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不小心捅破的。”
姜夙兴听完这句话后,眼神直愣愣地,足足有好一会儿,反应过来。
意思是说,那天河,是被御宿给捅破的?天河水患,淹没了西城,城中五万弟子危在旦夕,他们这些天来抢救城中物资,西城损失惨重……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御宿?
姜夙兴微张着嘴,实在是无法相信。
这时御宿看他消化的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你反应过来没有?”
姜夙兴点了点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御宿:“师伯,这……”
“嘘,咱们去雅芳斋,我细细跟你说。”
说罢御宿就转身走进了黑暗里,姜夙兴觉得脑袋嗡嗡响。按理来说,御宿毕竟是魔修,现在又捅破了天河,这次回来周身魔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种情况下,姜夙兴不该贸然和御宿单独相处。
可是他转而一想,御宿是什么人呐。所有的防范和警惕,千般技巧,万般机智,在御宿这里,都是形同虚设。跟那些规规矩矩的长老不一样,御宿此人行事洒脱,从来不规矩。即便是他现在身居高位,也依然放荡不羁。他要是高兴了给你喂颗糖你就乖乖张嘴吃下就是,他要是生气了一巴掌给你扇过来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受着。
想到这里,姜夙兴也就不想其他的了。既然御宿要他去雅芳斋,那他就心平气和,老老实实的去。
雅芳斋位于御膳房的后山,坐落于一片山茶花之后。门前有古藤老树和小桥流水,一群鸭子从中欢快游过,后面跟着一只白羽丰满、尖嘴长喙、头戴金冠的大天鹅。
这只大天鹅还有个文雅的学名,叫「金镶玉」。其价值连城,可买下一座西城;其性暴虐凶残,敢在御宿肩上咬一块肉。
姜夙兴仍记得四年前的那一个夏天,他和顾白棠抬被这金镶玉追着满院子跑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下意识的对这大鹅有阴影。
记得当时御宿说金镶玉发了狂,嗜血无比,见人就咬。不过此时那金镶玉就那么平和的跟着一群小鸭子后面游,它那么大一块,就像是个傻大个。懵懵的,蠢蠢的,想来已经被御宿治好了。
御宿从桥上走过的时候,还弯腰伸手拍了拍大鹅的脑袋。它便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头顶那一袭白衣走过。看起来傻的可爱。
姜夙兴可不觉得这大鹅可爱,他有阴影。站在桥这端迟迟不敢过去,因为那金镶玉就在桥下瞪着他,停着不走了。
院子里传来鸡鸣声,姜夙兴抬起头去,就看到几只红毛鸡跳着跑进院子里。御宿手上端了一个盆儿,正在追着鸡喂食。
“乖乖咧,你们半年不吃饭,咋还这么精神呐?别跑别跑……诶哟小红呀,你从哪儿叼这么大一只蜈蚣啊?这可不能吃,吃了你要啄人的……”
看着这个作为整个修真界位置最高的男人竟然这般怡然自得的在那儿喂鸡,姜夙兴只觉得十分的不真实。
“姜醒啊,厨房里有一份盆食是专门给金镶玉的,我都调好了,你去拿出来帮我喂一下。”御宿走到角落里,传来几声狗叫,姜夙兴往过一探头,看到一条大黑狗。
四年不来雅芳斋,这里竟然变成了一个农家乐。
姜夙兴打桥上走过,那金镶玉微微一歪头,就把他吓得一个哆嗦。
厨房的砧板上摆了一个绿色小盆子,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团,似乎有些臭味。姜夙兴低头仔细瞧了瞧,发现这金镶玉的专食还十分高级,里面是小鱼干儿伴了各种珍稀补药。
姜夙兴拿着这个绿色小盆儿一走出厨房,就看到金镶玉的脑袋挂在桥上,眼巴巴的望着他这里。一见姜夙兴朝它走过来,立马飞上岸,兴高采烈地扑腾过来。
“你别过来!”姜夙兴吓的把那绿盆儿扔得老远,小鱼干儿倒出来,洒了一地。
金镶玉一只脚落在地上,歪着脑袋瞅着满地小鱼干儿,另外一只脚无处安放。啾啾地发出两声悲鸣,好不可怜。
姜夙兴正觉不好,就见御宿的声音从猪圈里传出来,“姜醒啊,你可不要欺负小玉啊!”
“我欺负谁?小玉?它?”姜夙兴愣愣地看过去,金镶玉正埋着长长的脖子从一堆牛屎中叼出一只小鱼干儿。
看起来是挺可怜的。
“为什么非得吃那个啊,这里不是有的是吗?”姜夙兴把散落的小鱼干捡起来重新放到小绿盆里,然后把小绿盆放在院子中间,等金镶玉自己过来吃。
结果这只傻鹅在那儿站了半晌,满院子鸡乱跑,踢飞了小绿盆,它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再次满天飞。被院子里的鸡抢着吃完。
“啾——啾——”
然后发出凄厉的悲鸣。
“姜醒!”御宿的喊声伴随着猪叫一起传出来。
姜夙兴简直要奔溃了,他都忘了他到底跟御宿来雅芳斋是干嘛来了。他拿着小绿盆去厨房,找到小鱼干,抓了两把放在里面。然后又看到案几上的瓶瓶罐罐,估摸着御宿方才放的是那些东西,挨着添加进去。
等他从厨房出来,就看到金镶玉被围在一群红毛鸡中间乱啄,追着到处跑。
看来这金镶玉虽然狂暴之气是没了,但是智商也没了。那么大一只,被一群鸡欺负着不敢反抗。
姜夙兴叹了一口气,他竟然还这么怕它,倒是连只鸡都不如了。
走过去把那些鸡赶开,为了保证金镶玉可以吃到食物,姜夙兴只能端着小绿盆,一心一意地喂它。金镶玉刚被鸡欺负了,眼下惊魂甫定,坐在姜夙兴的旁边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吃着小鱼干。
倒是乖巧。姜夙兴忍不住也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金镶玉先是瑟缩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一双蓝眼睛湿漉漉的。
姜夙兴突然觉得它这样温和起来也很好看,又要伸手去摸它。
金镶玉瞪着那只伸进的手,然后,张嘴叼了姜夙兴一口。
虽然不重,但是破了皮,见了血。
那傻鹅大概知道是闯了祸,缩着脖子低头吃东西。
“……”姜夙兴默默地把小绿盆扔到院子中间,引起鸡群的狂欢,金镶玉的哀嚎。
院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那只母猪要生了,你把鹅喂了就去快点烧些热水来。”御宿的头从窗户里探出来道。
姜夙兴很不乐意,他前世今生,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他喂鹅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让他去给猪烧水。烧水干什么?烫猪吗?他堂堂姜氏家主,西城的掌教,竟然要在这里做这些事?
“你果然在这里。”
顾白棠来了,走过小桥流水,从满院的鸡飞狗跳中翩然而过,纤尘不染。
“听说你有两个月的假期。”顾白棠的黑眸亮晶晶的,仿佛有笑意。“想去哪玩儿?”
你咋就这么高兴呢。姜夙兴其实很小气,最讨厌自己生气的时候别人笑的很开心。
“去烧水。”姜夙兴抬手一指厨房,说道。
顾白棠也没说什么,挽起袖子,撩起衣摆,劈柴烧水,麻溜的很。在这期间他还能把牛牵出去,把鸡赶到外面的菜园子里,把金镶玉喂饱,最后再把满院的各种鸡鸭鹅牛狗的排泄物清理收集,统一带到菜地里当做肥料,顺便给菜灌了水。
最后姜夙兴还有幸参观了顾白棠和御宿这两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人物给一头母猪接生的全过程,看到顾白棠抱着第七只小黑猪,用温热的水将其身上的污渍洗干净时,姜夙兴仿佛在此人身上看到了一圈神圣的光辉。
整个过程中,姜夙兴都只能坐在台阶上叹为观止。他一度怀疑人生,究竟是这两位太全能,还是他自己太废物,什么忙也帮不上。
好在御宿给他安排了个工作,倒是十分的贴心。
“我听说你那琴能跟龙说话,想来猪也是一样的。香香这胎很辛苦,估计肚子里还有十多只。你就鼓励它、安慰它、让它慢慢来。告诉它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它。”
姜夙兴大概也是被这焦热的夏季闷昏了头脑,猪圈外有一颗菩提树,树下很是清凉。顾白棠给他找了一根小板凳和一个小桌子,姜夙兴坐在位置上,摆出伏羲琴来。听着身后传来的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姜夙兴额头上布满了汗,最后他试着将手指落在琴弦上,拨动古老的琴弦,奏出一段温和的旋律。
要说些什么呢?
香香,加油,我们都陪着你。你不要害怕,不要焦急。慢慢来,调整呼吸,吸气,呼气。
“这是最后一只了!”
当第十八只猪崽被顾白棠抱出来时,姜夙兴不由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感动的泪水。
御宿走出来,饶是那污泥血污的猪圈里,他也依旧两袖清风,仙气凛然。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为了犒劳你们,晚上我请你们吃烤乳猪。”
姜夙兴的手一抖,满脸惊慌地抬起头来。
只见顾白棠抱着手中的猪兴匆匆地奔进厨房,“我来我来!我学过这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