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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谷 当前章节:12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1:16

“仲君唤孤王?”陵光将那奏本拿了起来,原本被盖住的手腕随着陵光的动作露出了衣袖,白皙的肌肤让仲堃仪恍然神游一般,立马收了目光望向了别处,连陵光的话都没听到。

“仲君?何事?”陵光见仲堃仪不回音,便合了奏本抬眼往身边望去,只见仲堃仪双眼出神的望着殿内的一角,陵光顺着望去,看到的是公孙钤很久之前送来的一副字,起先觉得好看,便挂了起来,没曾想仲堃仪倒是对它很有兴趣?

“仲君喜欢?可惜了,公孙的东西孤王只剩下这一件了,怕是不能送仲君了,孤王这里还有些其他好的字画,若是想要尽管开口便是...”陵光蹙眉低首又将奏本摊开,染着朱砂墨的笔又重新拿起,在奏本上一一勾画。

仲堃仪知陵光会错了意,也不多言,道了声谢,便继续坐在陵光身旁一同看着奏本,期间他也曾偷偷的看过陵光几眼,但陵光似乎冷冷的,连笑脸都不曾再有。

不知不觉一日的奏本也看了下来,殿内掌了灯,暖黄的烛火映着陵光脸,显得他似乎又白了几分,仲堃仪合上了自己面前的最后一个奏本,看陵光面前还堆了一点便想着为王上分忧,伸手想拿一摞过来,却不想被陵光制止了。

“仲君的奏本看完了?孤王不想仲君太劳累,将奏本放下,回去歇息吧。”陵光一手撑着头,拿着毛笔的手已经有些微微颤抖,一天的奏本看下来说不累那是假的,光是圈圈点点就够他受的了。

“王上,不累么?”

“这原本就是孤王的事,不过是请仲君代为分忧而已,现仲君已为孤王分了些忧...”陵光搁下笔,拢了拢衣袖。

仲堃仪见状便站起来,裙摆也随之摆动了一下,将一旁的烛光遮住去了些许,他转身给陵光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压根没有往外走的意思。

“孤王这里无事了,仲君早些回去吧...”陵光的手刚刚触碰到茶盏就被仲堃仪小心的握住了,陵光脸上诧异且带着一丝的慌张,他想把手抽走,可仲堃仪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仲君!这是在孤王的寝宫...”陵光分明能看清仲堃仪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心思,手腕已经被拽的有些泛红。

仲堃仪慢慢凑过去,鼻尖似乎已经能嗅到隐藏在厚重衣禄下的香味,陵光的脸已经变得煞白了,他似乎没想到仲堃仪胆子居然会这么大。

“今日丞相无意间告知,说王上昨日似乎夜不能寐,在下正好有一个治疗的法子...”

“仲堃仪!孤王今日定不会夜不能寐!”陵光皱着眉,没有丝毫胆怯,双目紧紧的盯着凑在身前的人,咬牙切齿的喊着他的名字。

陵光的话换来的却只是仲堃仪的一声冷笑,他趁着陵光不注意,手上稍一用力就将人揽入怀中,而后将人一把抱起送到了床榻之上。

陵光被抱到床上后下意识的就去摸枕边的短剑,但空空如也的枕边却让陵光心灰意冷...

仲堃仪见到陵光下意识的动作,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是荆棘的刺顶在心上一般,他不顾陵光的阻止,整个人都栖身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王上想找什么?”仲堃仪的脸离陵光不过半尺距离,看着陵光那因为惊讶而微微轻启的嘴唇,似乎连呼吸都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仲堃仪压着嗓子轻笑了一声,一下按住了陵光放在枕边的手,另一只手慢慢的抚上了陵光纤细的腰。

“仲堃仪!孤王只要一声令下!”话还未说完,陵光就感受到抚在腰间的手慢慢的移到了他唇上,他直愣愣的望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他承认他对仲堃仪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是不同他人的,方才恍惚间似乎也...

“王上放心,殿外现在...无人...”仲堃仪的手顺着陵光的身子一路往下,勾住了腰封,轻轻的一扯,衣物便松垮了下来。

此时的陵光目光中似乎有一团怒火,直接了当的一巴掌扇在了仲堃仪脸上“仲君可清醒些了?”

“清醒?”这一巴掌似乎不是打在仲堃仪脸上的,他笑的比先前更加肆意,陵光这才慌了神...懊悔着方才那一巴掌不应该打的...

“仲...仲堃仪...孤王可是这天璇的...唔~”陵光被仲堃仪的动作吓的瞪大了眼睛,他似乎不敢相信,仲堃仪居然真的吻了自己...那唇齿相交的感觉,能感受到那柔软的嘴唇划过齿贝,若有若无的撕咬,甚至带着一丝的占有感...这种感觉吞噬着陵光的理智,他慢慢的阖上了眼睛...手也缓缓的攀上了仲堃仪的手臂,轻轻的拽着他的衣袖。

仲堃仪也没想到会把陵光折腾成这样,他小心的从陵光体内退了出来,然后仔细的收拾了残局,只是可惜陵光寝宫里并没有涂抹的膏药,不然就能趁着他睡着给他上些药膏,这下也不知明日上朝他能不能受得了...仲堃仪收拾好后给陵光捏了捏被角,而后做贼似的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第二日陵光醒来,身侧早已经没了人,只有床沿边的被单皱了起来,他侧着头想起昨日的事,叹了口气,手刚想支撑着坐起来,只觉得腰有些酸,又躺回了床上。

“仲堃仪这混...”陵光一声咒骂,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内侍,听到动静后便跑了进来。

“王上...您醒了...仲大人早上吩咐的,昨日王上睡的晚,让小的别来打扰您...”

“什么时辰了...”陵光躺在床上,微微侧过身,腰的酸痛加上下身的拉扯使陵光一阵嘶哑咧嘴...

“回王上...日...日上三竿了...”

陵光一听时辰,脸瞬间黑了下来,今日原本是朝堂议事的日子,被仲堃仪昨日一搅和,今日竟睡到这个时辰。

“那仲...君呢...”陵光从床上坐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问道。

“仲大人...仲大人说府中有事,一大早就出宫去了...”内侍吓的跪在地上,低着头。

“去把他找来...就说孤王有事找他...”陵光靠在床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望着殿外。

屋内的味道已经消散的闻不出来了,身下的被禄也全被换了一套,想必昨日后半夜仲堃仪够忙的吧...这一大清早的他府里哪是有事,不过是一个躲回去的借口罢了,可如今自己发难把他找来,只是闹脾气想撒下昨日的火气。可要说心中对他的存疑全然消了,那是不可能的...

陵光又在床上躺了一会,最后终于是在仲堃仪来之前艰难的从床上挪到了书案前…

仲堃仪踏进寝宫的时候,陵光就静静的坐在那里,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他身侧一个侍从都没有…想来他一定是吩咐了不让人进来“王上…今天的早朝臣晓王上身体略有不适,顾自作主张…”

“仲堃仪,你看着孤王…”陵光看到仲堃仪就想到了昨日的事,声音还是有点飘。

“王上唤臣来,不知...何事?”仲堃仪低着头,并没有看陵光。

“孤王为何唤你来?仲君不知?”陵光好生没气的将手中的奏本往桌上一摔继而言道“想是你住的地方离孤王近了些,来的路上都不够你思索这些?”

“王上赐的东西,无论是宅邸还是旁的,都是好的...”仲堃仪说的时候故意抬起头含情脉脉的盯着陵光的眼睛。

“你!”陵光见到这目光心中虽然如打鼓一般不知所措,可手习惯性的把奏本丢到了仲堃仪身前。

“王上若是不想提起昨夜...那臣就与王上将昨日未看完的奏本看完吧...”仲堃仪将陵光丢过来的奏本展开后递到了他面前“王上,这本臣已阅...”

陵光将奏本收了回来,不去看仲堃仪,赌气的模样却让仲堃仪想笑。

“王上,臣还有一事...”

“你还有什么事!”

仲堃仪拱手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意“臣觉得,以前公孙批阅奏本的地方,王上还是少去...臣见那殿门年久失修,怕损了王上...”

“既是年久失修,那修缮修缮便好了...”

“王上说的是...”仲堃仪脸上的笑似乎僵住了,他从陵光面前取了一本奏本摊在面前,修缮?那便让你修不成...

那日之后,陵光称病在寝宫里躺了几日,太医每日前前后后来了不下百来次,惹的陵光火了,索性把人都赶了出去,谁也不准来,这几日用来把精神养足,再摸索摸索遖宿的形势倒是再好不过的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陵光前些时日吩咐修缮宫殿的事情到了今天都没有消息,他索性丢了手中的东西唤了门口的人进来...门口的内侍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孤王前些时日吩咐修缮的地方如何了?”

“这...想是已经修缮好了吧...王上要去看看?”内侍话音未落,门口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个内侍,想是很急的事情。

“王上不好了!前几日派人修缮的宫殿方才突然走水...”陵光听得此消息心中一愣。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

“想是近日天气干燥,打扫的内侍大意了,这会火已灭了,王上不必担心...”内侍的话无非就是想宽陵光的心,可真烧成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陵光摆了摆手不想再多听什么,他遣了身边的人出去,懒懒的躺在榻上,不过片刻,窗子便被推开了一丝,一个影子闪了进来。

“王上!”

“你...是看到了些什么吧?”

“臣只是看见仲大人身边的人,在走水的宫殿附近出现过...”

陵光换了个姿势,躺的似乎更舒适了些“他身边的人出现过?那仲堃仪他人呢?”

“仲大人一直在副相府,从未离开过...”

陵光听完后托着腮点了点头“好了,没你的事了...”

暗卫消失在刚才出现的窗口,陵光侧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仲堃仪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窗边,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陵光躺在榻上的模样,心中不由的打量起了他,陵光竟然会派人监视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发现有人盯梢,可能到现在都不会知晓,果然在天璇自己只是个茕茕孑立之人么?他手指轻轻抚了眼前的窗格,而后离去。

仲堃仪回府后,心中自是焦虑,明日休沐后,又得进宫与陵光一同批阅奏本,如何才能让陵光对自己打消了这份疑心?仲堃仪余下的时间几乎都在书房里思量这个问题。

天色渐渐暗下,屋内也亮起了灯,仲堃仪双手放在身前的案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香炉,炉内焚了香,几缕青烟从那铜质的香炉内飘了出来,随后又迅速消散空中,屋内淡淡的香味证实着那青烟确实曾存在过...

仲堃仪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想着陵光可是知道自己来天璇的意思?派来的暗卫是来监视自己的...想来陵光如此聪慧,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利用他利用这个身份而已...

几声叩门声打断了仲堃仪的思路,这么晚了,大约是骆珉连夜从遖宿回来了吧...

骆珉推门而进,对着仲堃仪拱手行礼后站在一旁说道“老师...学生觉得这天得变了...”骆珉话音刚落,屋外似乎就起了风,将廊下的府灯吹灭了一盏。

“你这话倒是灵,在遖宿军营里打听到了些什么?”仲堃仪抛了方才的思绪,听着骆珉从遖宿带回来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遖宿近日要减弱越支山的布防,往北调?半月后再将其调回?”仲堃仪似乎对遖宿此举心有存疑。

“学生觉得,如若此时天璇派兵从越支山进攻?”

“越支山本就是个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失去越支山,遖宿就等于失去了北面的一道屏障,遖宿王会将自己的国土暴露在天璇的铁蹄之下?此举必然有其用意...就算他将越支山的布防撤去一半以上的兵力,天璇派军五万大军也不一定能将其攻下...”

“那老师...可否要将此利弊告知天璇国主?”

仲堃仪犹豫了一会,微蹙着眉,摇了摇头“天璇的边境将领自会呈书上鉴,到时候只需要让陵光答允了调换边境布防,我就可以亲自去边境看看...”

屋外的风还在继续刮,这几日已经快入冬了吧...去边境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希望这天璇的消息来的快些吧...

不到三日的功夫,果然一匹快马趁着天黑驶进天璇,直直的朝着丞相府而去。

这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天璇丞相那,可丞相并没有立刻进宫,而是连夜赶去了仲堃仪那里,想着他或许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仲堃仪今日在陵光那已经是疲惫不堪,如今正在屋内准备就寝,听到这个消息后便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心中却想着这消息未免来的太慢了。

只见老丞相气喘吁吁的模样“遖宿突然减少了越支山的驻军...怕是有变动啊...”

仲堃仪将丞相迎到了正堂,先是一阵宽慰,然思索了片刻,给丞相递了一杯茶道“遖宿北调兵力也属正常的调动,过些时候还是会把北面的军队再调回来的,如此易守难攻的地方,遖宿定不会弃之不顾...不如派个人去看看?”

“不管遖宿调动越支山的布防做什么,咱们也得在边境加强兵力,以备不时之需...”听了丞相的话,仲堃仪点了点头,他放下了手中还微热的茶杯。

“丞相,这茶凉了...是否需要再?”

“既然茶凉了,夜也深了,那你就先歇息吧,老夫也得回去了...”丞相起身拍了拍仲堃仪的肩膀让他留步。

空中的皓月渐渐被乌云笼罩,连檐下的灯笼似乎也变得黯淡了起来。仲堃仪褪去外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怎么都睡不着,明日一早丞相便会向陵光提及此事,所有的决定都在他唇齿轻启的一刹之间...也不知赌得还是赌不得...

次日一大早,丞相就进宫找陵光商量边境换防的事情,可话还没说两句,丞相便觉得陵光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换防的事宜上...

“王上?”丞相见陵光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不由的又起了担心。

“仲堃仪呢?”陵光满脸的愁容,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内,内侍都在,却唯独不见仲堃仪的身影,他站在案前,心中似是有些恼怒。

“回王上,仲大人说殿里太闷,想出去逛逛...”陵光听闻眉头微皱,不再说话。

“那王上...老臣...”丞相见陵光垂目低首,似乎心思也不在这件事上,便作揖准备离去。

“那换防这事丞相你看着办吧...”陵光似乎对这种事情的情绪并不那么高,或许是因为裘振的事吧...

“其实...老臣这次想让仲堃仪去试试...”

“仲堃仪?”陵光满脸狐疑的看着丞相。

“仲堃仪以前在天枢也通晓军事,老臣想着不如让他试试...”陵光听完这话后心中似乎有些抵触,他默不作声,只是低着头在案前踱步。

“王上不信仲堃仪?”丞相站在陵光身侧看着他。

“孤王向来用人不疑,并非不信他...只是觉得这样会不会...”陵光眼神有些闪烁,不停的往四周望去。

“王上,只是换防...又不是让他去带兵攻打遖宿,况且边境换防也是常有之事,只是为了军队不会在一地呆久了而懒散,并不会引起纷争...”丞相这句话无非是给陵光吃了一颗定心丸,见他愁容略有舒展,便继续说到“昨日老臣与他谈起此事,他似乎也很有兴趣...”

“是么...那晚些时候孤王再与仲君商议...时候不早了,丞相可要留下陪孤王用午膳?”陵光话里话外似乎都是赶人走的意味,丞相笑了笑,道了不妥便拱手拜别。

次日午膳过后,仲堃仪奉旨入宫,其实不过是比平时早些去了宫里,陵光一道旨意传来的时候仲堃仪还在家中用膳,接到旨意后他立马丢了碗筷就往宫里赶,见到陵光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望着桌上的一张地图在发呆,他忽然想起昨日丞相所说的事情。

“王上?”仲堃仪走到陵光面前才唤他,不过陵光也见怪不怪了,他头也不抬的敲了敲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也不多绕弯子,将地图往身侧挪了些位置说到。

“这次换防...孤王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还是先听王上的...”仲堃仪匆忙赶来,气都未喘一口就被陵光一个难题抛了过来。

“要说这换兵布防,那地方多了去了,西面有天权,现如今东南两面都是遖宿的地界,总不能将西面的布防撤了填到东南面吧...与天权并非议和成功...”陵光略微有些苦恼的模样望向身侧的仲堃仪问道“仲君觉得呢?”

“不如从越支山入手?”

“越支山?”陵光不解的望着仲堃仪“这越支山说是在遖宿境内,但我天璇大军也在四周有布防,为的就是抵御遖宿的进犯,仲君要孤王调整越支山的布防是何意?”

“遖宿现在的兵力都在北方,越支山也算是个易守难攻之地,而现今天璇在与遖宿边界的布防实在不能抵御遖宿大军,所以臣想着,何不把越支山的布防军调动一支到东面,如果越支山那面有动静,剩下的布防军能抵挡一阵子,而后再从王城派遣军队前去支援也来得及,可如果东面的布防一破,那可是致命的一击啊...”仲堃仪起身给陵光倒了一杯茶,见他眉头还未舒展,便不自主的叹了口气。

“王上有顾忌?”

“孤王只是想起...那时三国联手,又有齐之侃领兵尚且不是遖宿的对手,如今...”陵光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眼神也不似刚才那般,有些失落。

“王上是觉得朝中无领兵的将才?不如微臣去试试?”仲堃仪的话虽然激起了陵光的好奇心,可却不能打消他的顾忌,转瞬即逝的欣喜,取而代之的又是他认为不妥的微微摇头。

“仲君先回去...明日也不必再来了...让孤王再想想吧...”陵光撑着头,望着仲堃仪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也不知到让仲堃仪去越支山是好事还是坏事...手中的茶已经有些凉了,他索性将茶杯放在桌上不再理会...

几日过后,陵光便下令派遣仲堃仪去越支山打理换防的事宜,仲堃仪走的那日,陵光没去送行,就连践行的酒都不曾给仲堃仪递上一杯,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也不准别人进来,一整天都那样呆呆的坐着。

傍晚,丞相知道消息后,急忙赶了过去,见陵光满脸的担忧,心中也不由的叹息自己极力推荐让仲堃仪去越支山的事情了...

“王上...听说您一天没用膳了...”

“孤王吃不下...”陵光眼睛瞥了一眼丞相,又垂下了头,这一日过的实在辛苦,心中一直默默的想着现在几时几刻,出了王城后,他是往南走的,走了多久,估摸着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奕州吧...

“王上不必担心...仲堃仪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丞相瞪了一旁站着的侍从,不过一会陵光面前的矮几上就堆满了饭菜。

陵光望着一桌子的饭菜“他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殿内点起了蜡烛,陵光更清楚的看到了丞相的目光,眼神中不乏担忧的神色。

“或许十天半个月吧...王上不必担忧...”

夜色笼罩了整个钧天,仲堃仪在郊外扎营,望着空中的皓月,也不知这个时辰天璇王宫里的那位主睡了没...或许也是望着这同一轮月亮,想着他一统钧天的盛世天下?

前后不过十几日上下,陵光每日看到呈上的奏本都不外乎是仲堃仪从越支山边境送来的奏本,陵光几乎每一日都会把那些奏本翻上好几遍,可奏本终归只是奏本,只是几个轻描淡写的字,就算带着情感,陵光大约也不想花心思去理会。

又几日过了,陵光还是没等到仲堃仪回来,丞相虽然心中也担心,到他还是日日都跟陵光说“快了快了”,可仲堃仪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是一点都不知道...

一天夜里,陵光也不知道是因为仲堃仪的沉水香许久没送来,还是自己真的不想睡,或许是突然想起了今日是公孙钤的生辰,他遣走了随从独自一人去了仲堃仪的府邸...

自从仲堃仪去了越支山,整个仲府就冷冷清清的,先前公孙钤的管家也被仲堃仪送回了老家颐养天年去了,陵光手里这把钥匙还是很久之前公孙给的,好在仲堃仪有没有把锁换了...不然他可是白跑一趟了...

他只记得仲堃仪将公孙钤的灵位放在了偏院,可到底在何处,他只能信步走走,随处看看。

果然在距离前院不远处的一间小屋子里,他找到了...推门而进的那一刻他仿佛刹那间又回到了数月前,他第一次来到公孙的府上...也是这样的灵位,也是这样的丧幡,他走上前点了蜡烛,屋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在屋内逛了一圈,在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公孙钤放了许久的佳酿...

“好久没痛痛快快喝酒了,公孙今日大约是你的生辰吧...孤王陪你喝一杯如何?”

屋外,皓月当空。然纵使斗转星移,时间荏苒,他也不愿再去想起数月前公孙逝去的事情...佳酿入喉,心中似是有些不得不说的事情...

“公孙啊...孤王心中的洞似乎被一个人填上了...可却更加心神不安了,孤王担心他会像裘振那样...也害怕他会像你一样...哈...你说孤王处事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些?”陵光瘫坐在公孙钤的灵位前,手里拿着一小坛子的酒,脸上因为醉酒而泛起了红晕。

他抱起酒坛子又喝了一口,衣袖一抹嘴,肆意的笑着“倘若孤王得了这天下那该多好...”陵光眼前有些模糊他只望见远处似是有个人影,可这偌大的副相府...又怎么会有人在呢,仲堃仪领旨去了越支山,已经走了好几日了...好几日了...陵光随手抛了手里喝了一半的酒坛子,那佳酿随着翻滚洒出了一大半,酒香溢满了阵间屋子,连带着站在门前的人都愣住了...

仲堃仪从未见过陵光喝酒,或者说他从未见过陵光这样喝酒...他连忙走进去将一旁的酒坛子悉数推到了一旁,蹲下身凑到陵光面前,一阵一阵的酒味迅速在仲堃仪鼻尖处散开,透着一丝的香甜。

“王上,这里凉,我抱你去房间睡吧...”仲堃仪一手托着陵光的背,一手绕过碍事的裙摆伸到了他的腿弯处,微微一使劲就将人抱了起来。

陵光似乎是嗅到了仲堃仪的气息,微微挣扎了一番,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望着仲堃仪,似乎很朦胧,像是一场梦一般,在梦里被他抱着...好温暖,他闭上了眼睛,笑着靠在了仲堃仪的身上,手臂也攀附上他的脖子。

“仲堃仪!”陵光没来由的突然喊了一声仲堃仪的名字,这让原本抱着他的仲堃仪立马停下了步子,往怀里望去...只见陵光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却还带着笑,他刚才是唤了自己的名字?

“我好想你...孤王好怕你回不来,孤王好怕...”陵光半梦半醉的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仲堃仪听着倒是把手臂收的更紧了,像是生怕他掉下来一样,脸上也浮出了浅浅的笑容,继续把陵光往床榻上送去。

那一夜仲堃仪可真的是忙前忙后,陵光喝醉了躺在床上是一点都不安分,东翻西翻的,好几次差点翻到床下去,仲堃仪就在边上各种捞人,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可陵光这一个晚上也不好受,他做了一个梦...结局并不算好,他惊吓着从梦里醒过来。

恰好仲堃仪端着洗漱的铜盆从屋外走进来,见陵光醒了便放下东西走了过去坐在床边,他拿着手帕轻轻擦去陵光额头上的汗珠“昨日怎么喝那么多酒?找到你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陵光揉了揉额头,宿醉果真是难受极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一点事情都记不得了“你回来啦?”

“越支山那边的防守都安排好了,我就想着早日回来为王上分忧...”

“孤王最近倒是太平,也没什么奏本,只是昨日是公孙的生辰,孤王就想着来看看...”仲堃仪听到陵光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却又立马帮他擦拭起了脸颊。

“王上本就为国事操劳,也要先保重身体...用完早膳后臣再送王上回宫...”仲堃仪撤了手离开了床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陵光点了点头,心里却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遖宿的日益壮大犹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他陵光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这一仗打起来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你死我亡,遖宿现在在边境跃跃欲试,他有私心...或许是不忍心,他不忍心让仲堃仪再承受一次亡国的痛苦,这也许是最坏的打算...或许也不想让他为军队的两败俱伤而劳思伤神。

“仲君...你来天璇...也有些时日了吧...”

“快五月之久了吧...王上何故问起此事?”仲堃仪放下了手中的手帕,心瞬间悬了起来,他不知道陵光下面要说什么,可是无论说什么,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先前丞相提过,要与天权以和为主,孤王找了几个人在昱照山以南的林子里建了一个居所,你把人马带齐后就...”陵光话音未落就感受到了一阵凌厉的目光。

“王上这是要赶我走?”仲堃仪将手帕一甩,铜盆里的水瞬间激起了浪花,溅出来了不少...

“孤王绝非此意...只是眼下的时局,仲君不得不去罢了...”陵光眼神有些闪躲。

“可有归期?”

“尚无...”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结,仲堃仪转身继续揉搓着手帕,只是那力道似乎是要将手帕撕碎一般,连关节处都隐隐有些发白,两个人不再有过多的交流,用过早膳后仲堃仪就把陵光送回了宫里。

“仲君打算何日启程?”陵光站在那望不到尽头的回廊上,身后的仲堃仪低着头没有回音,陵光又走了几步还是未听见仲堃仪回答,心中有些不耐烦,他一个转身刚想质问,却一个满怀撞在了仲堃仪怀里。

仲堃仪下意识的伸手缆柱他的腰,生怕他摔了“明日...明日臣就启程,定不让王上费心...”

“那仲君早些回去准备吧...”陵光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回廊那头走去,淡紫色的衣带在仲堃仪的手中滑过,他似乎想抓住,可手指却只是触碰到了那一缕轻纱,而后它这么消失不见了。

那日午后,天变得阴沉沉的,没过多久,天空就开始飘起了小雪,仲堃仪照例下午去宫里陪陵光看奏本,出门前他特意拿着陵光赠与的披风。

漫天飞雪绵延至宫墙之下,仲堃仪来到寝宫时恰好碰见内侍们正往殿内送炭盆。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早起天气还晴朗的很...现今居然下起雪来...”仲堃仪刚进殿内就看见陵光站在窗前望着殿外。

其实陵光早就在等,今日仲堃仪比往日晚来了半个时辰,大约是风雪阻了道路耽误了时辰“入了冬的天气...”

“王上站在风口,也应多加件衣裳...”仲堃仪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陵光肩头。

陵光浅笑了下,回头望了一眼案上,堆了一小摞奏本,想来不出一个时辰就能看完“今日奏本不多,晚些时候陪孤王去花园的凉亭走走吧...”

仲堃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殿内温暖如春,殿外大雪纷飞,两人促膝而坐,案上的香炉也冒着一丝轻烟,陵光拿起奏本的同时眼睛却紧紧盯着仲堃仪,这样的样貌,今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

“陵光...”

“什么?”

“啊...无事...这奏本需王上朱批...”仲堃仪将奏本递了过去,又重新拿起了案上另一本奏本继续看着。

这一摞奏本看了很久...久到陵光以为仲堃仪会一直这样陪他看下去,抬起头的时候,殿内已经掌了灯,屋外的雨雪也有减弱之势。

“天都暗下来了...仲君可还有兴致随孤王去走走?”陵光透过烛光的照耀望着仲堃仪,他看到了他微皱的眉头,是不愿意还是不舍?

陵光笑了“仲堃仪...这是孤王第二次送人出王城,孤王愿你现世安好,喜乐安康...”

“在这乱世,也无法安好了...”仲堃仪起身欲走出殿外,陵光拿着仲堃仪的风衣递了上去。

“御寒的衣物在下已经备齐了,夜已经深了,明日在下还要启程...王上早些睡吧...”仲堃仪拿起一旁的油纸伞走出了殿外,雪已经停了,青石板上是一层厚厚的积雪,他一步一个脚是那么清晰,绵延至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晚陵光睡的很早,似乎不愿意面对这漫漫长夜,甚至期待如今的种种只是黄粱一梦,梦醒,自己还是那个被父王逼着读书写字、与裘振日日嬉戏的孩童...

天璇王城在一夜之间被大雪覆盖,陵光晨起后站在窗前,抬眼望去,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宫墙内旧雪还未消,新雪又落了厚厚的一层...

一阵寒风夹杂了几片雪花吹入了寝宫,他不由的打了个哆嗦,身后的内侍及时的递上了一件披风披在陵光肩头,突然的暖意让他回过神来,手指下意识的抚上了肩头的披风,这是仲堃仪昨日留下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淡淡的味道,想到这陵光的嘴角竟不自觉的往上扬去。

“仲君...”陵光突然开口,把身后的内侍吓了一跳,立马伏在地上,等着陵光吩咐,可只听见他一声叹息,继而说到“怕是已经出了天璇王城了吧...”

“其实...王上,仲先生他方才来过,只因您还睡着,望了一眼就走了,左不过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半盏茶时间...快,给孤王备马...”陵光将披风往身前拢了拢,急忙往外走去,那内侍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在门口拿了纸伞跟了上去。

“王上,外头风雪大,您要是想见仲先生,让奴才去请就好了...”

“去备马!”内侍刚想再劝阻,就看见陵光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份坚定,他迅速低下了头,按着陵光的吩咐去备马。

白茫茫的天璇王城中,只见一抹紫色从皇宫方向如离了弦的剑一般直直的冲出了王城,陵光沿着官道追了数百里也没见到仲堃仪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已经被冻的有些发红,头发被风雪压住就如同一夜青丝变白发一般,他盯着官道上那已经被风雪掩盖的差不多的马蹄印,终究还是留不住的...

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是...那枚自己曾经输掉的白棋,如今正握在那人的手中,立在远处的山坡望着那山下的一抹身影...

陵光扯动缰绳,马儿似乎通了人性似的慢慢的转过身,朝王城的方向走去,风雪越来越大,陵光的身影在大雪中渐渐的消失,只依稀的听见他低声呢喃了句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没有想着分章节,字数一多就更不想分了...比较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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