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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芭蕉竹间生》作者:人間久客
文案:
年少时无知却情迷。
明诚的手册里记着这么一句话,随手遗憾,不过情话里的任何一句。
多年之后,明楼倚窗翻阅,窗外芭蕉叶上三更雨,点滴尽余生,他恍然看见廊下的人,静如碧水,与他道别。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阴差阳错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楼、明诚 ┃ 配角:明镜、明台、汪曼春 ┃ 其它:楼诚
☆、Ch.1
寒冬的夜晚,一个空旷的街心花园和一个漫无目的的男人组成了一幅索然无味的画面。
地面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被打碎的月光散落在城市交错的路面,他的皮鞋踩在上去发出规律的响声。
数年前他仍然以为在国家安定之后,能够与自己最好的兄弟在寂静的深夜一起分享一份蛤蜊汤,当然得是在明诚没死的那会儿。他们比兄弟、朋友或是爱人更加亲密无间,往往总是默契十足,虽然他常常无心搞砸自己的约会。但这一切在三年之后变得有些遥不可及,明诚用“牺牲”两个字,让死亡变得刻骨铭心,他们经历生离,再见已是死别,这都在明楼的那抹满目疮痍的灵魂上重刻下故人的名字。
事出有因,存活下来的人认为执行者应该感受到同样的疼痛,如人所见,前任新政府要员明楼明长官是个善良的人,始终贯穿着自己得不到的却想让别人得到的想法,所以他把纸张上残旧而冰冷的文字变得丰满,悄声无息的,优雅多情的将刑罚理想化。开始的前奏是类似竖琴般的咬牙呜咽,电击撕裂如长笛,肆意横流的污秽血液和烁糊骨骼的皮肉焦香,高亢的惨叫像是阵阵鼓点刺激着明楼的神经与耳膜,眼前一片破碎的光怪陆离,被处以极刑的人演完了人生最真实漫长的一场戏,没有任何伪装,消声于如高亢的交响乐余留下的钢琴尾音,源远流长带着一抹猩红的色彩。
但这还不够,明楼觉得那些个人还不够痛,至少不能跟他比。然而战争大多如此,残酷诡谲,为了不再让危害扩大,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明楼宁愿选择在大街上游荡,这有助于他无聊的消遣。他仰起头看着在灯影底下张牙舞爪的树枝是如此凋零,只剩衰败灰白的枝桠,一片褪色的干枯叶片带着被火烧过的残败,坚定固执地悬在最细小的树枝尖端,任寒冷的北风肆虐都没能把它给刮下来。
明楼坐在与天空同样潮湿的锈迹瘢痕的长椅上,手中拿着本棕色的皮革手册,当他绕开那颗镂雕松针的银纽扣,柔滑的纸张因为长时间的按压惯性地翻到其中一页。
目极千里,与子而归。三涂阑珊,魂返同行。
明诚在手册上写道。缭乱的字迹,漂浮连勾的笔画,几近支离。从来严谨的明诚没有记日期,寥寥数句,如熄灭的尘烟,遗留在这荒芜的人世。
“你我家人血脉连筋,如今天人永隔,再无处可倚傍。”明楼惨淡一笑,狠狠地握着那层凹凸不平的封面,微凉的褶皱皮革触着森寒的像一具刚从河底打捞起的尸体,面目全非,不可能起死回生的将它捂热,哪怕是反映出一点点温度。
“先生。”一个声音在他的长椅边响起,带着晚风湿润清凉。“我能坐这儿吗?”
明楼尚未作出回答,女人却已经自顾自地坐下,粗呢衣料摩擦着木质靠背发出细微的声音:“这个时代活着的人总在悼念,没准只有死人才更快活。”
明楼的眼神猛地一顿,目光从绿茵草地里的一截被人遗落的铁荆棘转移到身边的女人身上,他沿着那只骨瘦嶙峋的手看向那张在路灯底下隐约可见的脸庞,妖冶浓烈,附着着污泥却依旧能闪耀光泽的金色长发被她挽在一边,没有完全扣上的衣领里露出一抹饱满的雪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燃,短促的薪火于女人涂着红色指甲的指缝忽闪而过。
她深吸一口,学着男人一般吐出烟圈儿,然后习惯性的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口红:“让我猜猜,你在怀念你的妻子?或是你情妇的狗?”
女人夸张地说道,然后骂骂咧咧地吐出廉价香烟的渣滓:“她们应该和我比比别的,我在床上画画也是一流的。”
“抱歉,我——”明楼扶着额角,想要阻止女人无意间的放浪形骸,却被女人更快回绝:“当然!我会体谅你的,亲爱的,我不会和你去暗巷干那些肮脏事。”
女人挥舞着香烟,丰腴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处,举手投足都透着风情万种,糜烂却又蛊惑人心,她吸进最后一口浑浊的烟雾,将染上颜色的烟屁股随手扔在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蓝格子手帕,将领口扯得更大,摸索着敷上后颈的伤口。
那可能是上一个客人除了钱之外的又一份礼物,一处没法马上愈合的,情之所至的咬伤。
明楼看着那块儿皮开肉绽的皮肤,因为温度的关系紫青的伤口已经红肿,干涸的血迹晕染的像是一朵开在蔓延至脊柱的黑色大丽花,泛着血腥的浓艳。
他回想起在更早以前,明诚也有一个这样的伤口,看上去更深更惨不忍睹。当然,还是处男的明诚才不会有这样生猛的女友,那是他咬的,像啃食一块儿带血的鲜肉,肌理柔韧,现下想来仍旧美味无比,还有那么点儿回味无穷的意思。
至少明楼觉得彼时彼刻他还是很喜欢汪曼春的,年方二八之龄,明眸娇笑时的青梅竹马,历历在目。但老话言尽,求不得,放不下。明楼在初到法国时体会到别离之苦,正因有了那牵肠割肚一刻,所以明楼认为也就在那时他对汪曼春的爱到了极致,再往后的时光才会存在日渐消散的机会。
他与明诚都曾有过一段儿年少轻狂的岁月,在上完课后,修完学分时多半泡在酒馆,以慰明楼自认为的肝肠寸断,明诚多是做陪打马虎眼儿的。
当一瓶龙舌兰酒全数吞入腹中,明楼神志有些混乱地看着眼前跳上桌的吉普赛女郎褪色的长裙如火,叠影纷纷,将双目烧得赤红。
明诚玻璃杯子里的琴酒一半儿都没喝到,就发现明楼动作开始迟缓,离烂醉如泥只差一步之遥。索性将兄长半扛起来,一步一个坑儿地往外挪。
等回至家中,明诚早已大汗淋漓,明楼依稀记得,明诚端过来的浅金色蜂蜜水,在昏黄壁灯的折射下,正在融化的蜜糖像太阳底下的流沙一般绵稠旋转,他那会儿觉得自己还清醒得很。
但毕竟所有酒鬼都说自己千杯不醉,江河海量。明楼歪着身体看着明诚弯腰垂首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儿脖颈,越瞧越像是小提琴上用云杉制成打磨光滑的幽婉曲线,质地薄软却不失坚忍。
汪曼春学过小提琴,曾经与他拉过一曲舒曼的梦幻曲,音调轻快如同儿时嬉戏的笑声,细腻的好似诗歌般诉说着向往爱情和甜蜜的希望,听着悠远与永恒仿佛时光从此凝固。
明楼傻笑着搂着明诚的肩膀,手像揉弦似的捏了一把他的颈侧,触手温凉,所见之处即是澄透的皮肤下覆盖着的青色静脉,明楼知道血液经静脉流过心房,没来由的想知道其中滋味是否如己所想。
“曼春——”
明楼含糊不清地叫道,张嘴咬了上去。
明诚肌肉骤然紧绷时,明楼还觉得有些弹牙,然后他尝到了沸腾的铁锈味儿,一下子渗进唇齿之间,顺着舌尖流入喉管,比酒更烈,使人酩酊忘我,大有饮鸩止渴般的至死方休。
结果第二天一早,明楼按着太阳穴走出房间时,看着明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地吃着火腿三明治喝着牛奶,而他的位置上只有一块烤糊了的土司,焦味儿弥漫了整个室内,明楼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一些讯息。
他一手带大的不是亲弟更甚亲弟的明诚,生气了。即使生气,明楼还是不慌不忙地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牙都差点没硌掉,撑着一口气往肚子里咽,只是呲牙咧嘴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明诚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把牛奶喝完。明楼也看了眼明诚,不由地往他那件夹克衫里隐藏着的白纱布细看,过后咳了声清清嗓子,酝酿了会儿说:“昨儿是大哥不对,错认君子为淑女,实在眼拙,还请弟弟宽恕。”
“大哥情伤结念,惆怅成劫,心里不好受做弟弟的又怎会怪罪?只是借酒消愁终是伤身罢了。”明诚坐在餐桌侧面,那时天光正好披在他身上,照在他的瞳孔里泛出一层浅棕的薄胎琥珀,明楼在阴影里读不出他眼睛掩着的情绪,明诚脸色与往常无异,或许根本是明楼多心,明诚从不顾忌。
“不喝了,再不喝酒了。”明楼信誓旦旦地说道,等着明诚从厨房里拿出那份给他备好的早餐。
“还请大哥言而有信罢。”明诚摆好餐碟,笑的狡黠,只有些东西从深重的眼底一闪而过,明楼尚来不及察觉便已消弭。
明楼是被那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回忆。她说:“如果是你,免费也行。”
“头发掉进汤里。”明楼将手册收进大衣内夹的口袋,幽默而委婉的拒绝:”实在不合时宜。”
女人随即笑出声来,一同带落路边梧桐枝桠上旋转的最后一片枯叶,明楼甚至都能听见枝干和叶子之间连接倾刻分离断裂的脆声。
它枯竭扭曲的边缘在下坠过程中擦过明楼高挺的鼻翼,似有似无的刮蹭触感让他想打个喷嚏。而后光秃的树冠使得天际变得更加晦暗混沌,事实本就如此,充斥着阴霾的厚重云层里形成的镂空晶体聪明地抓住一时风月的静谧,早已悄然缀满整座城市上空。
明楼想,他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剧情狗血,时间线混乱。
☆、Ch.2
明楼睡觉前向等他回家的大姐道了晚安。躺在床上之后对书桌上的红木相框里头的明诚也说了句晚安。这已经形成习惯,在那件事情过去一千多个日夜后,他的头疼也被神奇的治愈,他不再需要任何特效药或者是大量的阿司匹林,只要静静地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层叠干净的色彩,曾被命名为‘无题’的‘家园’,这正是明楼一直所憧憬的。
明楼想要每天都看到它,无论是睁开双目的第一眼,还是阖上眼眸的最后一眼,这是他唯一可以执着的了。如果说暗自窥探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行为,明楼却情愿做这个连自己都不屑的伪君子,他限制自己一天看一篇明诚所写的随笔,记录着明诚鲜活的记忆,让明楼还觉得明诚仍然留在自己身边。
一夜无梦,明楼在清醒过来思绪回笼的时候,甚至还在抱怨明诚是个没良心的家伙,因为他从不曾在梦里见过他一面,即使他是如此的想念他患难与共的兄弟。
明楼下楼时明镜已经吃完了早餐。自从来到了巴黎,明镜就再不愿提起以前的事情,他们都选择了让伤口在心里潮湿的角落继续溃烂。
明楼恭顺地对明镜说了“早安”,重复又机械的使得他每一个表情都能控制到完美的程度,简直是张逼真的画皮。他散步似地走进厨房,在琉璃台上看见了一些堆散的番茄,鲜艳还带着水珠的颜色搭配着莴苣叶的嫩绿充满生机,旁边两个不起眼的土豆后一只母鸡正埋首碟中,而水池的另一端有一盒已经被使用近一半的鸡蛋,随意搁着的炼乳罐儿里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这儿的厨房同样明亮多彩,就好像上海的明公馆从不似照片一般泛黄陈旧,它深入人心,无法遗忘。
明楼一直知道每当明诚踏入厨房后面总跟着一个百无聊赖却心血来潮的明台。不得不说,明诚很会做菜,看他从容不迫的料理食材,游刃有余的使用厨具也是件非常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明台粗笨地刮去鲫鱼的细鳞时总忍不住调侃明诚,他会阴阳怪气的说:“哥,你这么贤惠怎么就没生个女孩儿呢?如果是个二姐,轿子也不用抬,姓儿都不带改的,就进了我明家门倒是划算得很。”
明诚拿捏着筷子用力把橙黄的鸡蛋搅碎,均匀的和成蛋汗,适时的拌进白糖胡椒料酒,也还记得还嘴:“小少爷喝了圈儿洋墨水原来只学到了胡说八道这四个字。”
“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大哥的本事我不过学到皮毛而已,又怎么能和您比呢?”明台嘴一贯厉害的,一下把明诚堵的无话可说。
明诚对他素来没法子,只得一手将调好味的蛋汗倒入油滚的锅子里,拿着铲子煎炒 ,等到□□成熟时翻出,装进青花圆碟子里。
等到明楼闻见香气寻进来时,那盘子里蒋校长最爱的黄浦蛋保准已经被明台偷吃了大半。明楼哼一声,开口道:“臭小子,又缠着你二哥下厨。”
明台得意地看着明楼,连带着明诚也是张嘴就来:“明台担心未来众大嫂都入不得他的眼,所以才来这里跟我抱怨的。”
“众?”明楼将这个字提了出来,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明台:“不知道你听过房夫人饮鸩的故事没有?古有卢氏喝醋今有我明楼惧内,如何敢娶小老婆呢?”
明台听了一下呛住了,又咳又笑,弄得满脸通红。明诚也觉出味来,只横了明楼一眼。却把手下朱红的猪肝切的歪八扭七,声音不免低落:“到底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人。不同你们蛇鼠一窝,今天谁也就别吃这软炸肝尖儿了。”
明楼一看明诚把刀都给撂了,立马上前赔笑:“玩笑岂能当真,赶明儿我就娶七八个姨太太来伺候你怎么样?”
明台倒是不再言语,默默的送了瓶儿陈醋过来给明诚。差点把明诚气的七窍生烟,明楼却还在身旁一本正经地说:“这新媳妇儿伺候小叔子有什么不对?”
明台装模做样的受教自悔:“原来是我想多了。”
看着这两兄弟一唱一和的,明诚不声不响地往腌料里多撒了把粗盐。明诚知道明镜不爱吃这个,便是在晚饭时看着明楼、明台脸都绿得把炸肝尖儿往肚子里咽,却有苦不能说的样子方觉大仇得报。
明镜很久没有看见过明楼这样笑了,像是一生那么长。她以为在经过明诚去世之后他就已经不会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近年来日渐清减的弟弟,抿着唇角掀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晦暗的眼睛里透着能化去冻伤五脏枯雪的晨曦,克制又沉浸其中。明楼熟练地将拿起一枚鸡蛋,磕进碗里在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打,如同重复别人动作的影子似的,而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割。
明楼将一盘子和记忆中一样的煎蛋放在餐桌上,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自信的邀请明镜一同品尝。
明镜却说:“明台最爱吃的。”
明楼喝了口乳白骨瓷杯里的咖啡,解释道:“不过是阿诚拿手的,明台遇事哄着他二哥的,明台最爱吃的是玉春楼里头的黄焖鱼翅。”
明镜的眼睛扫过明楼指间的灼伤,平静的说:“痛则不通,明长官这是不痛,还是不通?”
在明镜说出那个刺耳的名称时,明楼皱起了眉峰,下意识的想要将食指收回掌心,语气里透着些似是而非:“大姐说明楼疼,明楼不疼也会疼。要说明楼不疼,明楼疼也得忍着。”
“那什么才能让你疼呢?”明镜尖锐的说:“明诚的死?”
“大姐觉得我还记得?”明楼看着明镜淡淡地问道。只是本已经麻木的感官逐渐复苏,他觉得那块红肿的皮肤出现了细密的刺痛,从而不断扩大。
“不会比现在更清楚了。”明镜想起那天阴黑的车厢,浓重的血腥气和逐渐消失的温度,她将一段本该焚烧成死寂飞灰的时光呈现出来:“我们在往回走的时候,明诚就受伤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也忍着不说,你见过的那件外套上血迹遍布,却集于胸腔,肺覆于心上,子弹大概留在了那里。”
明楼习惯性地抚摸着那串迦楠手串的手指,忽地一顿,他从来没问过,所以他永远不知道明诚直到死前那一刻是怎样的痛苦或平静。
“如果肺部受到伤害,会因为无法扩张而不能呼吸,十到十五分钟都就会窒息而亡。”明楼给出了精准的分析,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镇定到已经收紧到泛白的指关节缓缓松懈下来。
“但在不久后,我听见了爆炸和坍塌的声音。”明镜如鲠在喉,脸色苍白的就像惊涛骇浪过后的破碎潮汐:“他明知会送命,却执意如此。在事出之前你难道察觉不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踪迹?”
“不愿是他,宁可是我。”明楼刻意收起情绪的声音听起来肝肠寸断,他的眉间像是数道深刻的伤口,越发严重,却无从愈合。
明楼笑着说:“至少明诚还年轻,能多陪大姐几年。”
“或者明诚可能只是厌倦了那颗漂泊的心。”明镜终于还是把那枚东西拿了出来,她摊开手来给明楼看。
那是颗穿着黑绳的沉香珠子,圆润温和,表面丝丝缕缕的纹路泛着如莺鸟羽翼一般的墨青流光,带有点点沁凉的香气,尽有通心之用。
“这是明诚最后交给我的。”明镜把珠子放在明楼的掌心,抽去那根断绳:“把它串起来罢。从今以后也有一样是完整的了。”
明楼看着手中沉水珠,终是凑齐了手腕上十八子的迦楠手串。那仿佛重有千钧,能坠入皮肉,融进骨骼的感觉像是连通着灵魂一般同喜同悲。
明镜在离席后驻足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失神的望向阳台处的那个空留着的房间,阳光照在玻璃窗棂上,在虚掩的灰绒窗帘后露出画架的一角边晕染开来。她松懈下僵直已久的笔挺脊椎,悄无声息的抹去附着脸颊的冰凉眼泪。明镜有意把那个有始无终的故事埋葬在陈旧腐烂的过往里,她深知明楼的弱点足矣致命,也再没办法失去一个亲人了。
而明楼却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空气中的灰尘映在浅色的光里沉浮不定,如同一个世纪之久,直到他手边那杯苦涩的咖啡冒出最后一丝热气。他才把珠子放进上衣口袋里,它炙热的像颗淬火的钢芯,让人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锥心的痛苦,血液不再循环而是汩汩涌出,就像子弹穿过了他的胸口。
☆、Ch.3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七号
春假即将结束,再从南郊回来的路上,我依然留恋那个由矿物颜色泼染成的小镇,拿捏在手中的一块儿萤石发出微蓝的晕色,捂在掌心的棱角慢慢有了温度。
我第五次把它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那闻起来就像枫丹白露森林的里年岁悠久的白桦,加入了叶片筛出的斑驳光影,再兑进花岗石上灰鸽拍打出的草木清香,勾出一些梧桐和格蓬的味道。当然苦涩的烟草气味也是没法忽略的,我承认我已经开始想念玛德琳蛋糕里的蔓越莓酱了。
这些聚合起来的没有轮廓的香气,如同一道无人问津的谜题。没人知道谜底是什么,只是无来由地想起,又总是词不达意,我试着去解释那些奇怪的地方,但却如坠迷雾,始终迷茫不清。
… …
… …
明楼看着手册上平静闲散的文字,结束了一天最令人暖和的事情,他并不在意冬日凌晨的寒冷有多么瘆人,只身坐在大厅里,倚靠在那张离壁炉有一定距离的扶手椅里,他将那本手册摊开放在膝头,燃烧着的火光将纸页一角照成了微红的暗色,他回想着几个月前他与明镜的谈话,至今细嚼仍然隐隐作痛。
为什么不直接给他顿鞭子?明楼想,也许皮肉伤能愈合的更快些。
浓重逼仄的天幕没有半点光亮透出的迹象,即使严丝合缝的拉上丝绒窗帘也对此于事无补,连日的阴雨肆意的敲击在长窗上,仿佛一首低沉的哀歌,萧索又颓然,这让他更加从字句中体会到巴比松的春天是如此的温暖动人。
正当自己听见那阵礼貌性的敲门声之后,他就知道明诚已经从他难得的假期中回归家庭了。
明诚大概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他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星期而已,他们的公寓就像是被凶手掩盖了行踪的犯罪现场一样混乱不堪。
明楼还记得睁开眼看见明诚根本无从下脚的滑稽样子而暗自偷笑。
“如果您还活着的话,先生。”明诚气愤地说:“请您离开沙发去浴室里照照镜子好吗?”
“当然,不用你提醒我有多高大英俊。”明楼把沙发缝里那本褶皱的像抹布一样的《经济学原理》挖出来时,明诚五官都扭曲到一起去了,他说:“所以您现在要和我讨论赋税的代价?”
“不不不。”明楼挣扎着起来,他伸手去抓明诚的小臂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饥饿正在谋杀我,橱柜里最后一片酸黄瓜在前天就已经被吃掉了。”
明诚想要把他的手拨开,撇撇了嘴说:“是因为课题报告?”
明楼的眼睛一下就精神了,仿佛眼底的乌青都被点亮:“我爱你,这毫无疑问。心照神交,唯你我二人!”
当明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诚显然没有料到,他像是在万圣节被巷子里突然窜出的白色幽灵吓住一般胆战心惊。
“我的荣幸!”明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兴趣缺缺,僵着舌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敷衍回答,猛地抬起眼睛却定格在一处,像是不能理解那个词语组合的意思。
而那些无力的,暗来明往的遐想,都沿着心中或轻或重的痕迹在那一瞬找到缺口。明诚卷着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微笑,稍稍停顿,然后仿佛听错一句明楼胡诌的话语,将他赶去房间收拾自己。
十分钟后,明楼干净齐整的出现在起居室时,明诚的牛奶和奶油松饼已经飘出浓香,他忍不住往餐厅移动,在明诚咬去不小心粘在手背的巧克力碎片时,明楼肚子里的空城计也唱到了巅峰。
明诚看着明楼站着将那份加了双倍糖粉芝士的松饼优雅又迅速地喂进嘴里,在他张嘴说要再来一份之前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开始整理这所房子里所有的角落。
“你的烤肉派好像更拿手?”明楼带着他像是被人揍过一样的黑眼圈,四平八稳的把那杯有助于睡眠的牛奶趟进胃里,鉴于他已经四十八格个小时没阖过眼了,他准备不等食物消化就去睡觉,虽然现在才上午十一点不到。
在入睡前,他突然为明诚并没有把指间微微融化的巧克力啃干净而感到遗憾。
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明楼从不会错过明诚过时不候的晚餐时间。
楼下橱窗里一摞白瓷碟子倒映着云朵边缘的深紫,整个天空被万家灯火所点燃,明楼现在窗边看着温婉的金色渐渐消失在傍晚的余辉里,心情颇为和美地去查看明诚的进度。
结果是令人满意的,他们的公寓也许从没像现在这么干净过,好像被整个放进水里用洗涤剂清洗过一样,一尘不染。
明楼随手拿起一份明诚上午带回来的崭新报纸,坐在他的灰色单人沙发里,等着厨房里的烤箱里的肉派成熟。
明诚还在和那张堆积了不知道几天垃圾食品的油腻茶几较着劲。
“阿诚,你孤独吗?”明楼摸了摸鼻子,找了一个话题让自己不那么心虚的旁观明诚付出劳动时的幸苦。
明诚终于战胜了那一抹已经凝固许久的番茄酱汁,留了个后脑勺给他亲爱的哥哥:“不,当然。您为什么这么问?”
“是的,是的,你当然不会孤独,因为我在这儿呢。”明楼抖了抖报纸,翻了一页继续看。
明诚擦完桌子,看着明楼悠闲的样子,没好气地说:“如果要跟差不多有一窝鼠科啮齿类动物,七八只陆生节肢动物和不计其数喜爱藏在角落里的可爱蟑螂与你同居一室组成派对的话,那我宁愿寂寞一生。”
关于明诚有理有据的控告,明楼表示不予理会,他轻松的说:“这法子可不好。你应该直接一点,比如说说‘那些小虫子不能留下来陪你,这里有我就够了’之类的话。”
“所以我佩服您的视而不见。”明诚讽刺的说。他从水池洗手出来,用两只手指把明楼扣歪的衬衫扣子给矫正过来。
“你得用心去看,真正重要的东西用肉眼可看不出来。”明楼语重心长,看着明诚留在自己扣子上的未被带走的半颗水珠,想着它是从明诚的掌心纹路中滑落下来的,还是在留在指尖没有擦干的一抹潮湿而聚集成的。
明楼对此很感兴趣,但明诚却并不那么开怀,他的眼睛里像装着一泓冷清的潭水,拨开一探就从眼角隐藏眉梢,其实也许他的秘密很简单,但无论怎么翻搅水还是那些水,清澈却深沉,让人目测不到,窥不及底。
“用心看?”明诚带着疑问重复的说一遍,接着他抛出问题:“那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先生。”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任由明楼上下打量。像个游戏,不动声色的让明楼猜测那些他尚不能看清的东西。但明诚攥紧的手指露出了破绽,在明楼看来明诚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大概是关于你口袋里的那块儿石头。”
明诚睁大眼睛,愿赌服输的他拿出那块在巴比松得来的萤石,反倒松了口气,他轻快地说:“这只是习惯而已,您习惯了我的礼物。”
大概是布朗先生忘记把窗户栓牢,导致现在冷风直接从被吹开的窗叶灌进来。明楼被那声静默里的巨响所打扰,他若有所觉的看着壁炉里闪动飘摇的炭火,那簇从青蓝蔓延成炽色的火苗凛冽的北风中奄奄一息。
直到晨光微熹,明楼才借着只临近自己脚边的那些弱的,铅色阴凉的亮数清自己衬衫上的扣子数量,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然后伸手将那颗系错的扣子解开扣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
明楼整理了自己的毛衣,呼吸交替间,剐人心肠的的空洞感随着血液渗入肺腑。但从现在开始他必需改掉一些他曾经习惯的习惯,比如扣扣子的顺序,比如忘不掉的明诚。
☆、ch.4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号
今天是周日,所遇到的事情无非是传统的一好一坏。
值得开心的是我终于领悟三角巧克力里的秘密与诀窍。
经过伯纳德夫人的口述,我大概可以用一小撮盐、一勺不怎么辣的辣椒粉、淡奶油和巧克力酱、少许的可可粉就能把它完成。
在第三次创作时,大概能够入口,接下来的比例掌控得好的话也可随心所欲的调配。
而不怎么值得庆祝的事,的确令人懊恼又头疼。
先生并没有在夜间回家,他可能是被丘比特拌住了脚,与某位姑娘一同坠入爱河也说不定,反正他刚好想要找点什么代替那位初恋情人。
当玻璃表盘里的指针定格在了“12”这个数字上,呆在模具里的三角巧克力恰巧也在此时凝固成型了。
我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已经是满布灰尘的《笑林广记》,正看到‘一记仙女凡身’,又翻‘至衙官隐语’,其中多是暗讥嘲讽,令人发笑的故事。
秋夜乍寒,几片枯萎的不知道从哪儿卷进来的梧桐叶落在木质地板上,我觉得有些发冷,靠在风口看书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站起来才发现腿也是麻木的,等缓过劲儿后,我简单地洗漱回了房间。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感觉一点儿不好,我的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干燥带着错乱刺角的报纸,牵动着血管而产生疼痛。我试着想起不久前看过的幽默笑料,但天花板上从窗外倒映着的虬节狰狞的树枝,它们时不时地晃动,透着不安的脆弱,一如我现在的心情。
我后悔了。
我指的是没把卧室的窗户关起来那件事,而不是我将门锁修好的事情告诉先生,让先生堂而皇之再无后顾之忧的出去约会。
我总是觉得先生回来时会把我给吵醒,可是眼睛总是不听使唤地睁着,久到一个极限,再流出一些不可控的眼泪来湿润干涩火辣的眼眶。
曾听闻先生说过,他是在一个夏日的午间遇见那个女孩的,在卢森堡公园旁的许愿池边。先生无意提起,她有一头像枫糖一样流淌着的棕发,卷曲的,蓬松的勾人心热。我能想象在一个闲适的午后,微雨初霁时,女孩身披阳光,站在濡湿的石板路上,轻快地走向圆形静默的喷泉。
奏响手风琴的艺人会将麻雀驱散,中心的石雕里每条缝隙也许都长出了苍绿的苔藓,深刻的却线条依旧清晰,澄澈的水面被风吹皱,倒映出女孩模糊的身影,但这一点儿也不打扰先生的欣赏情绪。
那时空气里没准还漾着女孩出门前撒上的柑橘豆蔻的香水气味。先生一定在女孩双手合十,诚心许愿的时候来至她的身侧,在硬币沉入水底,在睁开眼的瞬间,当视线不能立刻聚合的时候一切美景都会成为先生的可怜背景。
先生说过她穿着白色裙子的样子很好看,经过爬满墙壁的月季花时她的裙角翩跹的像只展翅的银蝶飞舞其中。当时我还玩笑说,先生大概尾随这位小姐很久才发现如此多的醉人画面。
先生几乎是即刻反驳,他夸张地说,这可能是上天给的缘分,让我在污浊的隧道之中看见了光亮。就像那些必须活着的东西,让四处漂泊的人找到落地生根的温暖,同时让人出现某种幻觉认为天生就应该留在她身边,就像回家。
那是先生第一次长篇大论的讲述某个人,他的语气带着憧憬与沸燃。让我明白原来独处是谁也无法抵挡的寂寥。
没有人应该与冰冷黑暗为邻。先生也是,如果并非生逢乱世,我觉得他更愿意在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品尝一份那个女孩所做的蓝莓布丁,然后看着她梳理像糖果一样味道的头发,聊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这就是最美好的时光。先生不过三十出头,正值洒脱的年龄。
他恰好需要那一束暖阳,而他得到了它,救赎了灵魂,温柔了生命。至少不会像我一样,连喜欢的人的名字都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在深夜聆听夜猫四处奔逃的凄惨叫声。
迷迷糊糊,我大概睡了三四个小时,清醒的时候四肢重得像灌了铅,喉管里如同哽了块滚烫的炭,呼出来的气都是灼人的。头比入睡之前更疼了,眼球酸涩得连转动都很难,我下意识的叫了句“先生”。
得到的回响是空荡荡的寂静,先生还没有回来,而我却因为病痛陷在床上无法自拔。
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一个荒唐可笑的念头闪过脑海,有趣得很。我在那团浆糊般的思维里挖掘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我知道就算不为了我做的午餐,先生也会忌惮大姐每月一封的家书,我猜先生一定会在下一封回信里正式介绍他可爱的蓝眼睛。
高烧把几乎把我身体里所有的水分蒸干,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只是在用尽全力扭过头后,在勉强开阖的眼睛里模糊的辨别床头闹钟的形状,然后昏沉的坠入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
香榭丽舍大街两旁的草坪上铺着厚厚的雪,我就跪在那里,先生的枪口抵着我的头骨,拉开枪拴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脑子里,剧烈的耳鸣让我听不见先生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只是下意识地回答。
尸体还未冷却的血液飞溅在我的眼眶里,凝固成满目的猩红,我不想知道膝盖以下的被体温融化的那层冻雪是如何吸附进衣服里头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栗,让我觉得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鼻塞的窒息感让我的思想更加混沌,迷蒙淤积的像摊车轮下碾过的烂泥。从而记忆翻搅在时间里,交织着一些脑海深处的话语,过于巧合的重现那段低沉的嗓音,扣人心弦却又嗡嗡作响。
Vous voyez bien, Juliette, que je vous aime de toute mon ame.“你瞧,朱丽叶,我是全心全意倾心于你。”
这是我一生中听过最感人的告白了。先生总是知道人心所向,风趣幽默的,张弛有度的拿捏足以得到他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唯独没有学会这一招。
爱人者与被人爱者的区别在于失一字而差千里。我多少是明白的。
沉溺在那些通红或橙黄的画面里,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在一切归于熄灭般的黑暗之后我终于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一如那晚脱臼之后的无力,我尽可能的把微缩着的手臂无目的地扫过床头柜上的东西。
玻璃相框,盛着水的杯子,或是手表什么的应声落地,多多少少的刺激着我的意识,让我变得稍微清醒一些。
我在等待眩晕停止的过程中,撞倒了放在书桌前的椅子,几乎哆嗦着把抽屉打开,将白色药瓶里的止痛药倒了三四粒出来,直接干吞下肚。
那种硬物粘黏在干涩的喉咙里的感受让人条件反射的想吐。我回头看着床角处绽裂开来的玻璃碎片,只能懊恼的走去厨房接水。
我把一杯水喝的点滴不剩,一时的清凉浇过仿佛烧红的熔铁般的五脏,整个人都冒出了滋滋热气,但心底的寒颤却牵扯着那些还未消散的冷随之而来。
外头的天气很好,一扫昨日的灰蒙,剔透的光线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折射出纷杂的碎块落在地板上不断的移动。我没法辜负这样的不加稀释而拥有浓烈阳光的早晨,折回房间换了衣服洗漱好之后,出门时正巧经过楼下正在散步的伯纳德夫人,伴着她脚边活泼的斗牛犬的叫声开始了我一直坚持的晨跑。
我沿着那些遮天蔽日的行道树慢跑,只是因为发热速度比平时慢些,渐渐的开始力不从心,在将近一半路程时我不得不俯下身体急促大口的呼吸几近割喉的空气,所幸我终于流汗,脑子也轻了不少。
当我扶着干燥苍白树干慢慢站直,发现这棵树的底落叶队里埋着一只垂死的秋蝉,它挣扎着在这条好像看不见尽头的栎树大道里,僵直的等待着最后一刻。我很像它,因为潜匿无法开口,因为沉迷无法停止。点到为止却不值得回味。
他们也许将槲寄生下的吻提前了。
辄止的触碰,偷尝到的是悠长的甘甜。那个女孩一如我所想,灿烂丰腴的像朵千叶玫瑰。塞纳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头藏着纯粹的爱慕,透着点点浮光。
先生在她耳边低语,使得女孩唇角一下就氲氤出不断地笑,那像婴儿房里玻璃玩具在摇曳碰撞下发出了可爱音调。
我站在和他们隔有一条马路的距离外,忽略胃部的绞疼外,还是可以平静地看着他们。其实没有那么难,就像观赏一幅静默油画那样简单。
回去的路上我拾了一枚腐败的叶片,它的脉络延续又终止,不复鲜绿却独特明显,而且只属于我。
我准备把它带到我即将要去的地方,让它在我的手心里安然生长,落叶归根。
☆、Ch.5
明楼沿着左岸的圣米歇尔大街走向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公寓,他闻着空气中那些糖渍花生的味道,看着那些卷曲的,由黄变棕的轻盈藤蔓,错乱盘节的锯齿叶片结束在灰色屋檐的终点。
明楼在下课后来到这里,他站在寒风流尽的街头,引颈微望着三楼延伸出的窗台,那只被铁锈包裹勾连出的知更鸟边上架着的一小颗冬青盆栽,他记得明诚也在那悉心种植过一株海石榴,重瓣六角,叶圆红萼,垂下水色花蕊显得矜贵柔美。唯独一点,就是不好养活,在明诚远去莫斯科的一星期后,那朵含苞待放的山茶就开始凋零了。为此明楼还特意高价购回了一盆同样品种的山茶花,从此恪尽职守,将那颗树苗识如己出,驱虫拭灰,亲力亲为,望得一天它能锦花重现,大概便能瞒天过海。
但人生无常,世事洞察先机的明楼大概也没有想到当自己养的花会绽出纯色云斑时,他会有多么头疼,那一刻他哭笑不得的想如果明诚能够再喜新厌旧一点就万事大吉了。
明楼的视线顺着墙角落下,眼角还带记忆里的余温。他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经过公寓的楼道口时猛地停驻脚步,他看着远处跑过来的一个男孩披着月色与风霜,步伐飞快,与他只在擦肩的瞬间,周边的喧闹顿时消逝成寂然。
明楼一怔,转而回头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翻飞的墨蓝风衣在夜雪中回旋出像书页尖端般的薄脆。纷扬的绒雪经久不化,一股脑的落在男孩的柔软的发顶和肩膀上,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他的眼睛越发漆黑透亮,因为实在是冷的可以,男孩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蜷缩进掌心里抵在嘴角汲取温度。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冻的青的透明,他呼出一口身体里仅剩的热气,化成丝丝缕缕的蓬松水雾从指间溜走。
男孩正试图不断努力地眨掉粘在他墨色睫毛上的一片雪花,不断睁大眼睛的样子,像极了水晶球里围着红色羊毛围巾的笨拙雪人。
男孩对着紧随其后的人小声说道:“我看先生得把鹅肝戒了才行,不然下回就只能和桥上的青铜雕塑一起过夜了。”
“你倒也别再贪吃大姐做的腊鸭舌,省的人矮声高,不免嘈杂。”
明楼听见自己的声音四散在浓重的夜里,他看着少年明诚因着那时的打趣儿而笑得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没什么能阻碍他欣赏明诚瞳孔里摇曳的整片星空,那种拥有的充实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像是一簇升腾的火苗,这让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孤独。
明楼再一次看见了明诚的笑容,其实他从未模糊过明诚的样子。就像现在,明诚正对着一九三六年的明楼绽开微笑,在朝着一个方向里透过时光,连同一九四五年的他也一并瞧见。
明楼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那只指尖不可控制颤动的手却摸到一个沁凉的铁盒子。里头装着的是些从一家古老的糕点店买回来的手工糖果,那是明诚在杜伊勒丽花园写生时无意间发现的,在那之后曾有一年身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杏仁与奶油的甜香。
他打开那个只简单雕刻了店名的圆弧盖子,拿起一颗裹着白色糖粉的柠檬糖放进嘴里,馥甘的清香随之铺满味蕾,顺着微酸滑入咽喉,精致而细腻的味道。明楼对此情有独钟,那也对戒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含在嘴里的糖还未完全融化,明楼就被挥来的木拐杖给打懵了。
“你这个小混蛋,怎么现在才回来?!难道你又迷路了吗?”
一位老妇人坐在长条木椅上,凶神恶煞地对明楼低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