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吧……
安藤听见有什么声音,对他说,离开这里。他望着八木,对方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一样。离开吧……那声音在他脑子里低语,而他只能将其解释为紧张情绪下的幻觉。那些斑斓的涂鸦背后,藏了一个秘密,当他试图用神秘学的知识去破解它,那幻听就开始阻止自己。
“安藤,离开吧。”八木说,“这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了。”
两人走出厕所,看到一个蓝色的,半透明的身影,似乎是一个少女的轮廓,却因为距离而模糊迷离。
“幽灵!”八木震惊,下意识地去追那幽灵的影子,脚步声哒哒哒地回响在走廊上,那幽灵似乎听到动静,受到惊吓似的,渐渐变得更加通透,不久,便消失不见。
八木什么也没捕捉到,却累得喘气不止。安藤走到他身边,轻轻说:“你不该跑的。”
“你看见了吧,那个真的是幽灵啊。”
“只是在这里,你不该跑的。”安藤走到楼梯另一边的教务室,门锁着。
八木拿出一根金属发夹,狡黠一笑:“嘿,感谢我吧,我可是自带特技的。”
这里的锁因为陈旧而生满锈迹,细长的发夹在锁孔里探测,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钢摩擦这锈迹,沙沙的声音提起两人的心。
咔咔咔――咔咔咔――
咔!
锁开了。八木打开门,一股陈旧的粉尘味道扑鼻而来。他挥手扇了扇,希望那些粉尘中没有什么恶毒的病菌。这里很凌乱,但是东西也很多。废弃的课本,泛黄粉化的纸,锈迹斑斑的电报机,还有尘封的档案册。八木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一个工具锤,他试探性的敲了敲,很好,质量不错。
因为年代久远,很多资料的字迹已经污化,难以辨认,两人搜索一番,也没找到别的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最有价值的还是那个锤子。
安藤细细聆听,感官弱化周围的实体,他感觉是有什么,在他们身边,是那个消失的幽灵吗?安藤睁开眼,把目光锁定在破旧不堪的花名册上:
五十岚╳,╳岛╳子,青山╳男,泽野╳╳╳,黑川╳子,╳木╳╳子,山本╳,八神赤╳郎,╳╳╳铃,╳美雪,╳╳╳樱,╳藤╳╳╳,╳川╳九╳……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的花名册,却莫名的吸引他的视线,一种先验的灵感让他补全了上面的名字。他似乎想到什么,霎那间,他看到了这个教室的原貌,一个少年走进来对老师说,他被欺凌了。而那个老师,只是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别太在意。
安藤看见那个被欺凌的少年,愤怒地离开的教务室,他跑上天台,然后在天台上一个奇异的雕像上,刻下了欺负他的人的名字。
黑暗的神会协助你,让那些人渣付出应有的代价。
少年回到教室,被刻下名字的人已消失不见。他大笑,他发现了完善校园制度的办法,恶魔会带走违反校规的坏孩子。
“安藤!”八木拍了拍安藤的肩膀,“你怎么了?”
“突然……又有了灵感。”
“难道刚才的幽灵不是很好的素材吗?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破烂一样的名单?”
“因为幽灵已经太多了。”安藤放回花名册,然后仪式性地鞠了一躬,“而它,是独一无二的。”
两人离开教务室,到最后的校长办公室门口。安藤正准备进去,八木拦住他,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先等等看,”他竖耳聆听,“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我们又不是驱魔师。”
“八木,如果你看到灵异的怪物,你会怎么办?”
“谨慎地对付它。”
“但是我希望你能掉头逃跑。”安藤叹气,“有些东西,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对付的。”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啪啦一下,传遍了整个教学楼。八木下意识地拉着安藤躲在教务室的废弃办公桌下,两人挨在一起,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八木看着安藤,对方的神情冷静得惊人,似乎并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安藤,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安藤摇头,然后默然地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自己蜷缩的身体中。
那声音只是一瞬,而后就再无动静。外面也没有生物出入的样子,仿佛先时的惊动只是一场幻梦。八木和安藤从废弃的桌下钻出,拍拍身上的灰尘,一些零落的粉尘像是在反射月光,投射出银色的淡淡光华。这真的是灰,而不是什么灵异的粉末吗?八木试图用相机去拍下这奇异的光景,而他脖子上的单反相机却突然冒烟。咔,的一声,莫名其妙就故障了。
“怎么会这样?”八木取下相机,发现一些细细的银色流沙从他的相机里流出来,反射着月光,异样诡谲。
“大概是幽灵的恶作剧吧。”安藤说,“也许这里的某物不希望你带走什么。”
“这……太诡异了。”八木抖了抖那些银沙,用自己衣带里的纸巾搜集了一点。
“也许他们只是希望我们离开?”安藤打量他。
“只是这里越来越灵异,就越来越让我着迷。”八木尼克望着银沙,却没有注意到安藤的眼光。
“你总是喜欢奇异的东西?”安藤问他。
“哈哈,是的。比如你。”八木抬头一笑,月光下,他的面孔格外美妙。
两人打开门,仔细地聆听走廊的动静,没有人,也没有鬼。寂静得惊悚,幽暗得荒凉。八木首先出去,在走廊间打量了一会儿,确信没有东西之后,才慢慢让安藤出来。
两人来到旁边的校长室,门也被锁住。八木本想再次用发夹开锁,但是这次他发现这把锁不是他的初学者功夫能对付的。他搜索自己的包,正好摸索到之前捡到的锤子。他欣然一笑,敲敲碰碰,破坏了陈旧的锁,推开了门。
校长室比起之前的教务室更加整洁,但是还是有挺多灰尘,窗户被木板封的死死的,似乎为了隐藏什么秘密。八木用手电照了下:办公桌,档案柜,废弃的资料……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他打开抽屉,看见一本日记,日记的主人叫做――
姬小路铃。
《诡谲奇谈》六月刊
《姬小路铃的日记1》 作者:安藤
神明大人,我罪孽深重。
她们,不短出现在梦中,殴打我,折磨我,报复我……
因为我罪孽深重。
我至今无法忘记她们,是我害死了她们。那个虚伪的我,嘴上说着要用爱拯救所有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信任自己的同伴。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一意孤行地想去“拯救”青木,如果那一天我没有让泽野跟着我一起去,就好了。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在生死关头,我胆怯了,我害怕了,看到疯了的青木,我真的无法做到冷静,我只想得到神的谅解,我真的真的真的做不到,与那样的邪恶妖魔,几乎无法称之为人类的东西,谈论爱与感化。
所以我逃走了,为了拖延那个恶魔的行程,我逃走了,把泽野推到青木身上,我逃走了。
我现在也能听见泽野的惨叫,撕心裂肺,我试图忘记,但是我做不到。
我知道,魔化的青木很快就会追上了,杀死我。我不想死,我真的害怕,我祈求上帝,圣子,圣母,乞求神圣的十字,吟咏《新约》与《启示录》,我想活下去。
我躲在楼下的墙角,用拐角的黑暗隐藏自己,披肩散发,瑟瑟发抖。但是,很快,那天杀的脚步又出现了,哒,哒,哒,哒――
于我而言,那和末日审判有何区别?不过是更多的痛苦和折磨罢了。
我看见青木的裙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她扭曲的脸隐藏在散乱的发中,不可推测。
我求她不要杀我,我跪下来,卑微得像蝼蚁,求她不要杀我。
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因为我喜欢你啊,铃。”
我想不起来,也许那时候她是在微笑吧。但是我忘了她的笑容,因为她是个该死的神经病,一个可怕的魔女。而且,在她试图拥抱我的时候,我用裙子口袋里的美工刀,刺穿了她的心脏。因为我不想死,我恐惧邪恶,恐惧黑暗,恐惧自己不理解的魔物。
我哭着,和血与肉一起,待到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到我的眼睛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中,握着一个发带。那曾是我送给青木百合子的礼物,现在,她用疯狂的血淋淋的手,交还给我。我看着那具开始发出异味的尸体,然后莫名地怀疑,也许自己不应该杀死她。
警察来了,把我带走了。这场事件被定义为青木百合子精神失常发疯杀人,我自卫。所幸我的父亲是此地有名的学者,家族在各方面也为我争取利益,最后我没有受到什么惩戒,除了精神。
我怀疑我疯了,我每天都梦见泽野,她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用冒着白烟的枯骨手攥着我的衣角,质问我为什么要抛弃她。我还梦见青木,她像幽灵一样,却慢慢腐烂,她说她那么爱我,那么,那么爱我。
我不知道去教堂做了多少次祷告,十字架在我的手中都刻出了印记,但是梦魇还是挥之不去,并且变本加厉。她们开始在梦中殴打我,折磨我。
我握着十字架,手心仿佛被圣火灼烧,我怀疑,我已经魔化了。
父亲母亲请来巫女大人为我驱魔,但是毫无用处。他们走访各地有名的神社,为我求来护身符,但是毫无用处。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被送进当地的精神病院。大概是精神分裂吧,医生这样说着。
我苦笑,这是神明大人对我的惩戒。让白色恐怖围绕我,让那些真正的疯子与我同行。
那些梦境越来越真实,我开始怀疑自己伤害了身边的医生护士,我甚至梦境自己死亡。但是我真的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是那该死的恶魔潜伏在我的脑袋里,一天比一天猖狂,让我每一刻都看见血淋淋的残酷画面。青木也好,泽野也好,我看见他们的死亡,那些满是鲜血的手向我伸开,我害怕,害怕得想死。但是一旦我死了,那些恶鬼就会醒来残食我的血肉。
梦中,那混沌的泥潭里,一个低沉到地狱深处的声音对我说,还有救。只不过,得找一个替身。
那天醒了之后,我明白一件事,我必须“好起来”,我必须隐藏真实的可怕的疯狂的自己,重新崛起。然后,完成梦魇的预言。什么神圣,什么爱,什么正义,其实都比不过恐惧与自私的人性。
我开始学习绘画,雕塑,学习文学,理论……我还保留着青木给我的发带,我把它封印在一个不可名状的雕像中,那是我的神明大人,无与伦比的神像。
通过自己的坚强,再加上家人的势力,我很快离开了那个疯狂的病房。私下,我查阅了许多不知真假的魔法书,里面古怪的符咒与咒语让我恐惧又沉迷,此刻,为了远离青木的诅咒,我可以不择手段,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现在那副华丽的皮囊不过是空壳,里面的,姬小路铃的灵魂已经腐烂,臭恶。
根据那些邪教徒的启示录,我的梦魇是青木给我的诅咒。青木运用了某种亵渎的力量,让我生不如死。而解脱之道就是得到魔神的宠信。
那封印这青木的发带的雕像,在太阳,月光,圣血,圣水的洗礼下,会变成卵,那罪恶的灵魂会孕育邪魔的神,而那邪神会让我得到最终的救赎。
然而邪神之卵必须吸收打量憎恨,厌恶,恐惧的情绪才能成功降临。我必须为我的邪神打造一个苗床。我需要权利,我需要祭品。
《诡谲奇谈》七月刊
《姬小路铃的日记2》 作者:安藤
尽管常年遭受诅咒与梦魇,也无法阻止我的天命。毕业以后我成功考上东大,不折不挠地向上爬,现在,我是这座学院的校长大人。没人知道这三十多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知道,我可能已经疯透了。
其实校园是一个很容易滋生负面情绪的地方,比如,学生间的妒忌,排挤,压迫与反抗,暴力与辱骂,教师间勾心斗角,表里不一,只要轻轻一勾,罪恶的情绪就会现身。而我,作为这里的校长,自然拥有勾`引出黑暗的重要权利。这里将是魔神的苗床。
我常常回忆起那个少年,黑泽一。他是我的祭品,我的替身,为我背负诅咒继续活下去的羔羊。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在雨中,那句羸弱是身子倒在污水中,青肿的脸上,眼神满是憎恨的凶光。那些欺辱他的少年用脚踩他的脊梁,他的脸,球棒的重量落在他的身上,哀嚎融化在雨中。而我打着伞,若无其事地站在后面,窥视他们的“游戏”。
突然,后面似乎有一双腐烂的手,搭在我的肩头,青木,是她来了吗?看到这血腥罪恶的画面,让她回忆起生前的痛苦记忆了吗?我感觉自己肩头,像是十根手骨插进去似的,但是没有血,也没有乌青,只有梦魇与痛。
我打着伞,衣冠楚楚,居高临下,欣赏手下的学生折磨懦弱的少年,感受来自地狱的少女对我的痛苦的复仇。我能感觉,那些黑暗的魔力全部汇集到一起,涌入邪神的雕塑中。神明大人呐,请宽恕我等卑微的人类,请享用我这卑微的不洁者为您献上的黑暗食粮。
那无法自救的懦弱少年,只会在欺辱中腐烂,消亡,恐惧与软弱夺取了他发声和反抗的机遇。可怜又可笑。
如果他不反抗,我甚至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家境贫寒的孤儿黑泽一,软弱可怜的羔羊。不知为何,他开始挣扎。
他的老师找上我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提了一下,是不是改管管了,校园太乱了。
“不需要,只是孩子们的游戏罢了。就算是少年,也是需要发泄压力的。”我笑了。
“但是那个黑泽一同学,似乎真的被欺负得很惨,他已经……”
“我会去找他谈谈的。”我说。
我找到黑泽一的时候,他和另一个金发的少年在一起吃便当。留学生吗?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那少年。
黑泽告诉我,他叫白井克,是附近另一所学园的学生,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曾经救过他。
我答应了黑泽和白井,说会帮他们对付顽固的校园暴力。当然,事实上不过是应付小鬼们,他却对我的诺言坚信不疑。天真,我笑了。多少年了,在青木的折磨下,我多少年没有感受到这份天真了?美好得像是黎明的光,照在我的手上。
黑泽一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这份希望对吧。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对黑泽潜移默化地灌输憎恨,复仇,权利……一系列罪恶的种子。它们将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那天,在办公室里,某老师对我汇报,欺负黑泽不良少年们又开始行动,是不是该执行校规处分他们?
“你太紧张了。”我昧着良心,“我和黑泽谈过了,他说没什么,倒是您,需要考虑下自己学生评估分数吧。”
他脸上有些难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着闷气,离开了。
我看着玻璃窗上倒影的自己,青木的影子印在玻璃上,腐烂的脸融在黄昏的霞色中。
很快,很快我就能彻底摆脱你了。
我把一个普通的雕塑安置在楼顶天台上,然后在通过匿名网络校园论坛里散布消息――只要把憎恨的人的名字刻在天台的雕塑上,神明就会让他消失。
如我所料,不久之后,那雕塑上就刻满了名字。这说明此地的怨气已经积聚到某个程度,是时候让我的神明大人降临了。
我问黑泽一:“想复仇吗?”
他点头,之后又摇头。
“为什么?”
“我不想伤害别人。”
“但是总会有人来伤害你呢。”
“您不是说会帮我吗?”
“我也有自己的权限制约啊。”
“我不相信复仇,人间还是有希望的。”
傻孩子,我笑了,仿佛看见的三十多年前的自己。但是现实是,在命运的洪流下,我们都不过是可怜的祭品和乞求神明怜悯的羔羊。因为自私,为了权利,为了逃避痛苦,为了生存,为了欲`望,为了享受邪恶的快感,人,失去了理智与人性。
以警示的名义,我私下见了那几个对黑泽一不满的少年。他们很怕我,但是却假装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小鬼啊,总是那样容易引导。我只不过说了一下,惩戒不过是说教罢了,他们就开始,想念起对黑泽一的报复。
真好啊,人类,渺小又愚昧的人类,即将被我的主人,我的神明大人吞噬。
我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真正的邪神雕像,安置在天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