海风吹起了他的帷帽,一张如冰似玉的脸庞,清瞳犹同长天下的秋水,眼底却是深沉的冷冽。  

【一】  

出海的旅程已经进行了十多天,楼船上可见苍茫云海间生出来的明月,一轮静静悬于天际,叠作万千波涌间的静谧颜色。

方应看立于甲板上,被凉风吹出了一点微醺的醉意,方才饮下的烈酒,此时都化作海风和月色涌上心头,他细长的桃花眼里也似有了缱绻的倦,慵慵地看了眼那轮明月,抬步向船舱内走去。

走下木梯,盛满酒的底层船舱,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个暗淡白衣的影。他想起那是日间在劫掠的船上带回来的俘虏,掀起帷帽窥见丽色的时候,坐于高座上的他随口吩咐了一句,先带下去关着。

念及此,他挑起轻笑,上前几步去捏起那人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那人一言不发地任他打量,明澈的眸子里安静冷淡,无情无绪。

这样近的距离,白天见过的那张美丽的脸,愈显清丽。

不动声色地看过,他抽出藏于腰侧的血色小剑,俯身挑断了缚着那人双手的绳索。直起了身体,横行这片海域的匪盗之首,一双全不似他身份的桃花眼眸微微似笑非笑地动了动,深沉似海地看着他。

无情活动了几下被缚得酸麻的胳臂,逸出的烈酒之意熏得人几欲沉醉,浓烈得像是流淌的血。眼前这个贵介的像是中原簪缨世家公子的年轻海盗,挑起眉眼立于几步外,黑色的眼睛低下来。

“你的手上有薄茧,而你的模样,实不像是江湖人。”方应看低首道,漫不经心又似胸有成竹,“官府的人?”

“已经不是了。”无情倦倦清寂地坐于地上,浅淡的衣袂是翻涌起的浪花的颜色,却是完全不同的深寂沉静。他不带警惕防备的神情,犹如一枝只开在驿外无人处的梅花。

血色的剑芒流转在方应看的手指间,他从容收剑,神色并未多动。

“你好像对自己太过自信。”无情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方应看看清他眼底似秋水潭下掩盖不住的东西,冽冽,烈烈。

“我从渭洛之地来,途经运河……到得岭南往入海处走,一路上都是你的传说。”无情顿了顿,沉静的眼睛平视,望着他,“勿想到,横行海上的船长大人,竟会是这样年轻。”

恶龙、白蛟,在沿海一带那些止小儿夜啼的故事里,主人公无一不被描述成凶神恶煞、九头六身的怪物,而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原型人物,却是莲脸星目,比莲花还要纯白的年轻公子。

“你还是第一个敢这样说出来的。”年轻的船长微微地笑了一笑,几分轻艳的眼角,这样看起来更为纯良无辜,几像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南下出海?”

淡如柳色的眉眼轮廓,远来的旅者神情轻轻一黯:“芡嚼鲛人泪,荷凋楚客衣。中原的记载里,蓝田玉、鲛珠……都是价值连城的珍物。我需要鲛珠,去救一个朋友的性命。”

“故事又怎可当真?”方应看皱了皱眉,不觉失笑,“此时是十五夜,既然记载里说南海有鲛人泣,你何不自己亲眼去看看?”

明月当空,天地仿佛都在这片静谧里,水与海,月与天,似融成了一种颜色。无情在船舷畔去望着碧色无垠的海域,茫茫然吞噬一切的澄澈。海市微茫信难求……那些《搜神志》、《述异记》里缥缈的传说,终究还是云烟明灭间海市一梦罢了。

白如霜的月色,却是像极了从天际垂下来的泉客鲛绡,说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相望。无情抬起手去,沉沉明澈的眼,缄默无言。

“你不惜落于我手,为的是探寻那并不存在的鲛珠么。”方应看也在望着远处的海域,视线之内百里难见可堪停驻的小鸟或者礁石,更遑论,南国沧海,鲛人泣珠。

“十年前,我在楚地,见过泉客绡。”无情清澈的眉眼在月下却是泠泠,淡然道来的语气是认真坚定的,“这些年来我走了许多地方,更相信鲛珠是存在着的。我可以拿十倍之的蓝田玉,来跟你作交换。”

“可惜,我在海上十年,从未见过一颗鲛珠,连南海传言中鲛人歌都没有听到过。”方应看浅浅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继而眼神里是势在必得的自信,灼热,“既是你要,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去找的……留在我身边吧。”

低低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明月海风中宛若呢喃。他看着那人转瞬微微色变的俏丽容颜,带几分轻艳的桃花眼挑了挑:“你在害怕?”

无情眼底的神色一闪又很快黯了下去,那人倒也不迫他。他看到方应看颀长的身形倚在栏畔,很随意的姿势,抬眼看向明月的眼中却似沉淀了深深的独看人寰世间的寞寞孤寂。

两人并肩立于甲板上,无情没有回答方应看亦没有再追问下去。年轻的船长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忽而微笑道:“我给你唱首歌吧。”

身侧人低低地哼唱着,散于耳畔的轻轻歌声,清灵空落。那是海上流传着的一首歌谣,寂静的夜里连着浪涌拍打船舷的声音,声低不可闻。

“海市青冥远,水国暂停机,明珠报恩君莫辞,今年相见他年期……沧浪浮屠远,对月鲛人泣。杯合莲叶捧真珠,知君断肠意。”  

[注:改自唐代李颀的《鲛人歌》:“有时寄宿来城市,海岛青冥无极已。泣珠报恩君莫辞,今年相见明年期。”]    

【二】  

“明珠报恩君莫辞,今年相见他年期……”低低的歌声在月下轻轻萦绕,无情神色微微一变,蓦地去抓身侧人的手腕。多年的风浪生涯,方应看的反应何等迅速,直觉下忽地闪了闪身,无情能握在手里的,只有半片残袖。

“你果然会武,”方应看退开几步,并未多变然依旧深黑不可测的眼神沉沉看着他,话中似有赞意,“身手不错。”

无情有些怔然,低头去看手中残余的半片袖子,垂下去的眼睫有些失望,方才眼中明显的惊喜之意尽数褪去,轻声道:“抱歉。”

“这首歌……”他像是极力想探究什么,眼中重又浮起的迟疑如蝴蝶在浓重的阴云里挣扎着,握住袖子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是谁教你的么?”

“海上的人都会唱。”方应看淡淡应了一声,略带疑惑的目光转过来。夜风小立久便有些生凉,波浪翻涌着,风托起无情的衣袂上下纷飞,遗世独立般。方应看上前一步,手臂抬起欲将他揽入怀中的姿势。

下意识地抗拒后退,却被方应看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无情伸臂去格,瞬时间已是交手了几个回合。乍合之后分开各自后退的时候,只见方应看似是闲庭散步般的漫不经心,手指间绕着一条白色的绡带。

无情一头柔软凉滑的发流泻下来,正是方才交手时,方应看的手贴着他脸颊穿过,顺下来了他的束发发带。黑发飘散下,他的脸寒了一寒,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方应看就是冲着他的发带去的,“还给我!”

将那条长长的白绡绕于指间,方应看微微一笑:“可不就是泉客绡。”

“我现在开始相信你说的话了。”方应看仍旧随意地倚在栏边,懒洋洋地拈着那条在月下白如一道霜色的发带,慵懒间带着几分蛊惑的笑意,轻挑着眼角,“你过来,我就还给你。”

无情抬起清清楚楚现出几分警惕的眼,片刻默不作声地上前走过几步。方应看手指依旧挑着他的发带:“再近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罢,迫得那人又走近一点距离,他才似终于满意了些许,两臂从无情的肩上穿过,几乎是将他揽在怀中般,轻柔地以指理顺了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将那条泉客绡束了上去。发带垂下,与主人的黑发挽于一处。

呼吸间几可相闻,他能感觉到那人整个身体都不知所措的僵硬,压抑下的是冷冽的杀意。方应看浅浅一叹:“留在我身边,我又不会罔顾你的意愿对你做些什么。你尽可以去找你要的鲛珠,找到后,你只管离开,我绝不阻拦。”

“谢谢你。”月色照过他凉寒的脸,无情当即与他划清必要的界限,“不管找到鲛珠与否,我都会以十倍之的蓝田玉,回报你对我这段时间的收留。”

“先别谢,你这是在与虎谋皮,当心哪天我反悔……你会把自己给栽进去。”方应看说着,眼中静静看不出情绪,“那东西真对你这么重要?”

无情没有回答,他的眼看过远处浓成模糊一团的海色。重要么?十年来,北冥南海,天山楚地,他走过那么多的地方,总是能想起的是儿时记忆中盈盈稚艳的那张脸,那时那人对他说,到时候,我会回来的。

十年来甘辛历遍,一别至此,不忘如斯。

方应看见他的神情似不欲多言,也不再问下去,只道:“还有半个多月才能见到陆地。夜深了,回去罢……我为你安排住处。”

海上的日子不知年月,无情只感觉整个天地连同海面都像一个巨大的漏刻,而他们的船只犹如在时间里随风飘荡独行。每个人都是被遗忘在人寰外的过客,而这船海盗的首领,因为气质的太过格格不入,在高处尤显孤寂。

和他唯一能说上话的怕也只有方应看了,但更多的时候是两厢沉默。

这天,无情下得楼梯走出舱外,这艘巨大的木兰楼船依旧是不分昼夜地航行在海面上。走下来未至甲板上便看到外间绚丽的色彩。西天的晚霞从天际铺下来,红紫色交加,颜色艳丽得迷离诡异。

他看到方应看在甲板上单膝半跪着,低头看落在船上的白色海鸟。那些落在船上栖息的海鸟成群地在甲板上,疲倦得像是扇不动翅膀,惶惶不安地落了一地。像铺开满甲板的洁白羽毛。

白衣的贵介公子站起身来,手心里托着一只海鸥。那只鸟儿细长的脑袋向他怀里钻了钻,受惊的模样,似是不愿意离开这样纵使危险的依靠。

方应看站在那里,遥遥地唤他:“无情,你可觉得这海面有什么异常?”

漫天的烟霞里,无情走过甲板上前去,扶在船舷畔去望着远处的海面,波浪翻涌间似是有什么在蠢蠢不安地欲动着,连同艳丽的天色,愈发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这片海面,从温和宁静到吞噬一切都是那么变化无常。

“有可能……是飓风。”他慎重地做出了判断。见方应看抱着海鸟悠悠然地走过来,白色的衣衫缱绻一派纯良无辜,虚虚地示意向远方:“等飓风过去后,你还是回到岸上去吧。世间有泉客绡,却不代表南海会有鲛人。”

这样说着,他似乎也知道根本无法让远来的旅客回心转意,先径自淡淡笑了一笑,走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无情突然觉得,这个亦狂亦尔雅的男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是外人永远无法探究的存在。

果是到次日,天边密密的卷云遮蔽着漫了过来,巨大的涌浪以高高的浪头扑打着船舷。滞航和绕航都已然躲避不及,无情立于舱门口看着,依方应看的意思,他们此次将会按照原路程穿过风暴的中心,离开这片海域。

无情不是信不过方应看,相反在航行的指挥上面,他对方应看有一种近乎奇异的信任。只是多年来遭遇危险时的直觉告诉他,这里的海面上,似是有什么未知的事物,在一步步地逼近。

【三】  

到午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风掀起海浪排成碎渊般的高墙扑打下来,呼啸着的狂风暴雨已经完全来临。木兰楼船,在风暴中也只如一叶扁舟般无依。

整个海面,仿佛底下有无数只巨兽同时苏醒了过来,张开狰狞的口,欲吞噬着昔日风平浪静下一切有生命的物体,高达数丈的浪似在汹涌间挣扎着,搅得白日尽暗,天地皆成茫茫不可知的颜色。

无情尽力稳住身形,在浪中他被颠簸得有些晕。掀起来的海浪,暴风连着倾盆大雨尽数打在甲板上。他看到远处随风旋起来的水浪,在海面上汇起来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翻卷着直冲往彤云密布的黯淡天际。

“龙吸水……”隔着窗封的无色云母片,他喃喃着望向远处,有关南海所有的传说,读过多遍的前人笔记,那些只言片语一旦成活竟是这样疯狂撼动乾坤的力量。仿若巨大的画卷有了生命般铺展过来。

纵然身在舱内,他依然感觉到外间的风浪正从各个方向涌过来,随时有将木兰船撕裂吞噬的可能。海底巨兽早已布好了狰狞黑暗的口,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的百万丈深渊。在这一重又一重的颠簸中,无情只能勉力抓着可以固定身形的东西,试图保持着意识的清醒,而不去拖累任何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