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中,却是道白色的影进来,扶着他的肩往他的唇舌间放进了什么东西。辛辣却清醒的味道在齿间蔓延,他咬了咬,意识到那是一片生姜。
抬头见方应看看不出情绪的深黑眼眸:“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形吧,时间久了就不会难受了。”他理了理无情濡湿的额发,手指的温热留在眉眼处,“很快就可以驶过这片海域了,你且忍忍。”
无情只好以一种平时自己绝对不会有的虚弱姿态依靠在他怀里,听着方应看贴着耳畔的心跳声,在温暖的怀抱里,外间的风浪声都似小了许多。
片刻的静谧间,却听方应看低低地道了声:“不好。”见他微微沉了脸,无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由远而近的流火将云母窗屏映得绚烂,依稀可见又一波扑过来的风口浪尖处,竟燃烧着炽热的火。
风狂且倏急,与浪接触的面上,如木石撞击般擦出了火花,继而扑起了诡异的熊熊大火,跳跃着张扬。风声浪声雨声,连同火燃烧着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宛如鬼神怒号,宛如天地泣哭。
隐隐的雷声酝酿在其中,又是一番浪急剧腾空带来的暴风雨,万里长天低垂的云密密地压下,狂风雷雨欲来——险之又险的情形。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在心底浮起——
无情只觉得周身的温度急速褪去,换成了一种透彻心扉的冰冷,那种冷里又似藏着浓烈的熔岩,冷与热的交替下,裹着的是未知的什么将要从几万里潜伏的深渊里遇雷电而倏然现出。
他在愈急的颠簸里抬起头,晃动的视线里是方应看转动着妖异金色的眼眸,连同着眉心都成了诡异流转的色彩。他的怀抱不再温暖,而成了阴冷骇人。
“方应看,你怎么了?”无情抓紧了他的手臂,鳞甲的冷意和锋利刺痛了手心,他发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起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蜕变——
海上的风暴中,轰隆一声冲天巨响,巨大的木兰楼船片片碎裂成残壁断木,身侧透明的云母窗屏无声地坠落融入海水里,碎木残屑复又被风和海浪卷起,在毁灭掉一切的天地暗无色之间,载浮载沉。
无情只来得及攀紧了方应看的脖颈,那一瞬间他没有去揣度身边人发生了怎样可怕的变化,也没有考虑到在造化的风暴中自己到底有多渺小。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方应看,那个在最后时刻给自己温暖的人。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丢下他,不能丢下。
——无论他到底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蛟潜于深渊,遇雷化龙而出。无情抱着冰冷的蛟身,潜蛟游曳在狂风暴雨大作的海面上,将他一并带起。碎裂的楼船残骸在视线里慢慢变小,离开这片海域后,到达的地方是珊瑚群岛,碧海蓝天。
他们落在一处岛屿上,碧色的海浪温柔地涌过来,拍打着水中的礁石。无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在自己身边躺着的,赤身裸体的人。
熟悉的身形,露出的半张艳丽英气脸庞。他脱下自己的长衫覆予那人身上,却见方应看将要醒来似的动了动,蓦然张开眼睛倏忽坐起,裹过他的白衣往后退出一段距离:“别碰我,你走!”
无情抬起的手尴尬地顿了顿,现形过后还没完全恢复的人身的方应看,头上露出的两只尖尖小角慢慢地褪了下去。无情全程不落看过,书中的那些记载仿佛都在故纸堆里活了过来。
对着这张熟悉的属于人的脸,他思索了片刻很快地下了判断,开口道:“龙有九似,你的头上不是似鹿的岔角,你是蛟。”
方应看一双深黑的眼眸看过来,桃花状的眼形冰冷起来愈为骇人,冷冷地道出一句:“我说过,飓风过后,你该回到陆上去的。”
看着他裹着一件外袍抗拒人接近的模样,无情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认真地盯着他道:“方应看,你要我离开,至少先把衣服还给我吧。”
方应看眼神微微沉了沉,阴着脸走了几步到海岛畔的礁石边,回手将白色的衣当空扬起掷了过来,人却如游鱼般飞快地现出尾巴化了身,轻轻拂开水面一荡,潜入碧色的海浪中掀起重叠水波不见了。
没想到他真的说走就走,无情微微一怔。但那白衣飘荡起的惊鸿一瞥,已足以让他看清楚——那人化尾时人首蛟身的模样,纵然那张容颜已被十年的时光雕琢出了英气和惊艳,可那样的身形分明是他十年前在楚地的潇湘水域见过的、送过他泉客绡的那个孩子!
原来他不是自己以为的小鲛人,而是潜伏在南海深渊中的蛟龙。原来十年后自己寻寻觅觅的,居然一直潜在自己的身边!
“方!应!看!”无情接过他掷过来的白衣,下意识地握紧。适应了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想及那夜他暧昧地抚过自己肩头偷扯下那段泉客绡,嘴角不由挑起一抹冷笑——很好,你很好。
【四】
日色将要落下去了,被映得翻涌着暗金色的海面和着海风宛如歌吟。无情立于岸边,他的衣袂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尤为孤单地沉默着。
他记得十年前分别的那日,也是在落日的余晖下,湘江水面上他坐于船头,暮霭沉沉,汀州兰芷浮动着清淡的芳草香,晃荡的水波里有张稚艳的脸从水里面浮出来,深黑的眼睛抬起,那是最后一次的回顾。
“由运河往上,经过渭洛水道,我家住在金水河边,”少年的他在临别时对那人说着,“我会等着你……等你伤好了,到那里去找我。”
水面上那个浮出来的孩子幽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道:“我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眼睛里盛着微光,落在水里像是银河里缀着的星辰。
——可望不可即,只如镜花水月般一现的星辰。坠落在年少的梦境里,花非花雾非雾的容颜,被白日下的风轻轻一吹就消散的雾岚。
无情踏上他方才经过的礁石,海风已经开始冷下来了,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袍袖和鬓发,也拂过他眉眼和唇角的冷意。他立在那里,看着金乌坠落天地茫然只有风声和波涌,开始一件件地从袖口里取东西。
一朵枯萎的莲花拈在旅者的素指间,无情凝目笑了一笑,静静地将它掷进暗金色的波浪里,那瓣薄如鲛绡的花遇水仿佛活了过来,如烟花般倏忽展开,转瞬间又仿佛被无色业火相焚,化成清水融进了海里。
上清莲、青玉琬、莫怀草、龙衔芝……十年来历经的山林与河渊,然在最后一步的南海,他才恍然明白,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山川都是徒劳,阻隔着他找到他的千重沟壑,却是那人的相见争如不见。
难怪他会告诉自己这世间根本没有鲛珠,一直劝阻自己回到陆上——那夜亲手为他缀上的泉客绡,我都走到你面前了你却要亲手将我推开么?
他扬眉,毫不犹豫地又扔出一片流光石,曾经找寻的捧至手上的惊喜都已黯淡下去。那些曾经都被丢弃,石头在海浪中坠落,跌进深邃的海域搅起美丽如萤火的流光,盈盈像极了离别时江面沉载着的星河般的梦。
静了片刻,一把扯下自己的发带。抬起手的时候无情迟疑了一瞬,这是最后的牵连——他的眼神暗了暗,忽而抖动手腕,那条泉客绡在他的指间掠出,随波而动,另一端却是缠在了浅滩处退潮后露出的一角珊瑚上。
一起一落间,他手上贯了死力,又反手将霜雪色的发带在手腕间又绕了几绕。被拖着的那角珊瑚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蛰伏,海浪中宛然玉致的脸现了出来。
“我以为你会将我送你的泉客绡也给扔了……”一边的蛟角被缚住,方应看讪讪地从水底顺着他拉扯的力道浮了出来,露出蛟角和人首,伪装成珊瑚的角恢复成原状,剔透的红褪去那情形看起来甚至有些诡异。
“在底下捡东西捡得很开心么?”无情拧紧了手中的白绡,悠悠微笑道,“遇水不浸,柔韧不断。你送我的倒是好东西。”他这样平静说着,语间仿佛是海底深渊般的可怕冰冷。
方应看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对不起。”他在海浪间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载浮载沉随着白绡慢慢浮动着。眼神晦暗难明。
无情不理他,径自用泉客绡将那条人首蛟身的潜藏者给拖了上来。方应看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忍住了没有将角缩进去再度开溜。眼见得已经到了礁石边,方小蛟在“就这样像条鱼似的被提着”和“牺牲一下化成人身到岸上”之间,咬咬牙选择了后者。
出水的时候宛如开出了一朵白色的莲花,泉客绡慢悠悠地滑落。两只蛟角已经完全收了进去,化成人身的他,如玉的身体在暗下去的天色里似睡莲反常的夜开,十年后已然长成的人,被时光雕琢得愈发惊艳。
“那时候,我并不是有意骗你……”
他坐在礁石上,抱着被无情丢弃的那一小堆东西,低下去的眼神和声音,在海浪翻涌中说着深深的寂寥,“我也想留在你身边,可是这样的我,又如何能陪着你?”
在时光和命运面前,我们都太渺小。
“所以我宁愿给你一个虚幻的希望,让你以为我死了——这样也许会好过很多。”只是不曾想到,十年来那人竟执著于斯,竟真的千里迢迢而来,去寻找那并不存在的海市蜃楼。
无情静静地听他的解释,他的眼底,忽而现出了极浅极淡的一点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你对我说出实情,让我知道这十年里,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一直好好的活着。”
方应看眼底的心疼与愧疚明明白白地现了出来:“崖余,你不该受这些风浪颠簸的。不要再来找我了,回到陆上,好好地生活下去……”
海上的传言有一点终究还是对的,潜蛟于渊……他们这一族本不该涉足人世与红尘,在百年千年漫长的寂寞里,人寰间的滋味一旦沾染,再难放下。
就像十年前,他游于潇湘楚地,在楚天暮色的湘水畔作别了那个救过他的人类少年。长夜梦醒凭栏独看,却是没有勇气再回去找到他,见他一面。
茫茫岁月里的一眼已是恩赐,六合八荒间的陌路殊途,他终是无法,任性地去要他的一生——就让意外永远是意外罢。
无情立于海边,他的手里握着那条泉客绡,听着风声和身侧人诉说的低语。他慢慢地笑了一笑,眼神平静地看下来:“你还要将我推开么?”
相对凝望,十年的岁月从对方的眼中看过。他下意识地去触方应看的手,果然还是怕的么,怕他再宛如游鱼般的消失在千顷海波里,怕所有的找寻和遇见都成了一场只留在心底的海市蜃楼。
扣过他温热的指,触手的感觉却忽而灼热起来。方应看脸色忽变,哑声道:“快走!离得越远越好……”别让我伤害到你。最后的话被意识里汹涌而至的黑暗吞没,他的眼瞳里,忽地转起了妖异的金色。
方才还如莲花般宛然而坐的人忽然消失,突然而至的是巨大的蛟的身体,那灼热沉寂为海底似的冰冷,低低长啸了一声,巨蛟转过来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夜色里提着两盏小灯般,犹如星辰坠落到了人间。
【五】
整个天色都已暗淡,弦月隐没在云层中朦胧未现。一波一波温柔涌过来的海浪似乎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宛如潮汐般掀起翻涌着。
无情恍若未觉地立着,不过是转瞬,相持的带着暖意的手指已经褪成冰冷的蛟龙鳞甲,茫沉沉的黑暗中两只长明灯似的眼睛低下来,掩不住由巨大力量带来无端使人错觉有暴虐嗜血的气息。
仿如幽沉沉的冥火燃烧在其中,无情却反而踏上前一步,去抚摸他冰冷鳞甲的身体,记忆中温柔如春风桃李的容颜,会含着冷意与锋锐的桃花眼。手底下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只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再将我推开……我愿意你留下来。”海市青冥,沧浪浮屠,那边遥远的彼岸,那些真实的曾经,相遇时最初的心动,分别时船头水中央的凝眸,犹如昨日,一一历历在目。
蛟龙巨大的阴影下,一袭白衣于礁石上几欲遗世随风而去。
他看到那双不属于人类的明眸里妖异转动的金色,潜蛟于海,并未倏忽曳尾离去。低低长啸着,蛟龙一只锋利的前爪探过来,那是只会在海底生物身上出现的暴虐,随时有将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撕裂成碎片吞噬的可能。
传说中只会潜藏于深渊中的蛟,遇雷劫而动。无情没有去躲避,深冽的眼眸沉着看不清的情绪。方才方应看说出的那句快走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他终于找到了他,无论这人已何种面目站在面前,他又怎么会舍得离去。
无情能感觉到冰冷的鳞爪已刺破了他的肌肤,他不在意地依旧盯着他,淡淡微笑着:“出海的那一天起,我放弃了一切后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只要能找到鲛珠,找到你,只要看到你好好的……”
海浪翻涌下一人一蛟在礁石和海面上,巨大的蛟身围绕成一大片浓重的阴影。疏星淡月,暗色的天空里有浅淡的染着月色的云朵。
那团阴影几乎遮盖了长天云月,重叠着的时光碎片模糊成一段深深埋藏着的过往。无情抬起手去,“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么?”
人首蛟尾,稚艳的模样犹如南海传说里对月而歌的鲛人。
年少的他从江边救回了一条受了伤的鱼,却由于鱼离不得水的原因不得不将他放生回水底。明月的夜里某只被认成鱼的小蛟总是会从水里浮出来,趴在船头和坐着的他说话,那段水路就这样共同走过了一个湘江。他记得他唱给他听的歌,流传于海上的曲调,未听过的空落清灵。
萍水相逢的旅途里,他们说起彼此的家乡——南海的长天碧落、鲛人对月种种传说。金水河堤畔的杨柳春融,芙蓉秋霁。未了他问:“从渭洛水道往上,十里隋柳的金水河边,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那只小蛟藏在水里,露出稚艳的一张脸,晦暗的眼神低着,“你不要等我。我要去南海找寻我的蛟珠……”感觉到他的失望,小蛟又飞快地接着道,“崖余不是说要走遍很多很多的地方么,那你可以帮我找全那些治伤的东西吗?”
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得来的却是那人重逾千金的承诺。而等到他所要的那些奇珍异草都齐了之后,金水河边杨柳青了又枯萎,也没有等来南海的来人。
知君断肠共君语,今年相见他年期……两小无猜的时光,已是过去。
可他刻意想让那人在无边岁月里模糊的,反而越加清晰。临别时的一个回眸,一条泉客绡,以及最后唱起的歌谣,都成了那人毕生无法忘记的月光。
海上的传说中,人寰一旦涉足,便是三千里漫漫的红尘路。他在躲避,有人却执著地等在了原地,更是穿过了十年的光阴来寻他。
“海市青冥远,水国暂停机,明珠报恩君莫辞,今年相见他年期……沧浪浮屠远,对月鲛人泣。杯合莲叶捧真珠,知君断肠意。”
“杯合莲叶捧真珠,知君断肠意……”鳞甲的触感与稚艳的容颜在记忆中重叠,无情仰首望着蛟龙沉沉莫测的眼睛,熟悉的旋律又轻轻吟唱起,他在这暗色长空下的海风里,缓缓地合上了如蝶翼般的眼睫。
身上传来的痛感已经停止,蛟爪停在半空里又慢慢垂下。蛟龙俯低了过来,垂头轻轻在他的怀里磨蹭着。无情张开眼,抱紧了伸到怀中的蛟首——他终究意料得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方应看还是不会伤害他。
初遇时的小鲛人,南海横行的船长,风浪里现出的潜蛟……所有的影象合成的是月夜相伴的歌谣,海上风浪里相携的温暖,还有在低声吟唱的尽头,唇齿间轻轻念出的那一个名字。
他枕着蛟龙的身体,在岛屿上听潮汐的来去,海风和波涌温柔地交错着如昔时的歌谣,这样静谧的、不再孤单的天地间。
明丽的日光照进这片海域,无情醒过来时对上的是一张盈盈笑脸。方应看侧过身低头看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一晚上枕着人家的手臂睡得舒服安稳。
无情直起了身,想了想还是关怀了一句:“呃……没压坏你吧?”心里默默嘀咕着,还是蛟身形态好,又能当枕头枕还能当被子盖。
方应看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还好。只是你这样枕着,我还来不及穿衣服。”说罢他从容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无情笑了笑,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件白绡织就的长衫披了过来,端的是翩翩公子白衣如玉。
“下一次,还是离我远一点吧。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轻叹着说道,方应看的眼神有些黯淡,“自从遇见你,我就想去尽力适应人类的生活。可我无法去成为一个人。崖余,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
日色明烈而绚丽,照在浅滩的珊瑚处。海面上碧水长天一览无垠,无情呼吸着海风带来的湿润空气,扬起唇角淡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我遇上的你,什么时候是个人?”难得的玩笑了一句,他转过头来,绚烂流丽的日光在他的眉梢眼角处浅浅浮动,映得他清冷眉眼愈加灵动的俏煞。海风轻抚,今天……真的是个好天气呢。
【六】
“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以为服,入水不濡。又闻客从溟州至,得泉客珠,久缄之,开视化为血。”无情合上了手中的《述异记》,书中或歌或泪绚丽的一切已是在眼前铺展尽,他得到的,该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回眸去看悠然侧躺在海岩畔晒太阳的人,碧浪翻涌下,方应看笑吟吟地托腮看着他,一只手还在拿着那天从水下捡起来的莫怀草,想及自己被这人骗过的那十年,无情微微挑了挑唇角,索性转过头去不理他。
“怀人入梦的莫怀草,崖余你试过没有?”某只蛟不依不挠地贴过来,长成的艳丽的桃花脸在他面前晃啊晃。方应看终究还是心虚的,那时候以这个借口离开的他,不曾想到这些只存在于记载中的异草,竟然真的被他一一找齐。
无情抬手去揉揉他的头发,这样的接触下眼前的人形身体蓦然起了变化,一只尖尖的直平小角倏忽钻了出来,理亏了的方应看只好任他点点摸摸自己长出来的两只角,被他听话模样取悦的无情心情颇好地舒展了眉眼。
“你真的没事了么?”看着默默地任他调戏的小蛟,不觉又有些担忧,那时被他捞起奄奄一息躺在船头的幼蛟画面又浮现出来,无情抚摸着他柔软头发里现出的蛟角,宛如长天秋水般的眸子看下来。
“不是已经好好地在你面前了么?”方应看含笑道,解释,“和你一样,我们不过是海国的种族。崖余……以后的时间里有我陪着你,再不会离开。”
那些虚无缥缈的鲛人传说虽不存在,为你而来的我却一直在这里。
十年的漫漫岁月,终于能有一次这样的相对。方应看凝目望着他,“那时的我确是不得不离开你。蛟族成年后,要回到故国,在潜渊里化生出属于自己的珠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像人类一样的行走。”
“我还以为是鲛人泣下的泉客珠。”听得他的解释,无情方是明白。当年他的离开原是远远的守望,不能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那时的他宁愿让自己误认为是从此后的生死碧落黄泉相隔。“那泉客绡呢?”
幽怨地睨过来一眼:“你以为我们海族就是什么都不会的么?”
无情看着他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地莞尔,微笑着捏了捏手心里的蛟角换来更为哀怨的眼神后,他摇了摇窝在怀里懒洋洋的蛟首,本着求真求知的精神认真道:“你的珠子呢,拿出来让我看看。”
方小蛟坐了起来,碧海蓝天的映衬下,扬起笑意的桃李容颜,一瞬间明丽起来的眉梢眼角让无情有了某些危险的预感。
“在我嘴里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蛊惑般地低语着,笑吟吟道。
暧昧的气息浅浅浮动,无情看着他,在方应看灼灼的目光里抬眸清浅地微微而笑,他伸出两臂拥上去,绕过他的肩将他抱紧,主动以唇封缄。
他感觉到眼前人起的变化,人首蛟身的情人被这一吻撩起化成的长长蛟尾温柔地缠绕了他,桃花般的脸极亲密地挨近,垂落的长睫下眼瞳深处是诉说不尽的缱绻深情。无情整个人被包裹在灼热与微凉交替的奇怪触觉里,听到方应看在耳畔轻轻地道出了一句:“别怕,交给我。”
他抱着他的脖颈,在这样的款款温柔中闭上了眼睛。
“金水河从金口来,龙光清澈净无埃。杨柳春融青雾拥,芙蓉秋霁锦帆开……”远处传来的歌诗调子,回荡在渔舟唱晚的水面上。
一叶不系的木兰小舟,由渭洛水系往上,途径运河,已是到了金水河的汇流口了。浅滩处荷花亭亭欲舞,更晚些睡莲悄然半含起了花瓣。
暮色里一个白衣的公子坐于船首,浅浅流光映在他衣衫的褶皱回旋处,含笑清澈的眼,淡如柳色的容颜,安静地望着水中的某一处。
有蛟龙从水底浮出,现出英气不掩艳丽的一张脸来,支臂趴在船首笑吟吟地来看他,汀州含着水雾的草木浅芬淡淡地弥漫起,蛟尾曳过水波,分开清浅的一道水痕,漾动着转瞬在江心消逝不见。
无情也在看着他,野旷天低,轻风抚过他的衣袂,带动着黑发与那条霜色般的发带如一道月光在主人身后微微飘拂。
“你还想去什么地方?”托着腮的方小蛟问道。
白衣的公子端坐着,含着几分笑意对着涉水相陪的某人,并未去深想这个问题,只凝眸淡道:“有你在就好。”
【END】
方小蛟:【看无情】电影里最后有baby了哇。
无情:【面无表情】又关我什么事?
方小蛟:【憧憬脸】咦,你也给我们的baby起个名字吧?
无情:【忍无可忍地扔出一枚明器】
方小蛟:【接过一枝独锈】那就叫方独锈吧。【内心OS】幸好崖余扔的不是三点尽露……
☆、曾初见
《初见》
——初见时,你是收过我定情信物的。
明月,深夜。
月色如水,夜色亦如水。
静谧的,安恬的,柔然的。
宛如一场柔的融化心魂的梦。
汴梁的小巷里,有暗影倏忽而过。
在这本该柔谧的明月夜里,掠起层层涟漪。
他的轻功很好。
月下孤影,本该有惊鸿的姿态。
此刻,却多了些惊惶的索然。
有些人,一生是生活在黑暗里的。
纵使有再美若惊鸿的轻功身法,
也掩盖不了内心弥漫的瑟缩与黑暗。
他一身黑色夜行衣,手执弓箭。
面巾遮掩间看不清面容。
可那仓皇的回头,依然可见眼中的惊恐。
明月夜里 ,小巷中有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木轮辗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这夜色里,听着有说不出的空悦。
空,仿若鸟鸣山更幽的空灵。
悦,犹如落花坠地声的悦美。
那感觉就是这轮声本该与月色是一体。
一动一静,交织成夜色。
可在黑衣人听来,却远非如此。
他耳中的轮声,杀魂夺命。
随着这声音的临近。
月色下,出现了一顶青绿色的轿子。
无声无息,犹如鬼魅。
——那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魔轿”。
无情人在轿中。
黑衣人眼里眸色一沉。
他人在屋檐。
轿子停了下来,纹丝不动。
他紧紧盯着这顶轿子,也不敢有异动。
他握弓的手臂已受伤。
血慢慢滴下。
他依然没有动。
他面对的,正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
敌不动,我不动。
——他知道,一旦轻举妄动,难保自己不会被暗器射成刺猬。
无情一直未动。
他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擒住敌人的最好时机。
夜色如许。
倏忽流星飞过。
星光是从黑衣人手中发出的。
那是双矢箭。
他使的是箭。
因慕当年一流刺客孟星魂的轶事,故称他的箭法为:
“流星蝴蝶箭”。
他的箭也确比流星还快。
而且一弩双矢,宛似飞蝶翩翩。
美丽的箭法,却是狠辣不容情的。
直逼轿子里的无情。
快,而且捷。
他算准了无情的方位。
这一箭正是要逼无情出轿。
无情若不出轿,便避无可避。
无情未出,轿子安然不动。
一点星光却从轿里飞出。
到了半空,一点变为三点。
星光宛若泪光。
第一点星光抵上一支流星箭,阻了它一阻。
星光陨落,流星还在。
第二点星光继续迎上。
流星变得微弱。
第三点星光,终于使得流星陨落。
这时,另一支流星箭已迫近轿帘。
无情又发出一颗铁蒺藜。
极妙的手法。
竟在流星前轻轻一弹,
带动流星改了方向。
无情出手未停,紧接着一枚飞蝗石打出。
触动将要落下的铁蒺藜,再度撞上流星箭。
这下流星彻底改了方向。
回头射向黑衣人。
连带着那一枚飞蝗石。
这并不是杀招。
流星箭折身回来,黑衣人势必要阻。
可这一阻,必然躲不开那枚飞蝗石。
飞蝗石撞向他的大穴。
对方的意图本就是生擒他。
静谧天,明月夜。
却忽然起了一道红光。
血红色的光。
血色生处,飞蝗石铮然弹落。
这一下杀机顿消。
那道血红色的光,出自一个少年王侯的手中。
白衣,血河。
他提着赤色剑,莲花般的脸容上似有浅笑。
又恢复了静如处子的神情。
黑衣人见到他,大喜。
“侯爷……”
方应看在他的“有桥集团”里,养了许多士和高手。
——士是替他出谋献计的。
——高手是为他打江山的。
高手中有三分之一是死士。
死土是为他卖命的。
——死士中最常见的一种,当然就是:
刺客。
这“刺客”的代号是“小姐”。
“方应看?”无情微微沉吟。
今晚上怎么正主也跑出来了。
方应看素衣执剑,月色中有如白莲初绽。
他居然还轻轻一笑,答了一句:“是我。”
他神容稚嫩,目光深挚,极易让人产生好感。
白色的衣袂无风自飘。
可是,下一瞬——
血河光芒暴涨。
血河到处,血色飞溅。
染红了一地明月光。
无情人在轿中,八风不动。
却暗暗提高了警惕。
血河的杀气不是对着他的。
而是对着黑衣人。
那使“流星蝴蝶箭”的黑衣人。
他本是方应看养的士。
如今却被这翻云覆雨的小侯爷一剑斩下首级。
又一个可能的人证,销毁了。
……
“你是无情?”
那人居然还笑着问他。
贵介中带着少许温文孩子气。
天真的有点可爱,
美得有点傲。
无情冷然答道:“是。”
这一战已不可避免。
鬼才相信尊贵的小侯爷大半夜跑出来只是为了亲手了结一个属下的性命。
更不必说是以王侯之尊亲自来阻挡无情办案。
方拾舟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也只为了一个。
试探无情的武功。
或者,这本来就是他布下的一个局,只等无情入网。
无情曾与众师弟谈起过方应看。
焉知方应看不是暗中也提防着无情?
欲杀诸葛先生,必诛四大名捕。
而这个不良于行的白衣公子,是四大名捕之首。
无情手中已扣上情人泪。
他人仍在轿中。
纵然如此,他也能感觉到,
那个白衣血剑的王侯正在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的轿子。
他的笑容依然真挚稚气。
谈笑袖手剑笑血。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无情莫名觉得这人已经无理了。
但他依然端坐如初,八风不动。
方应看知道。
若想制住无情,
就只能逼他出轿。
方小侯爷的身形动了。
他依旧有些忌惮,有些保留。
无情的雀巢在江湖上有魔轿之称。
他不敢掉以轻心。
血河剑势不减,
杀气仍在。
无情的轿子里射出三道淡蓝色的光。
月色下晶莹剔透。
那是情人的眼泪。
方应看身形急闪,
交手间短短一瞬,已变换了十几种身法。
极诡异巧妙的身法。
堪堪避过。
避的有些狼狈。
一滴情人泪打向他的面门,被他避过。
从头发间迅疾穿过。
击碎了束发的玉冠。
砰然碎裂。
碎在地上点点晶莹,
犹如情人的眼泪。
黑发飘洒。
衬着月光和纷飞的玉屑,
且美且稚。
方应看急闪,
但不退。
他依然攻向无情。
血河划过,带起一道血色剑气。
他剑未至,
剑气却已先发。
触到深青的轿帘。
弥然消散。
明月,血剑,青帘。
月白,赤红,青绿。
无情也未占得多大便宜。
血河的剑气击上了他的轿帘。
雀巢的轿帘怎抵这上古神兵蕴含内力的一击?
轿帘掀起,被一剑划开,自悠悠半空飘落。
如青色的蝴蝶带着倦意飘下。
在两人的视线里轻柔飘洒。
轿帘落于地。
却已不见了方应看。
或者说,方应看已经不在原地。
无情双手一抵,即将从轿子里平平飘出。
他弃轿而出。
却觉腰间一紧。
方应看趁着轿帘落地的瞬间已经抢身进轿。
他弃剑。
只为挟持无情出轿。
电光火石之间,方应看一手揽过无情的腰,一手制住他的手。
接着,几乎是同时,急身后退。
退向小巷墙边。
将他悬空制在墙上。
无情终是由于双腿不便,失了先机。
月光下。
两个白衣的人影。
他玉冠碎裂,黑发披散。
他双手被制,白衣凌乱。
他将他抵在墙上。
任谁面对满身暗器的无情,也是不敢松懈的。
方应看也是如此。
这样柔和的月光。
这样暧昧的姿势。
无情这次是真真切切感到愤怒了。
方应看!
他没有想到,还有更无礼的。
“别动。”方应看突然低低说了一声。
无情一失神。
他失神是因为看到了他靠近的脸。
那连面如冠玉都形容不出俊雅的脸。
忽然靠近。
他依然死死地将他抵在墙上。
然后,温热的触感突然吻上了他的薄唇。
无情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灵巧的舌已探了进来。
巡视一周。
宛如灵巧的小蛇,准确的勾走了他口中的“一枝独锈”。
任谁被这样对待都会感到愤怒。
无情的脸色苍白,更见俏煞。
方应看不敢再动。
他知道无情身上定有别的暗器。
手稍微一松,杀招必定接着就来。
近在咫尺之间,他决计避不开他那一手绝技暗器。
只能在勾走“一枝独锈”后,依然死死制住他。
还是暧昧的姿势。
依旧柔和的月光。
两人只能这样僵持着。
“你放手,我今日不再为难你。”终于,无情开了口。
“只怕我一放手就会被你的明器射成刺猬。”方应看苦笑。
无情冷冷道:“你这样下去,我一样可以待你脱力的时候发出明器。”
“可在这之前,”方应看挑了挑眉,使他的容颜在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魅惑:“你难道不怕我剥了你的衣服,搜尽你的明器?”
“你……”
无情觉得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他觉得今天这一战是自己出道以来最窝囊的一战。
从来没有人能逼他出轿子,近他的身。
今日,却遇上了这个今世的宿敌。
但他依然冷静。
虽然看着那张桃花容颜,他有种想将此人千刀万剐的冲动。
他冷冷盯着方应看。
“你还有第三只手可以用来搜我的明器吗?”
方应看当然没有第三只手。
他一手抱住他抵在墙上,一手还制着他的双手。
“可是……”方应看慢慢将脸挨近他,笑的肆意:“我还有嘴可用呀。”
明月,无声静寂。
汴梁的小巷中,两人对峙着。
方小侯爷给人的印象一贯是:
翩翩佳公子,万千深闺梦里人。
他少年时入京代父受封。
身世显赫,聪慧隐忍。
在这波诡云谲的汴京,
成了谁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无情却觉得,今时今夜,
他恶劣的本性尽展无遗。
方应看是枭雄,不世枭雄。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就连无情,也没有想到,
今日交手,方应看居然会用这么无理的手段,
可偏偏奏效了。
能制住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
本是江湖上少有人做到的事。
方小侯爷却做到了,
虽然他的境况也不见得好多少。
我还有嘴可用啊……
对着那张白莲花般的容颜,
无情差点气岔了气。
可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慢慢的,
却是他主动将唇送了上去。
落在方应看披散的黑发上。
黑发遮掩下,
方应看白莲般的脸更显俊俏。
他的神色却绝不好看。
无情慢慢衔起了他黑发上的一件物事。
薄唇抿着玉片莹然。
正是方才碎裂的玉冠残片。
这仿佛一枝独锈又回到了他的嘴中。
暗器的最高境界,
本就是飞花摘叶均可伤人。
可这一片残裂的碎玉,
威力究竟能有多大?
无情衔着玉片微微冷笑。
月色很柔,夜风撩人。
两人良久对峙。
方应看这次绝没有把握,
再像勾走一枝独锈那样勾走无情嘴中的暗器。
可他也说不准,猜不出,
估测不到这一片小小碎玉的威力。
他于是斟酌着开口:
“成兄……”
“这次的事权当误会,如何?”
如何?又能如何?
无情无语,
虽然他依然愤怒于方应看之前勾走一枝独锈时的轻薄。
可他更清楚如今的境况。
两人今夜的交手,
已成僵局。
于是,
他微微侧头,
示意方应看先放手。
方应看果真松手。
似放未放。
胳臂依然圈着他。
无情立足不稳,差点倒地。
及时的,坠落的身形被扶住。
“成兄,你行走不便,应看扶你回轿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