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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間久客/人间久客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28

她披着件黑色的毛线斗篷,领口也许还粘着午餐时的蔬菜汤汁,但她毫不在意的扯出那条旧裙子上的一根线头,拍了拍身边空余的座位示意明楼坐下。

“凯文,你的舒芙蕾烤得怎么样了?”

她又问了一句,视线对上明楼的眼睛,怡然自得的样子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这时明楼已经可以肯定,伯纳德夫人将他认做了明诚。因为他们吃糖的方式大致一样,把以为是香烟的糖果放进嘴里,然后咬碎,发出令人爽快的清脆响声。

“还算不错。”明楼笑着说道:“多亏您过去的指导和点评,我现在大概能去爱丽舍宫当总厨了。”

“别大言不惭,臭小子。”伯纳德夫人一双浑浊的墨绿色的眼睛描绘着明楼的样子:“看看你,虽然长高了,但也变老了。”

“他还是年轻时比较可爱,对不对?丽萨?”伯纳德夫人拿着一块黄油面包试图去引诱那只正趴在她脚边脏兮兮的猫。她叫它丽萨,那原本是伯纳德夫人的斗牛犬的名字。

明楼觉得伯纳德夫人可能生病了。因为她将所有名字都弄混了,却依然执着的认为那是对的。当然他也没有想过能在十年后的今天还能重遇曾经的老邻居。

在明楼的记忆里伯纳德夫人是个孤僻的独居女人。她的咖啡铺子总是在上午十点准时开门,最受欢迎的焦糖巧克力吸引了某位闲散的撰稿人,然而在第二天的查理杂志上出现的小篇幅介绍她的店铺的文章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楼下飘的来醉人的甜润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总是在明诚回家后肆意拿捏着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可是第一次的见面并不如想象那般美好,埃里克夫人在开门后给了明诚一盆凉水,为的是有关于楼上在半夜三更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及日夜颠倒的作息时间,让她脆弱的神经受到严重的摧残。

无辜的明诚已经不是第一次为他的先生而道歉了,但他总能从这种莫名其妙的抱怨中吸取教训。在第二次拜访伯纳德夫人时明诚拿着一份自己烤的仰望星空派作为伴手礼,这让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感到了故乡的复杂味道,伯纳德夫人也开始愿意与明诚交谈,甚至大方地指出了那个派的不足之处。

明诚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细心温柔,体贴入微,在进入过伯纳德夫人的客厅一次之后就看见了那个摆在一束新鲜薰衣草边的相框,那里头放进了一张潮湿又毁色皱裂的照片。

明楼看着明诚将那张照片里穿着婚纱的伯纳德夫人身旁的男人用倾斜的炭笔描绘出来。明诚的记性很好,但他却没有十分的把握能把那个恰好折出泛白痕迹的脸画出真实的效果。所以他画了很久,整个月都无心睡眠,明诚一直在思索他们聊天时出现的一切浓淡色彩,用深刻的线条将那个人的模样重现世间。

明诚用一半想象的画作让伯纳德夫人彻底敞开心扉,当伯纳德夫人颤抖着捧着那张素描纸时,她几乎不敢让眼泪将画像里的人再次浸湿。

明诚对明楼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如此安详又如此悲伤,仿佛得到了一生中最沉重的,没有任何词汇能去形容这种念念不忘,伯纳德夫人在失而复得的瞬间开始变得风烛残年。

“五年前,那只水晶杯子从橱柜里掉落,摔得粉碎。”伯纳德夫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那只短尾猫的姜黄色皮毛。然后对上明楼疑惑的眼神:“对,就是你送的那只。这是个不好的预兆,让我总觉得你已经死了。”

明楼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划过心脏。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所幸你没和他一样消失在某场战役里,尸骨无寻。你还能甜甜在被窝里的睡上一觉,这可真好,不是吗?”伯纳德夫人将手覆盖在明楼那只青筋突显的手背,笑着说道。

“如果我去世了呢?您会为我感到难过吗?”明楼问道。

“我会为你嚎啕大哭的,毕竟我们相识一场。”伯纳德夫人被明楼奇怪的问题逗的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给出保证,她笑出声来,就连嘴角的皱纹也显得和蔼可亲。

“可惜我的兄弟却从未为我做些什么,哪怕是掉一滴眼泪。”明楼云淡风轻地说,而那些吞咽下去的糖渣子却像刀片一样随着呼吸的起伏割破血肉。

“别提起你那位老兄。”伯纳德夫人不看好的摆了摆手:“他总是一副自作聪明的傲慢样子。”

伯纳德夫人恍惚的话语让明楼从那个窒息的泥沼里稍稍解脱出来。

“他唯一一次敲门是因为你不见了。大概是为了一对儿自己藏起来的袖扣。”伯纳德夫人皱着鼻子,嫌弃地说:“然后我对他说……”

“你总是看着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凯文去哪儿了呢!”明楼模仿着伯纳德夫人气急败坏的嘶哑嗓音,接着说道。

伯纳德夫人惊讶的看着明楼:“他对你说过吗?你们难道还住在一起?像以前那样?”

“这可不行。”伯纳德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得学着自己生活,你不能永远跟他扯在一块儿。”

“您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对我说呢?”明楼又拿出一颗糖果放进嘴里,试图化解那些从舌根涌上来的苦涩:“您知道我一向不会反对您的意见。”

“现在明白也不晚。”伯纳德夫人天真地说。

“太晚了。”明楼低声说道,他尝到嘴里的酸甜混合着铁锈腥味陷入齿缝。

“什么?”伯纳德夫人没有听清,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二楼出现的声音打断。

一个褐色头发的女孩从窗户探出身来,朝着马路对面的伯纳德夫人大声喊道:“劳拉姑姑,您该回家了!”

伯纳德夫人立刻回过头对着那个脸上带着雀斑的苹果脸女孩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她乖巧的把那只流浪猫放下,带着歉意的对明楼说:“我得回去了。”

“当然,这儿太冷了。”明楼起身将伯纳德夫人送回楼道口。

之后明楼得到了一个并不算厚实的拥抱,伯纳德夫人用柔软温暖的指腹触摸明楼眼底的青黑,像是抹去了一颗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她同情的说道:“别难过。就像凯文说的,只要还活着,一切都为时尚早。”

明楼看着伯纳德夫人含着怜悯的眼睛,那双暗淡的深绿色的瞳孔一下变得明亮起来。明楼知道她一直停留在时间里记忆从始至终都没有混淆过任何人。只是明楼与明诚相处的太久,直到最后,他们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Ch.6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二日

我得到了一个拥抱,在离开巴黎的最后一天。

这二十四个小时对我来说好像眨眼的一瞬。我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整理好后,看见在先生正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他去年就买下的玛歌白亭,先生大概准备着把它当做这场只有我俩的欢送会的饮料。

我向他挑了下眉毛,笑着将那瓶干白放了回去。我说,那应该和女孩儿一起喝才对。

先生不可置否地坐下,一如既往优雅地把那碟放在桌上的黑椒意面吃光。

我们八点准时从公寓出发,先生难得坐在驾驶座带我去某个地方。但只要一想到先生以后都得自己亲自开车我就觉得他怪可怜的。

路边高悬着的玻璃灯罩里发出明晃晃的光,一盏盏连通下去,划破黑暗,将回家的路照得亮如白昼。我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坏掉的灯泡,唯一被树杈所笼罩的墨色,就像心里藏污纳垢的角落,使光明断线,总是生出些阴郁的东西来,让人莫名觉得难过却又没法将其点燃和煦起来。

在经过想蒙特盖尔街的时候,先生将车停在了路边,走进一家蛋糕店,五分钟后他拖着块伊斯巴翁走出来,先生把水果搭成的小甜点放在我的手里。他说,把这个味道记住,别让自己变成醉倒在大街上只会喝伏特加的坏小子。

我咬了一口覆盖在奶油荔枝上的蛋白饼干,松脆的口感裹着玫瑰的香气让心情一下好的冒泡,我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声不管先生听不听得到的嘀咕。

莫斯科也会有像样的蛋糕店。

先生撇了我一眼,用行动让我后悔我所说过的话。

他空出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偷取一颗夹在点心中间的覆盆子,在我惊讶的视线里满足的吃掉。

这促使我加快速度把那个还不足掌心一般大的点心塞进嘴里。同时在心里抱怨先生实在太过狡猾。

先生再次把车停下来的地方就是巴黎北站的出口,没准是发现我嘴角忘记擦去的芝士碎屑,他拿出块花边手帕,米白色夹杂着浅灰的简洁纹路,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出于他那为美丽的朱丽叶之手。

先生非常自然地用手帕的一角抹去我嘴角的甜酱,中途或许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更有可能是他经常做这种事而换成是我的话却感到有些尴尬别扭,从而放声大笑。

然后我想,我在先生眼中,和小少爷在大小姐眼里一定没什么区别。

先生很快停止了笑声,提着我的行李箱走下车,一路上我们沉默不语,好像刚才的快乐是几年前才出现过的那样遥远。

换我提过箱子后,先生的脚步就像钉在了原地一样,我觉得他正看着我给他留下的背影。

一时的罪恶感从脑袋里涌了出来,就好像不是我在离开,而是我将先生放在了一个无人之境里,无边空寂也无人知晓他的寂寥。

我又走了两步,最终还是放下箱子,一转身就能看见先生站在人群里。深沉的眼睛里透着温和的掠影,专注而悠长,让我有种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我的感觉。

我还是往回走了,停在先生跟前,张开双手生平第一次带着那么点撒娇的味道和先生说话。

我说,雏鸟终离家,舍得吗?

先生的脚步有些松动,嘴角的坚韧的冷冽也随之融化,他走上前如同幼时飞高高的姿势给了我一个大大拥抱。

就在那一瞬间,身体里那根里胸腔最近的肋骨几乎要被一种不规律的奇异跃动给震得粉碎。这太突然了,我僵着四肢,呆愣的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先生却抵着我的肩膀说,这件事不是因为我舍得,或舍不得而做出决断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但你必需记住,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倦鸟总还巢,明白吗?!

我被先生勒得很紧,只能忙不跌地点头。

“照顾好自己。”先生放开手对我说。

“是!长官!”我给先生扣好了风衣的扣子,严肃地回答。

先生又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时间快要到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领口上意外沾染到烟草和柏木的香气令我十分心安。

从此在这沉浮不定的世间,经转离散,流离失所于我再无关系,至少悲欢聚散后我也有家可归。

☆、Ch.7

明楼拿着的信纸上不过寥寥数句,那时明台寄过来的家书。和信一同寄过来的铜环木盒更让明楼觉得奇怪,他拿起盒子里卧着的两支芙蓉石坠子,于方寸间雕花镂叶,一对儿比翼鸟缠绵交织展于芳菲之上,流光掠影。

明楼突然想起这是一九四零年除夕夜时家姐送与自己的新年礼物。

酒过三巡后明镜拿出了三只东西一摸一样的盒子,她道,世道浇漓,人心不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你我姐弟四人苟活于乱世,不求全身而退,只愿日后有个物件儿可留做念想,传承下去。原来不曾有的,现今有了,就当家传之物,却也只能给相守终生的人。

明镜那时笑而不语,明诚却总摸着玉坠子上的雕花,过了很久才说那是将军洞里的鱼脑冻。明台也瞧了半天,笑道没看出别的,只瞧出了那就是对儿一目一翼的鸟,需得雌雄合在一处才能比翼双飞。

明诚却怔了怔,过后默然不语。

明楼记不得明镜后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明诚的喉炎更严重了,咳的很厉害,家宴也由失态离席明诚而无言以终。

明楼拿捏着那两只玉坠子,隐隐觉得从未散开的深重雾霭,愈发潮湿的笼罩着他曾经以为清晰的往事。

明楼感到有些不对劲,事情开始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阵剧烈的像刺穿骨骼的疼痛从明楼的左肩胛处传来,即使那次的枪伤已经离他远去,但那些挥之不去的小毛病总会时不时的跳出来提醒他,别像现在一样站在屋檐底下,接受着被风吹斜的细密雨点。

这是雨天的后遗症,阴寒,凝滞,还带着从骨缝流窜出的不那么明显的钝痛,就算经过多年的疗养虽能减缓却终究难以消失。

明楼还记得当初的那种火辣煎熬与翻搅撕开肌肉的感觉,一开始就只是麻痹。

等到深夜回到公寓,站在门廊处看着穿着针织外套的明诚正用银勺子在锅里搅动着食材以免糊底的背影时才敢开始察觉痛苦。

明楼很喜欢那阵扑鼻而来的夹杂着大量炒过的洋葱和迷迭香的炖肉香味,就算在血液已经快要晕湿大衣的情况下,他还是准备逗一逗他这位从来没有安全感的弟弟。

在明诚察觉出危险转瞬回头的同时举起了手里大勺子砸向那个入室“劫匪”,而明楼只用了明诚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抓住了那只具有攻击性的手腕。明楼得意的想要打个电话给他的学校里的那帮老伙计告诉他们即使在身受轻伤的情况下他也能保持迅猛的格斗技巧将敌人打败。

「先生,你受伤了?!」明诚一阵惊疑,却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这句话足矣让明楼怀念刚才明诚用勺子敲击锅沿如同富有节奏的鼓点而形成的乐曲。

「你竟然在半夜烹饪一道即费时又费力的法国菜。」这是肯定句。明楼说:「你是不是一个月都没有睡好了?」

明诚无声的睁大他的圆眼睛与明楼对视着,仿佛在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你的大脑浑噩沉重,无法集中记忆力。你明明就很想睡觉,每天你都能休息到十二个小时以上,但你始终不愿睡觉——」明楼用手扶住自己的脑袋想要将那种失血的恶心感驱除出去,他不停的说话以证明他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太差。

「你在等我?」明楼夸张的说,是好像不能理解这件事一样。

明诚叹了口气,侧身用一只手捻起一块上层的牛肉放进明楼的嘴里。「看来先生还死不了。」

「老实说,你的表情明明心疼的要命。」明楼咀嚼着与红酒完美融合的酥软牛肉,坐在沙发上等着明诚有条不紊的找出医药箱来为他上药。

当明诚剪开明楼湿透的衬衫,露出那块已经灼烧过的伤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皮肉焦化的味道,明楼看着明诚眼里最后一点轻松被打碎了。

明楼觉得明诚的指尖抖的不行,毕业于伏龙芝的优秀学员现下竟然对着一个在普通不过的贯穿伤都无从下手,可见明诚内心是如此的恐惧与担忧。明楼把明诚被冷汗浸手指握在掌心,笑道:「关羽刮骨疗伤之时尚且谈笑风生。今时我还算是吃了止疼药的,你就该怎么弄就怎么弄罢。」

「先生在哪里吃的止疼药?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明诚回过神来,抽出手开始帮明楼清理创口,少年老成的皱着眉头,看着明楼灰白的脸色疑惑的问道。

「随身带了两片治头疼的药。」明楼胡诌了两句,自然不会说明诚那锅牛肉最止疼。

明诚却信以为真,加快了手里包扎的速度,他大概想着待会给明楼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在给明楼裹上纱布时明诚不停的问明楼疼不疼,明楼看着他那副怕痛的样子,倒像是自己受了伤可怜兮兮的,嘴里还说着,「下回要是我也伤在这里,就知道先生是不是在说谎了。」

说罢还有意的按了明楼的伤口,一下疼的明楼龇牙咧嘴也不忘说训一句童言无忌。

明诚对着明楼皱了皱鼻子,起身的烧水给明楼洗漱,想着受了肩伤,也不能睡床,就怕半夜转身压着伤口。

他替明楼换好睡衣,往壁炉里加了木块儿,又拿来两个软枕头垫在明楼身后,让他靠的更舒服些。

「虽说温柔乡中不觉痛,可巧今天没有,先生就凑合凑合得了。」明诚抖开厚羊绒毯盖在明楼身上,手上没停的给他手腕下边塞了个热水袋。看着明楼严严实实的窝在毯子里,才又端出碗麦片给慢慢喂明楼吃。

只是明楼一时耳鸣难耐,吃了半碗就靠在沙发上缓神,明诚也不急,靠着明楼坐了下来。

等着那阵刺耳尖细的噪音从脑子里慢慢散去,明楼却看见明诚还坐在客厅不时翻阅着一本诗集,他看着明诚眼底的透出一层暗青,就用脚尖轻轻的踢了一下明诚的脚跟,沉声提醒:「去睡觉!」

明诚低头翻了一页,专注的看着,随意的回答:「肉还得炖一会儿呢,您先睡罢。」

「难道你的牛肉能炖上一晚?」明楼顺势倚在明诚的肩头。

像被马车碾压过得脑袋刺痛的如同一滩已经绞碎的冰渣。明楼疲倦的转过头闭上眼睛,嗅觉替他勾勒出明诚的味道。他闻起来像是森林和湖泊,那空旷的感觉很淡,却忍不住让人停驻休憩。明楼抱着烫呼呼的热水袋,妥帖的温度暖和了他酸疼的四肢,让这份安稳的归属感在两个小时前截然不同的环境反差显得更加极端。

不由自主的,明楼在进入梦乡时他想象自己正躺在铺满浆果的绿绒草地上,像浸在水里的柔和的月光穿过树顶的叶片形成斑驳移动的碎块照映在他的脸庞,微风吹走他的病痛,他忽略了那份不适。当身体里的寒冷被慢慢驱散时,他已然坠入深眠。

明楼近年来从没睡得如此黑甜过,不是过量的安眠药和外伤的刺激而不得不休息,他放松地甚至以为他一直是醒着的。

所以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晨光已经微亮,客厅温度却不减退,但却不再需要壁炉的火焰作为照明,明楼看着身边的明诚歪在沙发上的僵硬睡姿,耷拉着脑袋,也睡得不怎么安稳。明楼调整着姿势让自己不再把全部的重量压在明诚的身上,他将毯子移到明诚的腿上,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打量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小家伙。

明楼看着明诚闭着眼睛,完全敛去了平日的瞳仁中含着的默然,丰茂的睫毛在微熹的光中溶出玉髓的润泽。侧脸坚毅的线条突然软和起来,他的皮肤在鼻翼投下的阴影中显的更加白皙,抿着的嘴上微微突出的唇珠泛着秋日旖旎的枫叶颜色,就像是女孩儿才有的殷红唇瓣。明楼很惊讶自己的想法,就像一片飘零的羽毛起落有时熬的人心痒难挠,仿佛一缕倾泄的鎏金落入水里静默的照亮胸口里某些若有似无的感情形状。

明楼感到眩晕,在失血过多后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他凑近明诚,想要将明诚看得更仔细些,无意识的吸引,却在几乎要吻上那只透明薄红的耳廓时,他才觉得自己喉咙干涩的快要冒烟。明楼在思绪恢复清明后,把刚才混乱的时刻全都归于鬼迷心窍四字。

至今想起那一刻的悸动,明楼依旧无可解释。

☆、Ch.8

一九三六年二月七日

我在莫斯科最寒冷的时候来到这座“千顶之城”。

有趣的是,我在学校最开始学习到的东西并不是战役学或是军事学术。

酒和香烟是我认为这儿的严冬的独特味道,而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那个来自芬兰的小伙子唯一的理想就是获得战功然后得到彼得大帝曾经颁布过“终身免费饮酒章”。

我也诚挚的希望那个奖章并不会过期。但在经历的过程中总是苦难居多,语言和学习并不是最大阻力,日复一日的大雪却足以摧毁我的所有意志。

在一次夜巡中我和我的同伴整夜聆听着枯枝上老鸹的啼叫声,黎明之前肆意吹鼓的硬风与暴雨都没有停过,等到我们两个湿漉漉的靠近火炉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指和我的嗓子早就已经没了感觉。

我终于明白“伏特加”在俄语里“水”的意思是多么重要的存在。那的确是生命之水,在纯净的伏特加一路从喉管烧到胃袋最后炙热心口,滚烫的温度从内而外的让四肢回暖,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那种白色透明如同矿泉一样的烈酒。

抽烟也是一样,这儿有一半的人都嗜烟如命,总是与相熟的朋友讨要上一根半支的拿来抽。这也不无道理,男人都沉迷于那种醇厚辛辣的味道。

没人能例外,习惯之后我也经常在集训地的雪松底下偷偷来上一根,吸入肺里的饱满与苦涩流转四处,劲道十足的从嘴里喷薄而出,浓厚的烟雾凝滞半空,在没有风的时候还能徐徐温吞的描画出一个人的模糊样子。

回味悠长的再吸一口就会得到清凉细腻的甜味,这种依赖对我本来就不怎么健康咽喉百害无一利,但那种拥有相似气味的感觉却总是让人上瘾难耐。

当然,这不能让先生知道,又一件没法儿让他知道的秘密。

今天没有下雪,天际飘着的散云像沾着灰的鞋底一般铅沉阴郁,但仍可庆幸这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我拿着先生准备的长伞,隔着软滑手套里细绒的指腹握着那道弯曲突兀的竹骨伞柄,那儿的内侧錾刻着个“明”字。

我用指甲沿着痕迹描摹平直方正的字型,默默的在心里数着,“明”字共八画,一日一月,皆至澄澈,其光耀照临四方,智而德惠,是先生的姓氏。

于后加之“诚”字,同八画,一言一成,是为“信”。信从善者,真实无妄,是我的名字。

我喜欢这个名字,得以贪恋,又恰到好处的提醒一句,若再强求,恐非后福。

石板铺就的阿尔巴特街,那儿有很多露天的小店,樟木架子上披着一层深红的天鹅绒,金色的丝线在白纱滚边里绣出了连串盛放的鸢尾花。我在整齐摆放好的饰品中看见了一枚圆形金坠盒,镶嵌在表面的莱茵石上雕出一株剔透的矢车菊,经过切割的棱角流淌着树影里的天光,层层绽叠,就像开在水里的一样晶莹清浅。

我举起那枚坠子,看着它就悬在细致的串绳链上轻轻晃动,闪烁着淡淡的金色,想着大姐应该会喜欢就将它买了下来。

可惜等到我将那个装着坠子的盒子放在口袋里都捂热了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商贩卖的小玩意儿,又怎么配起上大姐?终是难登大雅之堂。

转而又想,既是家人又何须揣着不轨之心去阿谀奉承,只要大姐喜欢就成,最是贵重反而生分客气。

如此一来,心情又好了几分,我沿着路边的画摊看下来,喜欢的不多,但也觉得有些肖像画得很好,线条独到传神,人物饱满锋利,阴影厚度熏染分明,不成流派却也遗憾明珠蒙尘。

然后我婉拒了一个上前推销画作的年轻人,我的确很欣赏他的作品,但羊皮纸上呈现的却不是我想要看见的那个人。我想,或许趁着空闲的时间自己也可以把刚放下不久的画笔再拿起来,虽然不可能画得十分像,但就着描绘的两三分也能够望梅止渴,毕竟没人能将我脑子里的最鲜明的记忆刻呈现出来。

当我走到街角时转弯处时,被遮盖在一颗花萩树旁的琴行里传来一段钢琴曲的连奏,如雨倾泻,接连不断,我知道那是八号钢琴奏鸣曲《悲怆》。

因为太过熟悉,我甚至能知道在不久后的一分钟内要踩下几次延音踏板,而在隐忍悱测的乐章过后,在低音区的旋律里又要用上几次右踏板来润色沉思与明快的轻音曲调。

先生学习过小提琴,却对钢琴情有独钟,在听完这首《悲怆》更是义无反顾的择琴而奏。

我看见倒映着灰白树干的玻璃橱柜的另一面,那架正发出韵律的卡罗德钢琴上放着一只叼着浆果的火斑鸠,有个人背对着我,头颅微扬,落在肩膀的马尾辫微扫覆盖着蓝毛衣的背脊,那双横跨音域的手正弹奏曲子的终章,带着骨子里的熟悉,挥洒自如的控制着手下额黑白琴键。

靠近柜台的男孩在方形茶几上过滤着黑咖啡,手边还放着碟铺满杏仁碎的甜甜圈,他对弹琴的人说,你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在教导孩子时你可没这么神奇。

量力而为,学生们也需要时间。

她原谅男孩的打扰,轻松应对。

于是在这个人侧首时,我看见了一双藏匿在阴影里的黑眼睛,那是和我的瞳孔一样的颜色。

惊讶之余,我更加好奇这个人的来历与样貌。

在最后一个音符熄灭于白键上,我听到她用中文说道:“我是替人酿造醇醪的酒神。而优秀的人从痛苦中的到欢乐。 ”

已经踏进琴行的我跟着复述后半句,有感而发却因为室内太过安静,低声附和的声音跟着她的语句刚好重合。

那个时候我才正真看见她的样子,眉眼有些普通,扬起的唇角却雅致含蓄,而脸颊上的一道浅痕就像是信笺上无意滑下的一颗眼泪,花瓣边缘一样的薄轨,也不打扰她的素宁悦然。

高山流水遇知音,子期闻乐,如何?

她开阖的眼睛里透出翻开茂密的树叶,露出了无数振翅的蝴蝶在眼前飞舞,一尘不染的如同绚烂饱满的梦境。

万里他乡逢故人,可谓,三生有幸。

我对这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说,她让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了。也许是那首曲子寄托出的心意与熨贴灵魂深处的那个称呼。

有人也曾那样叫我。他说,子期善听琴,腹心相照,月临醉酒,愿长共天涯。

而现在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初遇。

再好不过了。

☆、Ch.9

清明多雨,子规生泣时,梨花香尽断肠魂,朦朦胧胧的裹着一九四六年的槐月。

老钟的药铺今天没有开张,他看着屋檐外的天厚重阴沉,知道待会儿要有雨下,就匆匆拿了伞往巷口的蜜饯铺子走去。

果不其然,店里的伙计再给他包着糖樱桃和蜜钗头的时候,一阵凉风就刮散了骤雨,他拿着漆盒里的果脯,在店里长板凳上坐了会儿,想着是不是还漏了什么种类的果子,到时再折返回来就不好了。

都说南记是从清末侯门公府里传出来的手艺,先人更是读透了宋时《荔枝谱》,从调配火候,熬制糖酱,皆是细之又精,所以明诚爱吃这个老钟觉得并不例外。就是现在这样晦暗的天气也有人甘愿冒着大雨冲进来店来,也定是要一尝甜芳。

老钟看着那个浇淋的全身没有一块干燥的年轻人,毫不在意地走到柜台上跟那个昏昏欲睡的伙计说:“一盒粽子糖,要玫瑰和松子的,金橘饼和棠梨脯也各来一袋儿。”

从侧面一看,老钟又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记不清太多事儿,竟把这个年轻孩子当做了明诚,而明诚却总是一副冷清淡泊的样子,眼睛常常隔着一重惆郁山霭,好像没什么能够将他的安静打乱,自然也吹不动他瞳孔里的沉沉涌雾。

年轻人买好蜜饯后,看着外边绵密的雨帘向前一步,又担心化了怀里的果子,再三思量只得驻足在店里等着雨势渐收。

老钟第一次见到的明诚时候,他也是这样立在药斋的门口。早上准时七点开门的老钟从家里天井栽植的文竹后看见明诚一身晕湿地站着,老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只咳嗽声源源不绝的灌进老钟的耳朵里。

明诚的脸色很不好,灰白无华,珠目暗淡,唯独眼下颧骨微微发红,不用诊治也知是低烧不退。

“嗓子难受,劳烦先生帮我看看。”明诚臂弯里搭着自己脱下的西装外套,神情中并无半点狼狈的样子,即使是他连话都说的已近无声。

而老钟听到的却是嘶哑干涩气音,他呼吸艰困,喉中带血,以至燥热溃烂,积毒难返。

明诚调整静心,手腕向上舒展的放在白釉寿纹脉枕上,老钟看他久病成良医,替他切脉时眉宇逐渐凝重起来。

食指之下血脉虚浮,太过微弱,不过两三分钟老钟就松了手,他对明诚说:“五脏六腑藏吉凶,虽说独取寸口,却也没法将你这病给断干净。”

明诚波澜不惊的听着老钟说下去,抬眼一看,老钟就知道明诚并不是为了能好的目的来的。

“能止咳,止疼就行。”明诚急道,说完又是一阵撕心嗽声。

“中药调养,可治标,重症的人不做手术,如何也不能治本。”老钟劝他。

明诚却笑了,他说:“日日命悬于弦,保命都来不及,再无闲时休憩养身了。”

“小而成大,病已成疾,只怕以后还没得提心吊胆的日子好过。”老钟摇头哼了一声,清早就碰见这样顽固不化的病人,怒哀其不肯珍惜自己的身体。

下笔写方子的时候老钟也是给了重药,如他所愿,能托一天是一天。

明诚看着薄纸上的连笔墨迹,试着问道:“先生,这草乌的剂量是否过少?”

“草乌虽止疼,一时加重,天天吃下去,阎王迟早招你做女婿。”老钟那时只道明诚是个不懂医理丸药,求食毒草的草包一个。

不想明诚竟突然抿着嘴唇,骨骼分明的手指忽然紧握成拳,微微颤动,他低低的说:“先生恒德,来日要是能好,明诚必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老钟一愣,缓过神来后即刻就明白了刚才明诚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问,对于明诚又徒生几分怜悯:“我钟家自有祖训‘重患求医,病家,医者,自当以性命相托。’且不论你在外头是什么奸狞刁滑的东西,但凡进了我这个门你便与他人没有分别。”

明诚一时连眉眼都松懈下来,他说:“先生不嫌我命长就行。”

老钟坐在东洋车上,想起明诚那个像个小孩儿一样的笑,叹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唯独害怕一碗浓稠的药汁,每次来拿药时必先买一盒南记的粽子糖来含着化苦。

老钟也知道明诚很喜欢他皮夹里头藏着的照片,黑白的,陈旧的,还是孩童时期和兄长一同拍摄的照片。

也正因那张照片,老钟才在祭奠亡妻时发现了明诚的新墓。那块儿花岗石上嵌着的照片并非明诚成年时的模样,大概是为了死后安宁,墓碑上未着一字,空存一座入土的念想。虽是泥削骨肉,血溶尘埃,但作为一名医者来说,老钟始终觉着明诚死了,从此少忍些,少疼些倒件是好事。

荒草丛生的古园里,老钟撑伞走过小路旁的虬节盘根的黑松底下,那些凝在松针的雨,汇聚成接连不断的水珠敲打在正巧经过树下的黑色伞面上,砸出一阵噼啪响声。

老钟远望发现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孤身站在那儿,于空茫混沌的细雨中也并未执伞,他独自面对一座刻痕已经有些模糊的墓碑,轻轻放下一束手中久握的白茶花儿。

老钟看着那个满面风霜的男人,他戴着副断连眼镜,佝偻着颈椎腰骨,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大衣,就这么注视着花岗石上的那个人活泼的笑容。

这会儿老钟开始迟钝反应过来,那时明诚所说悬在弦上的,不能有丝毫偏颇的,要护于周全的未必是自己的命。

每年这时都要从巴黎赶回上海的明楼,此时却连想要伸手用掌心去触碰那块湿滑冷硬的碑角都做不到。只因那再不是拥有温度的肩膀,它暖和不起来了。

老钟停在明诚的墓前,他看着雨水顺着那人鬓角滑落下来,笑着开口:“当真如令弟所言,明先生在负手沉思的时总是无意识的用中指顺时针地扭动另一只袖子上的袖扣。”

明楼偏头看着老钟,松手时将右手伸进口袋,启唇道:“您认识我二弟?”

他嘴里如是说,想着到底是经年而过,铜墙铁壁般的伪装大概已经出现裂痕,明楼时时刻刻都在谋划被人识破的退路。就像现在他心里计算着今天的眼睛边缘钝而厚,用起来不太方便,还是握在手里的钢笔锐利的笔锋足矣划破对方的颈动脉。

“明诚也曾来治过病的,我就那个他口中日日灌他汤药的钟医师。”老钟把粽子糖放在墓碑前,打开盖子,对着那一捧黄土说:“南记换了儿子当掌柜,味道是否和从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若能尝出不同就给我托个梦来,好让我去提醒那个小掌柜的改改配方。”

老钟说的有趣,连着明楼也一同想起明诚叼着像水晶胚子一样的四方糖的小模样倒是可爱得很。

“家弟自长大后就再未显露那些孩子心性,也怪我还未娇惯好他,现如今再想拿糖逗他怕也是不能了。”明楼微微松开攥在指间的钢笔,他始终都没有读出那个名字,于明楼看来“明诚”二字,平淡简单的却是伤在心口上的疮,亘于喉管的沉铁,吐不出的难舍,咽不下的生疼。

老钟听闻明楼一番说辞,尚不能分辨那淡淡的语气中有几分真假,却惊觉明诚的眼神竟是像极了眼前这位明先生,疏离的凉如同深潭中的水蛰于黑暗,迷暗不清。

“只是……”明楼回首望着一处若有所思,眼底潮水无端变幻,他说:“钟先生可否告知,幼弟明诚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

老钟讶于明楼的不解,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儿有一瓣粘连在石碑上的杜鹃花瓣,纤细而软烂的径脉因为湿透的缘故透出银红的黑,如同空浮旧恨的血痂,又像漏夜断续的烛火一样明灭竭力。

老钟张开嘴,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儿又给吞了回去,他开口:“喉疾难愈,也非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明楼边点头,自顾自的说,事实上无论是什么病在身后谈起也都不会重要。明楼在口袋里把钢笔盖好,伸手挥去眼前的水雾,笑道:“多年前在确认明诚死讯的时候,我还未来得及难过,最先想到竟是他玩笑时曾说过的话。他说,人生如远客,人亡又怎能遥葬异乡,始终是要回到故土与松柏为伴,时时暮鼓,方可长眠。”

“一句戏言,他半真半假,我却以为是我最后的归属。”明楼指着与明诚的墓碑比邻的一座空冢,“现今难题费解,这儿到底该葬谁,我也不知道了。”

老钟看着明楼停于半空的手,再也无法渗透更多雨水的衣袖争先从他的手腕处滴落,一颗颗的砸进地面的浅洼里飞溅起微弱的水花儿。

“苟活于世还是马革裹尸,其实明先生从来拎得清。只是哀痛未忘,所以后悔。”老钟依旧撑着伞,对着像是明诚还坐在他的药斋里的靠椅上时那般打趣,“好不好的,现下都好了。”

明楼听着老钟说的话,他的黑伞经过浓松下再一次发出声响,随后未曾停歇的细雨终将一人一墓包裹其中,无声无息,死气森然。

第二天,明楼就找上门来,他比求医时的明诚还要恭敬的希望老钟能给他看一眼开给明诚的药方。

老钟知道明楼晓得他受人之托,不便开口,就来寻写下来的东西,纸上字句不可改,一定琢磨得出个所以然。

明楼机敏老钟却也油滑,他想了想才说,药铺不结实,遭过大劫,以前的东西皆付之一炬,想找也没地儿有了。

说罢,从内堂里拿出本诗册子,给了明楼,他告诉明楼,这是明诚不小心落在这儿的,后来无人来寻,书里头也失了书签,大抵也没人知道明诚是停在那页做的结尾了。

老钟觉得明楼不会需要这么一本连名字也没有的诗集,谁知道明楼捧着却如获珍宝,还留了个鹅绒白的狮面香炉做为谢礼。

在那之后,老钟端详着细腻剔透的白瓷面儿,吹散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青虾盖碗,想着这两兄弟奇怪的很,就连送的东西是大同小异,却还能投人所好。

作者有话要说:  

☆、Ch.10

一九三六年三月五日

她叫殳乐。自从上次有趣的会晤,我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来到那家琴行,久而久之殳乐就成了我的钢琴老师。

我像她的学生一样购买琴点,自觉笨鸟先飞,好在我也学习过一些乐理知识,再加上她的悉心教导,虽然一时弹不出那样恢弘连贯攻于技巧的曲子,但一本拜厄却能练的足够顺畅。

殳乐说我基础打的好,用不了多久,那首心心念念的《悲怆》就能苦练成功。

我和她用母语交谈,聊彼此的故事,说自己知道有趣或倒霉的事,还有那些只有我们才会明白的历史笑谈。那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说出秘密却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一样的新奇。

我很享受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光,在这个鬼比人多的时代,两个异乡客徒生出些心心相惜的默契,在那些或高或底的黑白音符拼凑出的音乐里,适当的释放各自的寂寥与压抑,我们在最寒冷的时候用宽慰的语言相互取暖。

殳乐很健谈,她说她有过一段非常幸福的童年时光,只是生不逢时,她所有美好的回忆中断在二八年七月的一个中午结束。他父亲本是地方商贾,并非大富大贵,但也是世代读书识乐,家境殷厚之族,所以等到被长官请去喝茶的时候,也只觉的能是破财挡灾就是最好。

殳乐说,父母回来的时候都还是平静的,僵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悲喜,可到了傍晚时分,母亲就疯了,她用碎镯子划破了女儿的脸,用她最爱的丝织清莲的披肩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她还记得,幼时枫谷中的万树尽染,群莺起落时带出的赤红卷叶。她同样记得母亲悬在半空吐露出长舌青紫的样子,她说那活像古时怪志里的死不瞑目的厉鬼。

从那之后,她的父亲就把她交给自己的生意伙伴带离济南,让他唯一的小女儿远离那座兵荒马乱的城,然后十四岁的殳乐开始游走各地,再无落脚之处。

我看着她讲的轻松,像是描述别人的故事,重情却轻放,那种假装出的淡然调侃,怕是心里的血都流干了才能演得如同真的一般。

我问她,是否难过。

她回答我,如果你在明天都不知道列车会通往哪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疼痛的机会了。

我说,夜深人静也可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殳乐笑了,一同指下随心按出的高音小调,没有半点刻意与掩饰。

她说,你一定做过同样的事儿,不然又怎会感同身受至此?

还好我有先生。在听完她的话后,我几乎是立即想到了先生。我和殳乐境遇相反,我儿时的光阴大半被藤条寒冷所腐蚀,我也从未奢侈的想要过更多的东西,但,好在我遇见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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