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庙21
茨姬心中疑惑,妖狐的表现完全不像是有旧恩,倒像是有旧怨。于是她与鹿妖歧之助攀谈起来:“源先生与你家大人是何时相识的,怎么未与我们提到过?”
鹿妖听罢口气愈加随和:“千藏大人是天狗大人在神羽天皇处作客时认识的。两人虽经历不同,却一见如故。后来发生了些误会,千藏大人便恼了我家大人。”
鹿妖不伦不类的总结道:“万幸两人又重逢了,所谓路遥日久知情深嘛,呵呵。”他显然非常的放松,在旁人眼里,歧之助的高冷干练管家人设已经完全的崩了。
茨姬早已不是情窦未开的榆木青年,从歧之助真中有假的话中看出,妖狐与大天狗是怨非情。遇上这样矛盾的屠村圣人,得想办法早日逃脱才是。
酒盏已到手,自己一员心腹又陷泥淖,茨姬婉拒了歧之助好意,直接回到营帐。
酒吞的铁棺静静摆在她营帐中央,一层层纱布包裹着的尸身看起来是个放大了的棉布偶人,妖酒葫芦靠在一旁。
当想得到的都捏在手里时,茨姬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十分满足。
大概是当女人当惯了吧。女人都贪心,她们都是贪图感情的。茨姬摩挲着鬼面和服的宽大袖口,以前什么也没有不是也很快乐吗?她想,或许男人,或者男鬼,都跟女人一样,都是很贪心的。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撕开和服的侧面裙边,岔开腿直接坐在地上,翻出针线剪刀,细细的剪开药纱。
原谅我的贪心。挚友……请再次对我微笑吧……
☆、铸庙22
清晨,狼妖矢野坐在树林中打坐冥想,忽听有树叶摩擦声,便唰然睁开眼,左手摸到箭矢又放下。
“茨姬大人。”茨姬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盘发,而是将长发散开,高高扎在脑后。
她穿了一件练箭服,袖口利落的扎紧,外面套着久不上身的盔甲。她身材高大,眉目端庄秀丽,这一身穿着更显英气逼人。
“以前打斗多凭鬼力,而今化为女身,气力便不足了,来向你讨问女子打斗技巧。”
矢野微微吃惊,她虽是女妖,但论武技却是二等鬼将中第一人,担任演武将军。初上任时她与不服管教的士兵比试了一整天,各式兵器到她手下皆如女子玩弄针线一般熟稔。
茨姬随手伶起强弓,未能完全拉开。
矢野踱过来站定,慢慢的打了一套短直拳,拿起铁袖带绑在茨姬手腕。
“戴着这个,先把拳路练熟,再教你兵器。”矢野仿佛与这个曾经的第一鬼将培养了一种快速的友谊,茨姬陆续收到了矢野新制的作战鞋、皮护肩、女式袖刀。两人共同出入,练武说笑。
“难道我猜错了?”花三揉眼,又拿起茶壶嘬了一口凉茶。
鬼王的尸身静静躺在铁棺里,头颅被细细的缝了上去,针脚密密,他睁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说话。
傍晚时分,百闻斋主人不请自来,大青鸾鸟轻巧落地,下来一位妙龄少女。她身姿妙曼,款款而来,素手一摆衣袖自报家门,要求拜见会茨姬大人。
茨姬正犹豫这百闻斋主人为何换了付样貌,那少女已婷婷走来,附在茨姬耳边喃喃几句。
茨姬疑惑的看向她,将酒盏取出奉上。
那少女郑重接过,捧在面前细细摩挲,又咬破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小阵,将酒盏连同一个锦囊放在阵中。
少女口中喃喃,阵法就渐渐变化起来,过了好一阵子,几滴眼泪从她长睫滴下,跌进酒盏。
她痴痴看了半晌,又随手将酒盏放回桌上,起身出门:“鬼将茨木,请随我来。”“你的酒盏?”“你复活鬼王,需要用它。”
☆、铸庙23
今夜没有月亮,大黑山里一片漆黑。
山坳里有一条火把组成的线蜿蜒向山谷里延伸去,打头的是一只巨大的琼尾虎,绒绒的细长尾巴在黑暗中发出绿色荧光。
宽大虎背上坐着茨姬和那蓝衣女子,她的青鸾鸟变成拳头大小,盈盈发亮,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像一盏小小的青灯。
花三骑着一匹矮小妖马在大虎身侧,马蹄嗒嗒作响:“茨姬大人,夜里冷,加一件披风罢。”
茨姬向下答到:“吾还好,现在已经不太怕冷。你媳妇身体如何,快临盆了,你该多守着她。”
花三如同骚到痒处,圆圆的狸猫脸笑成椭圆:“家中父母若是知道,该有多高兴。”花三一向严谨,此时也变得话多:“不知青灯大人所说的铁矿,果真储量可观?”
“并非是天然矿脉,是世代的征战将它们带到此处。”花三一头雾水,又不好再细问。
夜深露重,前方多岔路,青鸾鸟在前面引路,茨姬吩咐后面的跟紧些。长长的火把队伍缓缓的转过山丘,消失不见了。
矢野发现他们已经路过同一个路口三次了,一模一样的枯树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蛇皮。
青灯女在队首远远吩咐:“当是此处了,诸位多留心。”她话音刚落,平地起了一阵风沙,卷起路上沙石呼啦啦打在众妖脸上。
风沙中有铁器相撞声,人鸣马嘶、呐喊呼号声仿佛是从天上传来。强自睁眼看时,他们已被无数铠甲士兵团团围住,这些士兵衣着破烂,形销骨立,如同鬼魅。妖马受惊纷纷人立起来,把拖着主人甩下来,向深山逃去。
胆小些的小妖吓得滚落在地缩成一团,胆大的则拿着刀兵冲入阵去乱杀一阵,受了无数刀伤。
正当众人杀得眼红,忽然天降幽幽蓝光,原来是那鸾鸟在空中不断盘旋。鬼魅士兵忽然像褪色了一般,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铸庙24
鸾鸟飞回青灯女身旁,她利落跳下虎背:“就是此处了。”茨姬紧跟她身后,往前走了几步。
前方是个小庙,众人按吩咐躲入灌木丛中。
又过了一个时辰,大家昏昏入睡,麻生十八小声抱怨这里又冷蚊子又多,麻生十七忽然捂住他嘴。
只见庙门口出现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探头探脑的左右瞧了一阵,又凭空冒出十来个小人。
打头的小人跳上台阶,进了破败的庙门。陆续又有十来个小人从庙里捧出香炉神像,像模像样的对月祷祝,用微小的声音呐呐唱颂。
小人们完成祷祝,将神像、香炉一一归位,又陆续跑回原地,消失在地面。
猫妖终于忍不住本能,从灌木丛中跳出,一下扑中了最后的一个小人。小人哇哇叫,在她爪下挣扎不已,忽然像一个气泡一样消失了。
猫妖忽然清醒过来,连忙跪下:“属下该死!坏了大人计划!”
茨姬扶起猫妖:“那些小人是……铁精?青灯大人可有办法再引他们出来?”青灯女在小人出现的地方踱来踱去:“无妨的,取朱砂黄纸来。”
猫妖赶忙领命跑去准备东西,不一会儿跑回来,恭恭敬敬的调朱砂,她知这是要画符了,这青灯女难道是阴阳师?
青灯女右手执笔,饱蘸了朱砂,弯腰在地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细细点写上符号。
写罢丢了笔:“这个是倒扣锅,叫会吹阴火的小妖来从上面加火煮,把锅里的铁精逼出来。”
小妖们面面相觑,乖乖的围在符阵边向阵中吹阴火,直吹了半个时辰,个个脸憋得通红。
地上的阵法真如一个锅底般吸了阴火进去,过一会儿这块土地便开始如沸水般翻滚土泡,小人们纷纷跳出锅底。
青灯女眼疾手快,用一个皮口袋将他们兜在袋里:“这口袋是火魈皮,火克金。将他们捉住,他们就不能将铁搬走。”说罢点点脚下的地面:“从这里挖。”
☆、铸庙25
野猪精变成原形,一米长的獠牙猛扎进地面,翘起土石。其他妖将土石一担一担挑走,眼不见已经挖了四五米深。
“此处是刀斧关,各朝各代都是兵家必争地。士兵战死在此处,无数刀枪铠甲埋于地下,时间长了便成了精。铁精每日去祷祝修行,道行已是不浅,旁人平白去挖铁器必然挖不到的。”
“青灯大人与先代天皇是旧识吗?”茨姬终于忍耐不住问了出来,一旁的妖鬼俱都竖起耳朵听。
青灯女修长手指捏着火石叮当敲打,慢慢点燃一袋烟:“都是旧时故事了,她已入轮回,那酒盏留在手中徒增伤心。”她呼出一缕烟气,脸上并无伤感。
“大人!挖到啦!”坑里传来欢呼声。茨姬往坑里看去,满满的都是各色兵器,像蜡一样融化炼在了一起。
茨姬谢过青灯,在下山路上分手:“酒盏你要留好,复活鬼王要用这个。”说罢青鸾鸟将她轻轻驮起,在空中盘旋一周,飞远了。
回去的队伍走的更慢,小妖们用挑土的担子挑铁器,个个走的汗流浃背。来时带的妖马累的吐白沫子,咴儿一声倒在路边。
到营地时天已经大亮了。
☆、铸庙26
麻生兄弟们要忙疯了。
四个鼠妖齐齐的捧着算盘劈啪的拨算珠,打的又快又疾。
几个薄薄的鼠耳凑到一起盯一下数字又即刻分开,一手打着算盘一手飞快的抄数字:“三千……九百八十……八……斤四两三!”
麻生兄弟们三代都在大江山鬼府为幕,麻生十六晃晃耳朵,又伸手仔细的掏了掏:“俺去汇报茨姬大人,十九去盯着点木头够不够,不够就跟矢野大人要些人手,这批铁瓦今日要用,圣庙船柱已经上好了。”
他急得一脸汗,用手一抹,抹了一脸墨汁,几个兄弟嘻嘻哈哈的笑他,他也顾不上,几步跑出门去了。
铁庙很快就要建好了,小妖为复活鬼王,不惜余力,日夜赶工。直最后一片铁瓦搭上后,妖鬼们齐齐松了口气。
隔日便是吉日,众妖鬼严阵以待。晴明画符,白狼守阵,天狗寨里派来两个法力强大的樱妖桃妖为巫祝,茨姬亲自将鬼王尸身请出。
月至中天,神庙被一层层大小妖鬼围起,鬼王的铁棺被安放在铁庙正中,用铁链捆着吊在半空,双目闭合,似在小憩。
晴明携了朱砂笔,在巴掌大的黄纸上笔走龙蛇,始终提着一口气不敢放,笔迹蜿蜿蜒蜒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咒。然后咬破手指,用滴血的指尖夹着那张黄符纸在鬼王额头一点:“着!”符纸便牢牢贴在酒吞额头,垂下来遮住了眼眸。
樱妖放出回魂法阵,头戴花冠在阵法中跳起舞来,身上环佩丁当作响。桃妖在一旁护阵,眼睛追随者樱妖的身影,一旦有失她会随时替换。法阵发出了树木咯咯生长的声音,像一架旧水车缓慢转动。
樱妖越跳越快,白皙的足尖在地上轻点一下又立刻跃起,宽大的礼服展开像绽放在法阵中的花朵。她开始有点跟不上鼓点,桃妖利落的将她一捞,自己换上了场。
桃妖一上场便杀气四溢,她反手拔出身后的驱鬼刀,光脚灵活的在阵眼上踩过,木轮阵法越转越快。
茨姬走上前去,捏开鬼王的双唇,将妖酒灌入。鬼王双眼紧闭,看起来无辜可怜,似乎随时会醒来质问她为何要打扰他的好眠。
“快呀!”晴明催促着。
茨姬把心一横,若是酒吞责难,那就——拿命抵罪吧。
把我的命拿去,请你睁开双眼看看我,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你说。
妖酒乘在酒盏中更加寒气逼人,酒吞牙关咬得紧,眼看一盏酒快要见底。
晴明急的要冒火:“喂他呀!”
茨姬将残酒饮尽了,尽数哺入酒吞口中。
木轮阵转的如同风车一般,阵中的桃妖咬牙舞着刀,眼看要跟不上阵法。突然阵法光芒大盛,桃妖喷出一口鲜血,再难支撑,晕倒在阵边。
随着木轮阵起,庙外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打出了几道白亮的闪电。
小妖们被闪电雷声吓得趴倒在地,这是——劫雷?逆天而行果真要受天谴!大小妖鬼吓得纷纷夺路而逃。
几道天雷直劈在铁庙尖顶,整个铁庙笼罩在蓝色的电光中。电流随铁链直导到酒吞身上,酒吞收到了天雷电击,突然睁开了眼。
茨姬喜出望外,立即使力将酒吞往铁棺外拖拽,然而酒吞仿佛跟通电的铁链铁棺长在了一起,根本无法撼动。屋顶又是几声雷鸣,铁庙被震得摇摇晃晃,铁船柱被一下劈弯。
茨姬眼睁睁看见坚固的庙顶被雷电劈碎,心中无限哀伤。这仿佛是上天派来的雷电力士,挖开屋顶,来捉拿鬼王。
她恨得眼睛发红,全身的鬼气不受控制,现出鬼手将铁墙硬生生拍开,使出浑身蛮力要将铁棺铁链一同拖走。突然背后雷声大作,茨姬应声落地,受伤太过变回了男身。
茨木感到自己的骨骼、肌肉一寸一寸断裂,眼前模糊不清,无助的听到越来越响的闪电声。“挚友——挚——”他慢慢哭出声音:“挚友——酒吞——”
雷电力士带走了即将返魂的前鬼王,留下一片狼藉。铁庙如同一个裂口的破罐子,山寨处处焦土。
阴阳师们闻声而来,不费吹灰捉到受了天谴的鬼将。
☆、铸庙27
“昨日捉住的大鬼,莫不是个哑巴吧。”漂亮小侍女压低声音问道。
她坐在扶栏上,摇一摇小徒弟的袖子。小徒弟拿乔道:“师傅们认过的,鬼王酒吞手下第一大将,不会错的。”他不自然的扭开脸:“你若是害怕,我送你个护身符。”
小侍女水灵灵的大眼狠狠得翻了一下:“他今晚就是一道菜了,我怎会怕他?”说罢扭头去了膳房。
“茯苓!刚才去了哪里!到处找不见你。”膳房师傅提着茯苓的辫子梢,将她拉至木盆边:“这些小豆你要好好洗认真挑拣,今晚的妖羹里可是要用的。”
“师傅!这妖怪皮太厚了,砍坏了好几把菜刀。”“去问问阴阳师大人们有没有设办法先把血放放干净。”整个膳房紧张忙碌,今日好容易得了大鬼,神羽天皇吩咐做一道妖羹请手下将军们都尝尝,可那大鬼皮肉结实,让膳房师傅们着实犯难。
待到饭时,将军们已在殿下安坐,神羽天皇让开宴。几个小侍推出一个带轮子的大铁笼来,那大鬼在笼中静静坐着。
天皇顿时生气:“这还没做熟,让人怎么吃!”一个膳房师傅慌忙回禀:“大人莫怪,这次的大妖实在难得,煮熟吃可惜了。请阴阳师们来慢慢折磨他,把妖力激出来,再生喝妖血才是大补。”天皇听罢喜笑颜开。
当即出来两个阴阳师,行礼后走到笼边,拿出雷符贴在笼上。
“电!”大臣们纷纷道:“狠狠得电!”
阴阳师听罢,双手比了个印,随后一指点在黄符上,几张黄符爆发出黑烟,霎时间淹没了大殿,从房梁上跳下几个熊妖,撞塌了殿门,举起铁笼跑出去。
“你!安倍晴明!”天皇气得几欲发狂,他被几个将军护在身后:“吾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雪女射出漫天的冰锥,霎时间拦住了殿门。众多贵人在场,阴阳师们不敢擅动,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无法无天的大鬼逃出生天。
☆、铸庙28
茨木在山中养伤已有数月,一天天的喝药,却渐渐消瘦下去。酒吞被天雷连击,已成了一抔焦土,再无返魂可能。
晴明天天来这里蹭饭,聊些过去,聊些往生,劝他心宽。茨木默默不言,他醒来后再未开过口,仍旧穿着他破碎的衣衫,仿佛整个人只是一个躯壳,真正的他躲到身体里面去了。
晴明拍开酒封,倒出两碗酒:“你该心宽些——”他又开始说些车辘轳话:“受了劫雷,酒吞此次可入轮回的,妖生漫长,你们迟早要再见的。”
茨木眼珠动了动,接过酒碗,两口喝净,又抢过酒坛直接往口中倒。晴明慌忙拦他,茨木一挥手将他扫到一边,又提起一坛酒,灌入口中,直喝得烂醉。
“酒一殇——酒一殇——杯酒释愁肠——”茨木抱着酒坛,大哭大唱:“何以相阻断,明夕与今朝——”晴明听得心酸,悄悄拉开门出去了。
“落樱飘过花吹雪——战鼓响彻寒夜——”
第二日清晨晴明来看望茨木,遍寻不到。正没主意时,小妖来报,鬼王新坟被动过了,众人慌忙去查看。
华美的石碑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块木牌,上书:夫酒吞之墓——茨木敬上。
☆、番外一
“这就——完了?”小狸猫惊讶的捂嘴:“不行呀,怎么就,怎么会这样?”松鼠精、兔精纷纷叹气,黯然起身,留下一地的瓜子壳、鼻涕纸。
“你们都给我回来!”青灯女叉腰大骂:“不打扫干净小心你们的皮子!”
太阳正好,青灯准备支起摊子来,纸门呼啦一下打开。
青灯转身看门口,妖刀姬已一跛一跛进了门,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又与谁打了架。”青灯嘴上抱怨,手上熟练地抓了一剂跌打草药。“不喝那个,苦的发酸。”妖刀姬撸高裤管,小腿上几个血印子,她嘴里嘶嘶着,手却犯贱揪破皮的肉刺。
“哎呀叫你别乱揪!”青灯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到妖刀手腕,转身出门,将妖刀的剧烈吼声关在门里。
青灯刚出门便与人撞了个正着:“大天狗?”
“早。”这位传说中的大妖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外袍,襟口被扯得稀烂,头发乱哄哄:“有没有秘制蛙腿。”
“又被赶出来了?这次是为什么呀——”青灯调笑道。
“再称三斤蜜饯樱桃打包,妖狐要生了。”说完便抬腿进了店门,留下青灯在原地感叹:原来还有这种操作吗?
青灯揭开酱缸捞蛙腿,大天狗坐在竹椅上与妖刀姬闲聊:“听闻山外出了一位新晋炼刀师傅,打出来的刀刃吹毛立断——”“那不算什么,湘南藤球队中锋大佐可以单脚颠球,同时耍剑舞,下次一定要去他的掰腕会。”“中正将军府中误买了妖马,昨日咬伤了马童,一口气跑到了棋木山哈哈哈”“哈哈哈没本事买什么妖马,人类的骑术真是啧啧——”“神羽天皇是不是挺忌怠武士阶层的,这次纳税又偏向他们。”“武士也不是瞎的,神羽天皇拉拢他们又拉拢商人,他们心里不知怎么想。”“哎——怕是有一战。”
谁说大天狗不爱说话的?
青灯包好吃食放在桌上,看妖刀与大天狗互吹牛逼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便拆开头巾,整了整衣领,去晴明那里取在翠蚨斎定制的今夏限量蝴蝶花钿。
如今的大黑山不复神秘,天皇要利用妖鬼的势力平定武士,几股势力鼎足而立,反而平静下来。再不是风云际会、快意恩仇的时代了。
生活仿佛一下子变慢了许多,鬼市每天从辰时便开始,买卖货物从粮食到药草不一而足,甚至有人类来收购高山芝,这让有心计的妖怪买进山下的普通芝到这里高价卖出。
年轻的小妖有出去游历的,过一二年拖儿带女回来看望家人。
☆、番外二
晴明的阴阳寮建在半山腰,他每月下山一次,许多小妖经他介绍到京都阴阳师那里当式神打工赚钱,也有留在京都开杂技团、武馆。
推开阴阳寮大门,入眼是一个大池塘,一群小兔妖趴在塘边摘荷花、剥莲子吃,见她进门便一哄而散。
“谁呀?”姑获鸟穿着凉爽的夏装,她现在为晴明工作,打理田产生意,仍是不苟言笑。
“晴明师傅近日可好?”“山庄人手不够,他突发奇想自创大阵招山灵为他做工。”姑获鸟不赞同的摇头,引青灯入寮。
推开屋门,里面一片狼藉,整扎的黄纸乱糟糟扔在矮几上,朱砂碟子被打翻,染得到处是红色。地上扔着杂物,各种线装画本,断杆的毛笔,甘味斋的空饭盒,大大小小的符纸团,拆成一件件的九连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姑获鸟见状大怒,刷刷的扯下墙上密密麻麻的符咒草图。
“哎呀别撕别撕!”晴明扑过来扯住她袖口,即刻在袖上留了一个红手印,他抓起身边符纸擦了擦手。姑获鸟已经将一叠符纸抄在手里,晴明去哭求,踩翻了食盒,糖丸子扑出来,溅了他一脸的糖汁。
他哭丧着脸追着进了卧房,姑获鸟弯腰将脏衣物捡起团成一团。她起身一看,火光大冒:晴明的卧房墙面上绘着一个磨盘大的符阵。
“你又弄这个!不是说了不许在寨里胡闹!”晴明涎皮赖脸:“这个阵已是改过的,绝对不会再把塘底泥引过来!这次绝对是山灵!”
他心虚的张开双臂挡住阵法:“这次一定是金鲤鱼,对!我赌注!我发誓!”姑获鸟正在气头,将他一把扯开:“上次召来沼底泥妖,房子都臭的不能住人,我能再听信你?”
“不会不会,这次定是山灵!你不是最喜欢仙鹤?这次招一窝小仙鹤!招错了还能再送走……你看!”晴明点了一处机关,大阵慢慢变暗,像一张大口一般形成一些吸力。吸力渐大,屋内布巾轻物件离地向阵口移来。
姑获鸟大惊失色:“给我关了!趁没惹出事立刻毁掉。” 青灯女见多识广也被这阵势吓住了,她认得这阵法,忙推说有事告辞。
晴明还要辩解,窗外乱纷纷,□□妖扯着嗓子结结巴巴的喊:“晴……明师傅!晴…………明师傅!”
“什么明师傅明师傅的!”晴明怒吼着拉开窗户,几个小妖已抬着担架从正门进来了。
担架噗通一声落地,颇有分量,正眼看去担架中睡的正是茨木。
“这是又在外面惹事了?”晴明捏着他下巴左右瞧。茨木浑身的酒臭味,头发干枯贴在头皮上,颧骨尖尖瘦的扎手,睡得人事不省。
“不知在哪里翻到了一坛妖酒,俺们发现是已睡了几日。”蝎妖随手捡起地上的糖丸子塞嘴里,边吃边抹泪:“整日间不吃不喝,饮酒度日。”
他又在地上划拉出一个挤破馅的麻薯,又放嘴里咕咕嚼着:“哎?你们怎么不吃?”
晴明懒得理他:“他这是一心求死,想追随那酒吞去了!你随我过来,我抓一副草药你每天煎给他吃。”随后转身出门,小妖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姑获鸟赶忙追过去:“还有你那大阵今日必须毁掉,太危险了,万一把自己人吸进去分解掉怎么办!”“哎呀不会不会的,没人动它就与壁画一样,很安全的!”一众人闹哄哄走远了。
茨木睁眼,他早就醒了,只是身体无力不想动,他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壁走的东倒西歪:“什么大阵?”
他眼看四周,晴明的屋子乱的像刚爆炸了一般,地上墙上满都是东西。他便慢慢往里走,果然墙上绘着一个阵法。
茨木将双手按在墙上,法阵果然立刻有所感应,缓缓转动了起来。
他感觉阵中有吸力将他的力量缓缓抽走,随即阵符渐渐亮了起,由红黑色变为明光色,阵中有一股风将屋内的东西向阵里卷,形成了一个旋涡。
屋里的纸张,衣物满屋子飞,随后呼啦一声吸进阵里。“这是要带吾走吗?”茨木喃喃道:“挚友已入轮回,吾当……追随挚友。”
此时阵法大开,房间屋柱剧烈的摇晃起来,桌上的碗碟咯咯响。
“这……祖宗哎!”晴明奔进内室,便看到茨木两手按在阵边,妖血从伤口中吸出直飞进阵口:“你这是不想活了!”
晴明扯住茨木的胳膊费力的拉拽,但瘦弱惨白的废柴阴阳师哪里能拉动天生鬼力的茨木:“你要不想活了也别在这儿死!姑姑非揭了我的皮,别再闹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干脆抱住茨木的腿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姑姑哎你快来!这个傻獐子要自杀呀……快来个人呀!”
“吾只是,不愿孤独活着——” 茨木声音淹没在狂风中。吸了妖血的阵力渐渐与茨木的鬼力相抗衡,茨木感到脚下有些不稳。
晴明哀嚎着抱住房柱往外爬了几步,猛然被飞来的纸门打在脸上。他哭唧唧的想着:这样的大鬼想要自杀,其实没有人能阻止吧……他眼看着茨木在阵边血泪纷纷,摇摇欲坠,即刻便要吸入阵里。
无论是多么天生伟力的妖神鬼怪,也有被逼了断的时候,人生果真毫无意义——不如我也随他去了吧。
内心脆弱的阴阳师开始绝望的回顾自己一生。我真是个不落俗套的阴阳师啊,动辄与鬼王鬼将相交,也算是很有一些见识了。
忽然外屋窗扇无风自开,一股山风裹着窗前的书页纸张刮向内室,屋外瞬时阴云密布。
“这……不对!”他忽然福至心灵,连滚带爬跑到屋外,冲着阴云大喊了句什么。
仿佛是要回应渺小的世间生命卑微的请求,天空中响起了嘹亮的回音:最強の権化酒呑童子、ここに爆誕!
作者有话要说: 酒吞鬼王是由大阵召唤来的,阵符就是清明擦过手的那张。这篇短文是为一个画手写的,但是她可能不会知道,是她的一张画引我开始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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