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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回交手。

作者:成谧 当前章节:13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9:10

事后两人都很默契的对此事表示沉默。

(两大高手以那样诡异的方试对峙太丢人了……)

那天,无情带走了方应看一片碎裂的玉冠。

直到很多年后,方应看回忆初次见面的场景。

惊呼:“崖余,第一次见面你可是收了我定情信物的!”

不出所料回答他的是破空飞来的情人泪。

方小侯爷狼狈躲着,依旧不依不挠:

“崖余……那次的一枝独锈就是回礼了。

你不需要再给我情人泪呀……”

番外:《雪意》

已是冬日冰封的天气,素雪把天地妆扮得浑如梦幻。上下皆白,掩盖了人世间种种疑惧,猜忌,和阴暗。

汴京的雪天和中原其他地域的并无甚差别,纵然是权势滔天,也逆转不了四季轮回雪落风来。

唯一不同的,不过是皇宫内殿暖炉比寻常官宦人家更多了些,依旧夜夜笙歌书画风雅。当今帝上赵佶风流多才,一手瘦金体写得风骨嶙峋,自恃书画造诣,以风雅之心君天下,朝政多由奸相佞臣所把持。赵家江山,怕是迟早要被上层繁华下民间的积贫积弱给毁了吧。

无情的轮椅碾过雪地的时候,片片红梅飘飘洒洒,在轮椅的木轮下和雪地碾为一体,红和雪的交融,触目且惊心。

宛如谁的血泪,被遗忘得彻底干脆。

无情微微停顿,低首默默的看了看碾在地上的红梅。眼里的神色,一闪而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年年岁贡搜刮百姓,这凛冽冬日,这辽阔大宋疆域怕是又要添几多饿殍吧。

难得这御花园内,精心培养的红梅盛妍吐艳。积雪时时有宫人用心打扫着,留得不厚不薄恰恰一层,既迎合了官家踏雪寻梅的雅趣,又不至于湿了御靴伤了龙体。

默然不语,无情心底微微一叹,催动轮椅向前行去。

有点点红梅落在他的乌发上,且惊,且艳,却又是那样的落寞无言。

梅林间,踏雪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尚未及近风中便传来赵佶的谈笑之声,似是心情大好的样子。无情慢慢行去,看到阁中除了赵佶及随侍的宫人外,还有一道身着白袍的矜贵身影。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一道梦魇。

眼眸深处微微一沉,无情不动声色的向前,低首行礼:“臣成崖余见过官家。”

他自幼家遭惨变,被摧毁了双腿经脉,一直以轮椅代步。朝堂时赵佶因见他不良于行,也就免去了他的叩拜之礼。

“成爱卿来的正好,”赵佶兀自品鉴着一幅字画,此刻兴致勃勃的唤了无情近前:“看朕做的这幅踏雪寻梅图如何?”

无情向前看了看,只见一幅写意寻梅图于纸上铺洒,意态风流,弱质文雅,确是赵佶的手笔。边上,却有一行字宛然而下,细细看来只觉落笔纵横,有力透纸背之感,隐约可窥枭雄气度,只是转折处的棱角被题字人刻意隐去,显得圆润端方。

“官家的画一向是恬适风雅,”无情淡淡说着:“却不知题字者何人?看这笔法,不似官家独创的瘦金体。”

赵佶笑着放了画,道:“爱卿果然好眼力。题字者就是这位了。”他看向旁边白袍那人,向无情说着:“神通侯方应看,爱卿,你应是见过他的吧。”

“我和成兄,自然是见过的。”方应看微微笑着,温柔尊贵之间有着稚怯,接着,他顿了顿,很轻却是很认真的念了一句《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无情眉头轻蹙,心知他是还记挂着当日月下初遇那事,不禁微微沉了脸,不发一言。

赵佶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恩怨过往,只是看方应看认真的模样失笑,回头又见无情发上红梅夹缠,不由笑言:“本是梅下,何来《月出》?”

方应看所吟的,正是诗经《月出》里面的诗句。

无情愈发冷了脸。——他身为男子,方应看在人前吟诵这思慕美人的《月出》,岂不是让他难堪?

何况,那夜明月下小巷里的初遇,他方拾舟所作所为更是无礼至极!

赵佶自是风雅文人本性,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见无情经雪尤是俏煞,笑着指了指方才寻梅画作上的题词:“‘松竹交盟,雪霜心事,断是平生不肯寒。’倒是方爱卿这句,更神似些。”

无情的眼眸似雪冰封,寒得如同这冬日的天气,偏又带着些许的绝艳,犹如冰霜间盛放的红梅。

如许艳绝。

方应看的眼底沉了沉,似也有不悦之色,只是很快便被他那比白莲更纯更美更翩翩的笑容掩盖。他笑得带着几分纯真稚气,配上那温柔尊贵的气质,倒真是万千深闺梦里人的秀气尔雅。

“既然官家都这样说,今日这寻梅之作,应看却是不敢据美了。不如向官家讨个情,转赠给成兄如何?”

“方爱卿难得的大度,”赵佶笑着,心情愉悦的样子:“今早巴巴的跑来求这幅寻梅图,现在却肯拱手让人。不像爱卿一贯的风格啊。”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次,却是无情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官家赐予小侯爷的画作,崖余不敢据为己有。”

“看来那日初见,成兄对我有些误会啊。”白袍的少年王侯甚是诚恳的接道。如果不是身在皇宫,无情真想撒一把明器出去,毁去那碍眼的笑容。

月色深夜,那一日的经历,可谓他出道以来最不可思议的遭遇。

“小侯爷言重了。”无情淡淡颔首,不动声色的微微后退,与那人保持距离。

赵佶见两人如此,也就把画的梅图赐给了无情。无情无语的看着上面方应看的题字,纠结之余,也暗叹一声如此落笔,此人的心志不可小觑。

御赐画作,扔不得毁不得,此后的日子这个问题一直纠结着无情,于是索性放在不知哪个角落,眼不见为净。

直到很久后汴梁失守,举国移往南方的时候,无情整理小楼带走一些重要文件,不知怎的那幅画就被翻了出来。

此时他身边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

那字的主人笑眯眯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很满意的样子。

回头朝他笑道:“雪霜心事,不外乎应看。”

☆、知己共

《莫愁前路无知己》

1/1

轻轻地动了动腕,成崖余依旧是一贯冷定淡然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不在意地看着前方几步倒在地上气喘吁吁的人,开口道:“再来。”

刚才被他掀翻的年轻学生此时正倒地上几乎爬不起来,他上衣的军装外套早扔在了一边,白色的衬衣虚虚扣着扣子,也已经在近身格斗中扯得凌乱不堪,又被汗水贴在身上,显出没有经过风吹雨打比常人要白皙的肤色来。

这一班都是些少爷兵,被族里送到军校来谋前程的居多,平时都是些锦衣玉食呼朋唤友捧戏子逛八大胡同的纨绔,凭着家里的关系,或者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热血,就天真地进了这所以培养中高级军官为目的的军事学校,大概毕业后在军队里捞得一官半职,干的最熟的估计还是拿军饷养姨太太的事情。

虚假的和平口号天天喊着,战争仿佛距离活在歌舞升平盛世里的人们太远,大家追捧的也就是西洋最近又出了什么新奇玩意,街上时兴的是什么香车宝马绫罗绸缎衣饰款式,哪家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演了什么新剧目。

清醒而悲哀的,只有他们这些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成崖余在汴梁这所军校里带近身格斗的课程是出了名的严苛不近人情,被学生们附送了个无情的外号,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容情,毕竟这是对一条生命的负责。

战场上刀枪无眼,他没法看着鲜活活的生命在盲目天真中去送死,只能尽力地教给他们最后防身的手段。待得乱世流离,至少能撑起自己身边的一方天地。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同情怜惜给地上躺着那人。那学生可怜兮兮地赖在地上,因剧烈搏斗而喘息得红扑扑的桃花脸颜,话语中不由带出了三分撒娇般的软软语气:“老师,我起不来。”

成崖余轻轻皱了皱眉,自开课第一天将那群热血嚣张的学生挨个撂倒后,哪个学生见他不是服服帖帖乖乖地听话?他记得眼前这个是刚被送进来的方家小少爷,自由娇养惯了的。他微微勾唇,不打算理会地上那人。

方应看却是一双桃花眼里泛起受了委屈的水濛濛之意,又巴巴地伸出手唤了一声:“老师,你拉我起来成吗?”他的神情纯良无辜地像个孩子,比莲花更纯美的容貌看来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看他皱着脸,开口称得上是无比诚恳的请求。成崖余也在想莫不是第一次带他熟悉课程伤到了哪里?当下也未多想,走上前几步低身想要拉他起来。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忽而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都要坠下去。成崖余眼眸微沉,方才还可怜巴巴起不来的学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命地拽着他的手同时抬腿利落的翻转,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两人互相制着在地上滚了几下后,终是成崖余扣住他的双手将他压制在了身下。

他冷淡的目光看过这个学生眼底的狠戾与韧劲,方才在眼瞳里出现过的神采很快被主人收敛了去,他眼前的依然是个锦衣玉食年轻热血又纯良得可爱的少年。成崖余面无表情地回忆起这个学生的名字:“方应看。”

方应看的长睫故意装出一副天真不知所谓的模样眨了眨:“老师,我认输。”

1/2

近身格斗课上,刚来的年轻教官英挺的军装,勾唇挑起一分带着傲然的笑意。他微微笑着看向一班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学生:“现在,我给你们每个人三招的机会。”

一个胆子大的学生随即问道:“这是对我们的第一次考察吗?谁能在三招内将老师打倒?”却听那位英挺俊秀不掩贵气的年轻老师反驳道:“不,是你们能接住我的三招。”

——十分钟后,这帮少爷兵七倒八歪地全趴在了地上。方应看对着最后一个堪堪接了他三招虽不失狼狈但依然稳住了身形的学生,些微惊讶后眼底不由地带出了几分激赏:“等到下课后,你留下。“

那学生清清冷冷的模样,和他交手时却出手老练狠辣,显然是有过功夫底子的。什么时候这帮只会擎鹰逐兔的少爷们也会认认真真练格斗了。他心底存了疑惑,待得用作格斗教室的练武厅里只剩了两人。方应看便再不废话,使出了□□分的身手来。

这样毫不留情地直接开打,那学生只微微怔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极为沉着地见招拆招。方应看并没有什么为人师表注重言传身教的操行,不多时实打实地在他肋骨上打出了一记,看到那人更为谨慎小心的模样,他忽然手上招数一转,仿佛是用上了街头无赖打架的方式,没什么花样技巧地只管攻击。

最后将他压制住双手抵在墙边,方应看摇摇头道:“你的底子不错,但格斗不是剑术,讲究什么规矩礼节。别那么端着。”

那人已经是挣出了一身汗,微湿的头发汗津津的,落在额前稍显苍白的如玉容颜上黑白分明得惊心动魄,他一双秋水长天般的眸子,听闻这席话后有了思索的表情:“学生受教。”

说罢,他轻巧地微微提膝,摆脱了方应看的禁锢。两人重又拉开场开打,招式比刚才随意但气氛又紧张得多,方应看时不时地提点他两句。他发现这个学生悟性出奇地高,模样虽清文得像个翩翩公子,骨子里却有着一股连他也惊叹的坚韧。

又一次地将他摔在地上,看着那人仿若无事地继续起来,他的动作再不经意间也是文雅好看的,似是家教颇严苛的旧家子弟。方应看不禁有些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成崖余。”一如其人的清清冷冷的音色,他回答得很认真。使方应看心底不由发出人是聪明了点但太无趣了这么不好玩的感慨,他还从未见过这么通身写着君子俩字认真得带点学究气的军校预备生。

事实证明方应看想得有点多,很多年后他发现,成崖余纵使流氓起来表面上也是一派君子模样光明正大,偏偏能气得人有口难言。他那样心窍玲珑的人,是有着真性情,但处世事的时候有种明明白白摆着的让你看到前面是陷阱还不得不眼睁睁跳下去的腹黑奸诈。

本质上这人和他一样都是心眼堪比蚂蜂窝,只是方应看习惯了以千变假面装白莲花,成崖余却是如块琉璃般透明,什么阴谋算计都摆在明面上的透彻。

此时的方应看,只是叹着气去教导他:“世人看事只会去看目的,譬如格斗,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把对方打倒了就算你赢。你不要想着这个是上课,要多想想性命攸关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末了,又添上一句:“每天的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  

2/1

方应看在一班同学中,接下了“打趴那个冰山脸老师”的任务。

他本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的精神,不屈不挠地去找一切机会和他的成崖余老师切磋,成崖余对于乐于求教的学生一般是来者不拒,既然有人上赶着讨打,他也自然奉陪。

方应看上身仅着白衬衣坐在周椅子上,而他冷冷淡淡的老师正在拿毛巾为他拭着嘴角的肿起:“为军者,军容不可有失。接下来你还有军事理论课,早点去上课。晚上再拿药膏涂涂就消肿了。“

对于这个一手□□出来的学生,他后来的欣慰之情终于多了些。半年过去,方应看的身上褪去了几分稚艳,多了几分英挺,成了最优秀也最能惹是生非的在校学生。——想及此,成崖余没有头疼反而有些高兴,年轻人多些热血总是好的。

方应看最懂得的事无异于蛊惑人心,煽动着那帮权贵子弟去做一些不太出格的事情,他也会把握分寸,不至于被学校扫地出门。他家世好,模样好,人又聪明伶俐,很快混得风生水起。

除了一件事——他依旧没能把他的格斗课老师给打趴下。这半年他明里暗里不知道苦练了多少,但成崖余于他来说仍然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很多时候他都几乎忘却,这个老师其实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切磋的次数多了,素来整齐的成崖余也看不惯他每天顶着伤一身狼狈地去上课,于是开始帮他处理一些小伤小痛的,但此刻,面对着那人脸上的伤,他还是皱了眉:“你是越来越能惹事了啊。”

成崖余下手还是有几分分寸的,而今日看到方应看的时候,那人一张俊脸几乎肿了半边,眼睛里却是兴高采烈得意洋洋的,问及才知道是跟高年级的学生打了架,一个人单挑了人家一个班。

“老师,我打赢了,没有给你丢脸……”方应看坐着任他处理着伤口,肿着半边脸话说得有点不利索,还是开口辩解,复又鼓起莲花脸带着伤委屈道,“他们欺人太甚。”

成崖余没理会他的委屈,纨绔子弟私下之间的打架他还没那么多兴趣掺和,可涉及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心底的怜惜之意不禁多了几分,正色道:“你将来的枪口是要对着敌人的,不要再自己人之间生事。”

“我知道了。”方应看垂下了长睫,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他真实原因。又抬起眼偷偷打量着近距离下的一张脸,那样玉魂雪魄的清冷容颜淬着几分锋刃的寒冽,秋水双眸蕴着俏,蕴着煞,果然是好看分明。

他想起今天路过高年级的训练场,听到那边的几个学生在休息区谈论着什么,他已经走过去了,耳畔飘来隐隐约约似是成崖余几个字。

“你们都见过了吧,下一届那个老师叫成崖余的,真是个美人呐,那模样……比玉鸣园新捧起来的旦角还要俏上几分。”几个学生的哄笑声低低地传来。

接下来,他们愕然看到方才走过去的穿着军服的少年折了回来,脸上是霜雪般的冷锐煞气,二话不说地将方才讲得起劲的那个学生来了个彻底的过肩摔。几个人愣住了,一拥而上:“你是来挑事的?”

“挑事的是你们。”方应看恨恨地道。训练场上的其他学生见到同伴这边打架很快都围了过来——最后成了一班对一人的斗殴。

2/2

成崖余在一班同学中,得到了“经常被老师叫去开小灶”的殊荣。

那个要求严苛,教学方式近乎流氓的格斗课老师很年轻,容貌英挺昳丽,他信奉的教条是不择手段,两人于这个方面多有争执。

“我怎么会教出你这么无趣的学生。”他的老师经常对着他那张脸感慨,桃花眼里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情。明明模样也不差,脑子也聪明,怎么一点都不随自己呢?

成崖余学得很认真,眼前的这个男人让他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那样轻描淡写谈笑袖手间,身手却矫健利落得像是从血海尸山里滚过的将士,偏偏他的家世低调而显赫,明面上也是权贵子弟的一派风流行径。

时间一久他也慢慢地发现,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老师,堪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典范,在外人面前装的是他们这种纨绔子弟该有的样子,招摇跋扈,某些时候又单纯得不谙人心。

平时,方应看却是有决断、心思缜密,胸有沟壑万千,还有一点那么俏如白莲的优雅与好看。魑魅魍魉弯弯绕绕,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必要的时候下绊子去教训丝毫不含糊。

——这是个异常危险的男人。金麟原非池中物。

他有假面千变,比如此刻已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倜傥模样,带着拐出来的学生走在汴梁的街巷里,成崖余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在接受无数少女投递过来含羞带怯的目光后忍无可忍地拉低了帽檐。

今次出来他们讲的主要是城防,方应看看似随意地走过青石街巷,和他低声交谈着如果战乱这座城市将如何自处,不时穿插着民生、人心,和对局势的理解判断。方应看那双眼睛平静而冷酷,仿佛倒映出未来战火燎原的场景。

某些方面,他们是知己。另一些方面,他们又注定是殊途。

争执完一个问题后,方应看又叹着气,以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看他:“崖余,你这样下去可不行……走,为师带你去见识一下。”

在成崖余还没琢磨出那个“见识”俩字的含义时,他们已经停在了小甜水巷的入口。彼时正是傍晚,进出的人们已经巷子里隐约的脂粉香气让成崖余变了脸色。

他长身玉立地站着,冷冷淡淡地挡在自己这位不靠谱老师的身前,语调坚定:“老师,你不能进去。”

——曾经世叔怕他误入靡靡红尘耽误了己身,早已经带着他们兄弟几人来过这里进行过心理教育,那时他被了解某些事后还非常抵触,所以成崖余当然明白小甜水巷是什么地方。

方应看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同时也颇有些头疼,干脆不费话,利落地以平时格斗相处的时候来,一个手刀切过去。他以为成崖余会闪避,可他站在那里,不作声不反抗地受了这一记。

“你不能进去,这对未来的师娘不公平。”他定定地站着,眼神认真晦暗,眸底深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着。方应看发现,他第一次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学生的较真。

以手抚上他的肩,隐隐关切,方应看收回了方才戏谑的表情,眼底浮出浅浅的温暖笑意:“为师涮你玩的,刚才打疼了吗?”  

3/1

“明天就要毕业了。”面对着这个自己带了两年的学生,成崖余说不清是什么心情,隐隐有了几分失落的心绪,面上却是难得的带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方应看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啊,等会老师别打脸,要不毕业典礼的时候学生面上无光……”两年里他最好的成绩也仅仅是和成崖余打成平手,也对,他的一招一式都是他教的,对彼此的套路都太过熟悉,这样的切磋他又岂能有太多的胜算?

他的近身格斗水平,至此也终于让成崖余满意了。但方应看觉得还不够,他想起某个夜晚在旖旎的梦境中醒来,脑海里残留着那个清冷如梅的人在痛苦和愉悦下浅皱起双眉的模样,不由为自己的狼心狗肺默默忏悔了一把进而立起了一个更远大的目标。

成崖余此时眉也微微皱起,刚才的那份失落已去:“尽油嘴滑舌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你的脸?”唯一的一次,是他在外边和上一届的学生斗殴留下的伤,还是他帮他处理的伤口。“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水平有没有退步。”

方应看除下了外套,少年的身形愈发英挺,白衬衣军裤长靴裹着的身体有种年轻人勃发的生机与英气,眼角挑起的艳丽十足危险,他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那学生失礼了。”

果断狠辣的出手,一如平常两人交手时的不容情。当然结果是……又被打趴下了。方应看躺在地上,耍赖般伸出手去:“你拉我起来。”

“怎么两天不见又退步这么多?”成崖余走上前去,没有错过方应看眼眸里沉下去的神色,他转念一想会不会是到了别离的时候这孩子心底不好受心绪不宁才出的岔子,这样想来颇有些心疼,俯身去拉他。

方应看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两年来除了初次见面他没有这样耍过赖,撒娇撒多了他也清楚此时是这个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拉,成崖余只当他是玩闹也没有多想,认认真真地打算再给他一点教训。

又一次地将他压制在身下,呼吸相撞间成崖余还未防备,就感觉那人的眸子危险地眯了眯,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却见方应看的动作更快,微微抬头飞快地在自己唇间蜻蜓点水般一吻。

成崖余整个人怔住了,唇上温热的温度还未褪去。第一次,有人这样吻了他,还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并且两人同为男人。他一定是无意的……心底的这个想法刚露出苗头就被现实彻底掐断,他清楚地看到了方应看眼底燃烧着的是什么。

渴盼、痛苦、不甘……却无悔。反应过来的成崖余迅速从他身上起来后退几步,从挂在一边的枪匣里拿出□□,几步之外瞄准了他。

方应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说着话的神态却是傲然而无悔的:“老师,你杀了我吧。”他微笑着向前一步步走来,“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

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后他本打算徐徐图之,可方才他紧贴着自己,因格斗而稍有加重的呼吸离得那么近,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他鼻尖上渗出的微微细汗,控制不住地就吻了上去。

“够了,”啪的一声耳光落在脸上,方应看的头被打得侧了开去,成崖余又恢复了冷淡无波的模样,“既然你叫我一句老师,这一下就算打醒你,最好将你心里的那些念头去除干净……我们之间,我们之间还是……”

“崖余,我做不到!”方应看的半边脸高高肿起,他近乎是痛苦得低声嘶吼了出来,“你该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对你。我们还怎样回到从前的心无芥蒂?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成崖余低下了眼睫,将手中的枪无力地垂向地面,他冷声却不容置疑地道:“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见我。”

3/2

跟了自己两年,却依然如一块冷玉丢进水里,还是那个模样。方应看看着他的学生从地上站起身,不由一笑:“崖余,打不过为师也没关系,反正以后在汴梁有我护着你。”

平心而论,成崖余的身手已经很好了,没奈何方应看是个真爬过战场的逆天怪物,小小年纪识人万千出手完全不按照套路来,所谓脸皮厚到一定程度就天下无敌。成崖余听得他老师的话后淡淡地回答:“老师,我已经决定南下了。”

“你已经决定了吗?”方应看难得的有几分严肃,沉声问道。

成崖余点点头,眸子里不经意带过一丝迟疑。他还没有来得及去考虑这种不分明的情绪到底是为哪般,他的老师已是浑不在意地过来搭着他的肩,半真半假的感叹:“那我希望,这辈子也不要在战场和你正面对上。”

他这个原则性不是一般强的学生,若是对手肯定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可毕业前夕,方应看这个向来学究气的学生,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对面,难得的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能见到从来不会贪杯误事的成崖余这样沉默着纵容地陪他喝,方应看也觉得有点稀奇。

很快他便喝得酩酊大醉,一双桃花眼蕴含着醉意朦胧的水雾,几乎都要坐不稳了。成崖余过来单膝半跪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方应看对着他看了良久倒还能认得出他,眼眉挑起几分迫人的魅惑:“崖,崖余……”

成崖余气质偏清冷,在灯光和醉意里看来脸上被酒晕染上的艳色更显得人如玉,却少了几分平时君子端方的疏离,他睁着一双干净的眸子疑惑着望过来,近在咫尺的容颜惹得方应看不觉心底发烫,晕晕乎乎地半趴在他身上,在那被酒水润泽的唇上亲了下去。

成崖余顿住,眼睛无声地睁大,静默着承受了这个浅吻。方应看得寸进尺地两臂扒住他肩膀,凑上去想要加深却被他紧咬牙关抗拒在外。

方应看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直起身来,眼睛在不清醒的情况中朦胧得如烟波浩渺在灯光下又明得惊人,他伸手去抓桌上的酒杯,烈酒入喉,只听他又轻轻嘟囔着唤了句:“崖余。”

成崖余默不作声地拿起另一个酒杯,仰头尽数倒下,酒意过烈呛得他连连咳了几声,将眉梢眼角都带了轻艳。他索性拿起还剩大半醇烈液体的酒瓶,全灌进喉间。

古言道,观棋不语、酒后不言,皆是真君子。成崖余是个君子,最后他只安静地伏在杯盏狼藉的桌子上睡着了,乖得让人不忍去打扰。

将外套覆在他的身上,本该是醉得神志不清的方应看眼睛却出奇地清醒,明澈清透得惊心,轻声说了句什么,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起来宛如叹息。他回忆着亲吻成崖余时他眼底的神情,那双眸子里黑白分明,所有的情感都被深深压抑于其下,他看不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对他的情。

看不看得清,也没有什么关系了罢?明天……他都是要走的。  

4/1

“多谢诸位的款待,”年轻的督军一身挺括的军装,说话间却是文质彬彬不乏几分风流自许的洒然,觥筹交错面对着周围的同僚如是含着笑意盈盈地说道,他执了一杯酒,礼数滴水不漏,“下一杯酒,该敬参谋长了。”

舒缓的音乐声低低地漾着,方应看偏偏含笑看着眉目清冷的那人,神情一派天真,对于这个刚到任的督军众人一时还摸不准脾气,由着他端起酒杯走向旁边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成崖余冷冷然然地立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方应看向他走过来,许是之前在他这里扮惯了无辜,他突然发现陌生起来的方应看让他甚至有了些惧意。

出身、处事、样貌、极深的心计与强硬的手段,糅合在了这个男人身上是英挺与温雅的结合。看到他走下车门的第一刻起,成崖余心底已清楚地提醒自己未来的日子怕是要多留意了。方应看,所谋非小。

方应看在他身前停住,伫立着含笑低语:“崖余见到我,难道没有一刻的惊喜么?”当先这人看到他时那副疏离戒备的神情,可是有趣得紧。

成崖余表情淡淡,冷声道:“成某不知方拾舟竟是故人,让督军见笑。”

连负责接风宴的他都不知道,所谓的方拾舟居然是他在汴梁认识的人,方应看多半是故意的——被人骗的感觉能好到哪里去?

“崖余肯承认我是故人了?”方应看自动忽略掉他话中的讽意,不依不挠地继续道,压低的语气中已有几分暧昧,“汴梁留有一个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你真不知我是为谁回来的?”

他执着杯中酒,言笑晏晏。

成崖余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是明显的抗拒。将旁侧桌子上的一杯酒端起全数饮下,他淡淡道:“督军若是找我叙旧,恕不奉陪。”

方应看亦是满饮,将空了的杯底现出来,他似笑非笑地俯身上前轻声说了一句:“老师,你怕了?”含着酒意的气息,拂过耳畔。

成崖余望着明暗交错的舞池,沉默。

方应看见好就收地起身去和其他人周旋。这个接待刚上任督军的宴会,自然不免有当地各种想投其所好的人明里暗里地表示,交际场上伶俐的解语花就有不少。方应看自始至终,也没有看上一眼。

只要想起那个人在场,他就无法哪怕场面性地再跳一支最简单的舞。

曾几何时,在为他补落下的格斗课的间隙,少年心血来潮地看着那个在他人生路上有过重要影响的人,彼时无忧也无邪,他欢快地说道:“老师,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简单的旋转,不掩英气,和武术的动作有相似却多了欲说还休的情愫,回身的时候他看到那人眼里至清至浅的浅淡笑意。

转眼一别,物是人非。

灯光下,明暗不一的阴影落在成崖余眼里,他也在看着。那时的方应看更像是个会掩饰的孩子,此刻的他,温雅又暗藏冷酷的气质,终于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成了能够平视的对手。

4/2

“局座,我们秘密监视的那个信号又出现了。”接到属下的报告后,方应看沉思着皱起了眉,按兵不动了这么长时间,要不要收网呢?沉吟了片刻,他还是下令:“先等等,继续监视。”

在没有足够的把握将这条秘密联络的情报线彻底掐断之前,他选择了不露痕迹的监视,有人说作为特工科的情报人员忌太过自信,但方应看有的是本事,以独到的判断力和别开蹊径的处事模式取得最狠准的效果。

汴梁已是深秋,他披上了大衣。无来由的就想出去走走,这种心绪不宁的时候对他来说已然很少,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

有点像平时危险出现前的预感——走过楼转到巷角,漠漠长巷尽头,喧嚣长街里突然现出一个人影,蓦然唤醒了他全部的感觉。

“崖余……”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书生长衫,气质尔雅如玉——是他的学生没错。

成崖余抬眼看来,他的双眼依然一如秋水长天般干净无瑕。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伴随着响起的第一起枪声。

饥荒、战乱,隔几日便会上演的枪战。一时间方应看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说,他向着那个方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带他离开险境——下意识地心头只有这个念头。

那年他眉眼盈盈,几许倜傥:“崖余,以后在汴梁有为师护着你。”

坐在街角的西餐厅里,方应看才终于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崖余,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成崖余坐在他的对面,眉目稍显清倦,脸颊却因暗含的怒气而有种醉酒的红晕,冷道:“方应看,刚才你存心吓唬我的是不是?”

作为枪战的无辜波及者,他已经够无语了,偏偏有个人不管不顾地又冲了过来。他自己一人尚能沉着应对,多了一个人刹时间就乱了阵脚。

还好他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不至于在这人面前丢大脸。最后被方应看带着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开始后怕,浑然忘记了以他这个老师的身手即使枪林弹雨又岂是会让他眨眼的。

“崖余长大了,都开始直呼为师的名字了。”方应看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惹得成崖余一笑,心下的怨气倒是去了几分,讪讪地发现是自己失礼了:“老师莫怪,可你也不比我大多少是吧?”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刚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去拜会老师。”

方应看深深地看着他:“留下来,在汴梁为师护着你。”

眼神对望间成崖余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吻,类似的话方应看说过不止一次。此境下他心头泛起的是认知更似情人间的喁喁低语。隔着离别的时光,那个人于彼岸对着他这样说道。

成崖余心念微动,眼神里有几分认真几分迟疑,道:“你对你的每一个学生都是这么护短吗?”

“不是,”方应看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盯着他,缓缓地道,“你,只有你。”

初遇的时候,那双清如水的眸子,便已印进心里去。  

5

咫尺之遥,两个人同时抬头,凝望着对方,以及彼此眼中的自己。

方应看的笑淡得看不出情绪:“崖余,你是第二次这样用枪指着我了。”他的面容似极远又似极近,模糊得如山间的雾岚,成崖余却觉得自己能看清楚他眉眼间的每一分情绪。

成崖余也在看着方应看,那人轻轻垂着睫,眼底的神色却极为认真。他对着对方那黑洞的枪口只觉无力:“你说过会护着我的。如果这个承诺还当真……方应看,跟我走好不好?”

方应看的神情终于有所放松,“我喜欢着你。”他说。

看懂了他眼中的所有取舍,成崖余回:“我知道。”

同样无悔的选择,不论是互相的喜欢,还是彼此心中的信念。成崖余懂得,他也知道方应看亦是懂得,所以,他不避,他也不让。

只是,扣在手里的扳机,又会是谁的先动。

“叮铃铃……”

早课的铃声惊醒了尚在睡梦里的两个人。

成崖余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只是下意识地对铃声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飞快地穿好衣服,抬头间正对上一张朝夕相处的脸。

相处了一年的室友,格斗课上不分伯仲的对手,方应看。

却见那人也在看着他,没有了平时见面就掐的讨厌面目,成崖余恍然觉得这人的模样也并非不好看,甚至好看得有些过分。

方应看也换了副似迷糊似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张口就来:“我喜欢着你。”

“我知道。”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淡定如成崖余也无语了。

“我做了个梦……“

“我也是……”

方应看终于满意了,笑眯眯地挑衅道:“那你说我们究竟谁比较厉害呢?”

“这个问题你每天都要问一遍到底烦不烦?”

“我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那,课上再试?”

“好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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