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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作者:苔香帘净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1:42

“婉嫣,这里是我们几个邻居凑出来的一点钱。”陈法裕将一个信封交给师妹:“帮不了你们多少,别嫌弃。”

何婉嫣接过信封,看着陈法裕,脸色动容道:“谢谢你们,等我和师兄有了钱就还……”

陈法裕摆了摆手:“还钱什么的先不急。阿坤呢?他还没出来吗?”

“是啊,这都第七天了。也不知道师兄到底有什么打算。”何婉嫣叹了口气:“他一直待在卧室里,这几天都没怎么出来过。”

陈法裕想了想:“我和学校那边联系了一下,好像可以贷一点创业基金,虽然不多,但是聊胜于无。阿坤也是毕业没多久,说不定也可以找学校贷一点的。”

“好,等下吃饭的时候我问问师兄。”

就在这时,冯定坤从后堂走出来,脸色有些憔悴,看来这些天并没有休息好。他边走边将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衣领,看样子是要出去。

陈法裕叫了他一声:“阿坤!”

冯定坤看了他们一眼:“我出去一下,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会办好的。婉嫣啊,师父的后事已经忙完了,你也该回学校了。”

陈法裕和何婉嫣还想说什么,冯定坤已经大步走出去了。

他坐上了开往江朔市的公交车,坐在车窗边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春光,风很温柔,阳光很暖,却都驱不走他心头的疲惫和恐惧。

想到接下来要去做的事,冯定坤就心头一紧,好想立刻跳下车,跑回白莲镇,回到师父的医馆里躲起来!五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在那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里带着一身伤痛回到白莲镇,可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而医馆也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坐在座位上,然而车子越靠近自己的目的地,内心就越发紧张恐惧,一颗心脏不停地噗通乱跳,让他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冯定坤死死地抿着嘴唇,想要靠车窗外的景色分散注意力,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着公交车的报站声。

片刻后公交车到了站,他下了车,走了一段路又换上了另外一辆公交,这辆车人比较多,当他走上车的时候,不少人都扭过头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冯定坤避开他们的目光,向公交车内部移动。

好想回去……

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

冯定坤的内心一直有个小小的声音这么呼喊着:现在还来得及,还没有到站,我还可以回到白莲镇!一百万的事可以另外想办法!

然而他的双腿一直钉在原地,被一种名为男人的责任和担当的东西钉在原地。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就算是东拼西凑也时有十来万,申请贷款固然可以,可是最多不会超过十万,那么还有七十多万,要怎么来呢?

自己只能乖乖站在这里,等着公交车把他带往目的地。

只是小小地牺牲一下自尊,如果真的能换到一百万,那是很值得的。毕竟作为社会的底层,他的自尊一文不值,没人在乎。

听到公交车报站,冯定坤深吸一口气,走下车子。

再怎么拖延时间,也还是走到了冯家的大门口。

他走上前,按了按门铃,很快就有个年轻女佣过来拉开了雕花铁门,抬起眼睛看着冯定坤,问道:“先生,您找哪位?”

“冯先生在家吗?”

“是大冯先生还是小冯先生啊?”

冯定坤这才反应过来,凌宇鑫已经被冯家认了回去,他就是小冯先生。

他有些苦涩地开口:“……我找大冯先生。”

“他不在呢。”

“哦。”冯定坤想了想:“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女佣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子。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期间不时有人进出,都是冯家当差的佣人,他们看到坐在路边台阶上的冯定坤,都流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然后快步走了。

中午冯定坤在路边买了点吃的,继续坐在马路边等着。他一直等到夕阳西下,仍旧没有等到冯定乾的车子回来。他想着冯定乾是不是回老宅那边了,可是据他对冯定乾的了解,他很少回山上的老宅,市里的这套住宅离他工作的地方近很多,所以他都是常驻这里。

难道这五年间冯家又在市里购置了别的房产吗?

就在这时,冯家那两扇雕花镂空铁门再一次打开,早晨的那个女孩子走了出来,弯下腰看着他:“大冯先生今晚不会回来的,你回去吧。”

“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女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他现在在医院,不过明天下午会回来。”

“谢谢!”冯定坤道过谢,站起来跺了跺酸痛的双腿,跑向路边返程的公交车站。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到冯家大门外,那个女仆果然没有骗他,大约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一辆加长的林肯车开了过来,冯定坤一看就知道,这是冯家的车。

车子响亮的喇叭声响起,很快有人从里面跑过来开门。冯定坤站起来,拦在要往里开的车子前。片刻后,那车窗摇了下来,江秘书看着冯定坤,问道:“阿坤先生,你有事吗?”

车子后座有人说了什么,江秘书又补充道:“阿坤先生,有话进来说吧。”

冯定坤让开身子,跟在车子后面走进冯家庭院,进了会客厅。

他站在会客厅,承受着佣人们古怪的目光,等了一会儿。江秘书扶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冯定坤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冯定乾。

他的头发剃短了,皮肤有些苍白,脸色发青,整个人都带着一点病态。身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西装外套。他真的瘦了很多,西装外套看起来空空的。

冯定乾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和江秘书说吧。”

一旁的佣人扶着他,往楼上走去。冯定坤跟上两步,差点要喊出一声“哥”,又硬生生改了口,叫道:“……冯先生!我想向你借点钱!求求你了!”

冯定乾站在楼梯上,顿住脚步,问道:“多少?”

“一百万!求你!”冯定坤急切地看着他:“我保证,拿了这笔钱,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冯定乾没有任何回答,抬起脚往楼上走。

这时,冯定坤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屋子的人顿时都将眼光转了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定坤。唯独冯定乾仍然毫无触动,眼睛都没扫他一下,径自上了楼。

冯定坤羞耻得脸上通红,好像被人打了几个耳光一般。但是他仍然跪着,他知道,如果就此羞愤地离开,那么这抛弃自尊的一跪就白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腿都已经麻木疼痛不堪。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影子掠过冯定坤时停顿了一下,接着往楼上走去。冯定坤听到佣人们叫他“小冯先生。”

是凌宇鑫啊。

冯定坤有些好笑,又觉得自己可悲。曾经凌宇鑫是个连住宿费都付不起的穷人,可是现在他们完全掉了个个儿。当初自己让凌宇鑫住进宿舍里的时候,有想到过有一天会在这个男孩面前这么丢脸吗?

凌宇鑫上了楼,走到冯定乾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里面传来冯定乾让他进去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冯定乾就坐在阳台上,江秘书坐在他对面,摆弄着白色小圆桌上的茶具。

“哥,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嘛。”凌宇鑫笑嘻嘻地走过去。冯定乾这时候脸上才带了点笑意,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你出院,我想早点回来看你。”凌宇鑫看向江秘书,笑着向他点点头:“江秘书在和我哥谈事情吗?我是不是回来的不凑巧。”

“你不用走,和你有关。”冯定乾叫住他。

“和我有关?”

“恩,我和小高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公司的股权转让一半给你。”

“转让给我?”凌宇鑫瞪大眼睛:“为什么?有哥哥管着股份不是挺好的吗?”

“那些本来就应该给你的。”冯定乾有些疲惫:“五年前冯定坤签了放弃遗产协议书时,本来就该把股份转让到你的名下,只是当时你还没有成年。现在看来,是该把小高叫过来商量这件事了。”

“哥,这些都不着急的!”

冯定乾笑着扫了他一眼:“转到你名下,哥哥心里踏实一点。”

他想起什么,问道:“他还在楼下跪着吗?”

他指的是冯定坤。

凌宇鑫点点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他了。”

“这都四个小时了。”冯定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烦恼地皱起眉头,向江秘书道:“把我的支票簿取来吧。再不把他打发走,晚饭都没办法下去吃了。”

凌宇鑫微微眯起那一双猫一般的眼睛。他看着江秘书取了支票簿来,冯定乾接过来,草草地签了字。

“叫他说到做到,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冯定乾撕下支票,递给江秘书,就在这时,凌宇鑫伸出手,将支票接了过去:“我去交给他吧,好歹和他也是同学一场,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说。”

“嗯,去吧。”

凌宇鑫走出门,看了眼支票上的一百万,没想到冯定乾居然真的这么大方。他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将支票叠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另外取出一张自己的支票。

他下了楼,走到冯定坤面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坤弟,听说你来找我哥借钱?”

冯定坤抬起头。

凌宇鑫笑了:“你这张脸还是没变。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啊,跪着多难看。你靠着这张脸,要什么没有?”

冯定坤没说话,喉结忍耐地滚动了一下。

“看在你都跪了这么久的份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凌宇鑫将手里的支票递了出去。

冯定坤接过面前的那张纸,打开一看,那上面的数字却与他预想的相差了99万。

一万块钱,好像是在嘲笑他的自尊一般。

冯定坤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支票丢到凌宇鑫面前,沙哑着嗓子道:“用不着了。你小时候没少吃苦吧,这就算我给你的补偿,收着吧。”

他厌恶地看着凌宇鑫骤然变色的脸,再也不想在这个快要让他窒息的地方待下去,转身踉跄着快步走了。

冯定坤摔倒在地上,好半天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就像是被一头公牛迎面撞上了一样。半晌他才缓过来,慢慢爬起来,坐在马路边的水泥地面上。

他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现在还未入夏,在冯家客厅里跪了那么久,想必是着凉了。他头昏脑涨的,脑子里就是一团乱麻,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甚至想冲上马路一了百了。师父说逃避是弱者才做的事,可是他现在只想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弱者,就是一个没用的人!

想哭。

心酸、委屈、羞耻、迷茫……

这些情绪搅和着,咕嘟咕嘟煮成了一锅巫婆的□□,让他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劲。他快要被击溃了。

他垂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浩如星海的灯光也相继点亮,带着梦幻的光泽在他四周闪烁。他身上还是中午出门时穿的一件白衬衣,棉衣料抵挡不了春夜的冷风。

这时,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他面前停下。眼前的空地上也被汽车的阴影笼罩。冯定坤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停在他面前的这辆车。

五年前也曾经有一个人,看到坐在路边偷偷流泪的他停下了车。

那车窗摇了下来。

却不是他!

不是他……

冯定坤忽然觉得好笑,他究竟在想什么,指望这个时候旧情人能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吗?太可笑了。

路明燃说不定都已经不记得他了。

车窗内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问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这个男人是……岚先生?!

冯定坤终于想了起来,难怪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些眼熟。但是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眼袋很重,眼睛下面发青,法令纹很深,脸上的肌肉受到地心引力的召唤,挣脱了所剩无几的胶原蛋白的垂死阻拦,飞蛾扑火般往下垂。

这位岚先生给他的印象很不好,因此看见他现如今的这番老态,冯定坤不由自主地把他和“酒肉池林”“夜夜笙歌”“纵欲过度”等负面词语联系起来。

冯定坤皱起眉头,有些疏离地问道:“您有什么事?”

“不要这么一副见外的样子嘛。”岚先生的笑容还是那么亲切:“虽然叔叔第一次见到你时,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是叔叔是一个善良的人。”

冯定坤不做声。他懒得应付这种人,但是也学会了在权贵面前,不能流露内心的想法,因此只能把那份厌憎按捺在心底,并祈祷他赶紧滚蛋。

“听说你急着用钱?”岚先生点出他的窘境。

冯定坤终于给了他一点注意力,将目光集中过来,警觉地问道:“您听谁说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叔叔是个善良的人,是来帮你的。”

冯定坤眨了眨眼睛。天上不会掉馅饼,世界上也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一百万,就要付出相等的代价。

这一次他连厌憎都险些按捺不住,语气有些冰冷:“对不起,叔叔,我不卖身。”

“哎,你这孩子,谁要你卖身了。”岚先生脸上流露出的表情恰到好处,就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谅解的态度,不含一丝下流的狎辱。

“晚上风大,上车来谈吧。”

冯定坤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开口道:“不了。叔叔要是真心帮我,我们去那边谈吧。”

他指向路边的一家咖啡店。

“好,听你的。我让人把车开过去。”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缓缓开走,在路边寻找停车位。冯定坤走到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点了一杯摩卡,坐在位子上等岚先生。

这个点正是咖啡店生意火爆的时候,冯定坤就看着穿着制服的店员们忙里忙外,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在柜台前排队点单。

这时候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柜台后走出来,他穿的制服和别的员工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店长、经理之类的人物。他拍了拍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大家,我们打烊的时间到了!”

他连续喊了几遍,身后的店员们也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客人们离开。有不少年轻人大声质问:“这才晚上七点,怎么就打烊了?!”“就是啊,我刚才点了单付了钱的,咖啡还没给我就赶我走啊?!”

“对不起了。刚才点了单的,可以拿小票过来免单。”

免单果然有用,立刻堵住了顾客们不满的声音。

冯定坤叹了口气,只能感叹不凑巧,拿起自己的咖啡走出了咖啡店,站在玻璃窗前等着岚先生过来。

顾客们鱼贯走出,不少人直直地盯着冯定坤的脸看。冯定坤无所谓,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

等到客人都走光了,才终于看到岚先生带着人从路边走过来,看着他笑道:“外面风大,怎么不到店里坐?”

“店里打烊了。我们换家店吧。”

岚先生笑了,他身旁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为他推开了店门。

“进去吧。”岚先生示意冯定坤先进去。

店里的工作人员们已经都退下了,刚才那个店长模样的人过来为他们上了咖啡,也拿着盘子退下。冯定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所谓的打烊,不过是岚先生出行前的清场。

他问道:“这家店是您的产业吗?”

“不是。”

“那您认识这家店的老板?”

“不认识。不过他认识我就行。”岚先生没碰咖啡。刚才为他推门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弯着腰为他点了根雪茄。

岚先生抽了一口,笑道:“不介意我抽吧。”

抽都已经抽了,何必再多此一问呢。冯定坤知道,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介意,只是想表现一下上位者的亲民。

冯定坤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刻他已经被这种名为权势的东西压得话都说不出来。

“叔叔刚才说了会帮助你,不过你也知道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冯定坤声音嘶哑道:“您想要什么?”

“你的肾。”

岚先生抖了抖雪茄:“我有个朋友生病,急需换肾,我通过红十字的资料库,找到了一个和他匹配度最高的人,就是你。”

冯定坤没有说话,他脸色发青,刚才喝下去的咖啡正在灼烧着他的胃部。

“当然了,究竟适不适合做手术,还要带你去进一步检查一下。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你如果愿意,明天上午九点半,打我电话。”岚先生将名片交到冯定坤手中,带着人离开。

“恩,都按照你说的跟他讲了。”岚先生坐在车子里打电话。

“我跟他说是从红十字会的资料库搜索到的,放心吧,不会让他起疑。”岚先生抽了口烟,听着电话对面的声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还坐在咖啡店里的那个身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下流的勾当。

“好了,我的小少爷,能帮你的我可都帮了。我看他还有点犹豫,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吧。你再给他加加压。”

对面说了什么,岚先生哈哈笑起来:“他可是一点没变。刚才他居然说‘对不起,叔叔,我不卖身’。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冯定坤第二天很早就醒了。可能是因为这里是江朔市的小旅馆的床,不是医馆里他那张小床,所以有些不习惯。昨天晚上他在咖啡店坐了很久,等到要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车了,只能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冯定坤走到那间狭窄逼仄的浴室里,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的男人,眼睛下挂着黑眼圈。他麻木地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一线流水流进满是水垢的洗脸池里。冯定坤接了水胡乱擦了把脸,找来昨晚在楼下买的牙刷簌了口。

他刚办好退房手续,手机就响了,是白莲医馆那边来的电话。

“喂,师妹?”

何婉嫣的声音有些慌张:“师兄,那个臭流氓带了几个人过来,催我们赶紧搬走。”

“不是还没到期限吗?”

“跟他说了,可他就是不讲道理!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冯定坤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叹气声:“和法裕待在一起,别让那些人伤害你。告诉他们,钱我会给的,让他们不用着急。”

“师兄,你要怎么筹到钱啊?”何婉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千万不能借高利贷啊!”

“不会的。你放心吧。”冯定坤挂了电话。

他找出裤子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打了过去。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的感觉真的很痛苦。幸而这种痛苦的时间并不长,他只是来医院做个检查,只有匹配度足够,才能做换肾手术。

坐在走廊里等待的时候,冯定坤的内心不禁忐忑起来。做检查之前,他暗自希望自己的肾匹配度不够,这样他就有理由退缩,然后想其他办法筹钱。可是等待结果的过程把他的紧张感拉长了,一想到他有不匹配的可能性,内心就不由自主地失落焦虑起来。

直到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师走出来,叫了一声:“冯定坤是哪位?”

冯定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紧了手。这时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究竟是希望听到肯定的答案,还是否定的?

年轻医师一直看着他。

冯定坤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他说话,不由得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这位医师身上,与他四目相对。

那医师立刻转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检查结果:“请进来,我的老师安德森医生想和你谈谈。”

冯定坤越过他走进去。

他忽然发现,这位年轻医师有些眼熟。

他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和安德森医生谈过,对方表示希望能在十天后动手术,那位病人已经不能再等了。这十天他要住到医院里来,配合进一步检查和调整,所有的费用,都会由那位病人支付。

已经走到这一步,冯定坤也没有理由拒绝。

他坐上了回白莲镇的班车,打算收拾一些住院用的换洗衣物。一路上阳光好的让他心情抑郁,虽然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代价却是自己的一个肾,冯定坤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走到医馆门口,看到被砸坏的木门时,他的心情更加抑郁了。

这不用说,肯定是那个臭流氓带来的人干的。冯定坤走上前将歪掉的门板卸下来,拧下螺丝钉查看损坏的地方。

医馆里的人听见声音,快步走了出来。

“师兄!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何婉嫣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恐吓过的恐惧。

“没有返程的车了,我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了一晚。”冯定坤将门板靠在墙边,看着何婉嫣,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那微拧着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春光中生动起来。

“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岑法裕走过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冯定坤:“他们说再宽限十天,如果还给不出钱,就要赶人了。”

“我会弄到钱的。”冯定坤脸色疲惫,没有心思去琢磨岑法裕的眼神。

“你要怎么弄到钱?”

“我有我的办法。”冯定坤说着,想往医馆里面走,却被岑法裕拦住了去路。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岑法裕仿佛是守了一夜空闺的妻子侦查丈夫似的,带着猫一般的敏锐眼神上下查看冯定坤,甚至还拉开他的领口和袖口查看。

“你干嘛啊?!”

岑法裕不理他,自顾自地侦查完了,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神情才略有放松。

“神经啦你!”冯定坤绕开他往医馆里面走。

“阿坤!不管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去卖身啊!”岑法裕跟在他身后嚷嚷,冯定坤的脸刷地红了。

“得玉街彩虹酒吧最红的鸭子一夜才一万块,据说初夜也才卖到十来万。阿坤,你要是靠卖身筹到一百万,最少也要接八十个男人吧?你知不知道那些出来□□的老男人有多变态?捆绑滴蜡都是轻的,据说有的有钱人,要看着鸭子被LUN才硬的起来,还有的喜欢人兽……”

冯定坤忍无可忍,扭过头对岑法裕吼道:“麻烦你不要在我师妹面前说这些好吗?”

岑法裕有点委屈,叫道:“我还不是关心你?你说你会想办法弄到钱,除了卖身来钱快,还有别的路子吗?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昨天晚上一夜没回来,我们都担心你去卖了……”

“我不会卖身的,放心吧。”冯定坤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心想,自己要卖的是肾啊。

“那你说说,你要怎么弄到钱?”

冯定坤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勉强搪塞道:“反正我会弄到的,你不用管了。”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嘭地一声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两个人关在门外,开始收拾换洗衣物。

午饭时气氛也十分诡异,岑法裕虽然不再“卖身”“卖身”地啰嗦,但是那侦查冯定坤的眼神,虽然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都落入了冯定坤的眼中。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轻松点,事情马上就能解决了,我们会守住医馆的。”冯定坤笑着想要活跃气氛,心里却有些沉重地想着,明明要去卖肾的是自己,却还要在这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为他们打气,真是有些悲哀。

也许是他的再三保证发挥了作用,岑法裕总算收起了那副眼神。

吃完饭,冯定坤拿着收拾好的东西,交代两人:“我要出去一段时间,有事打我电话。”

看到两人点了点头,冯定坤稍感放心,出了医馆上了开往江朔的公交车。

顺利地办好了入院手续,他进了病房,弯下腰翻捡行李,将毛巾挂好。暮春芬芳的风从打开的窗户涌进来,温柔地拂过他的肌肤。冯定坤停下了动作,手里拿着一件衬衣,望着窗外在树叶间闪动的春光出神。

这时,有奔跑的脚步声不断接近身后的病房门口,冯定坤转过头去,皮肤黝黑,满头大汗的岑法裕胸膛不停起伏,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愤懑,射向冯定坤。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吗?!”

冯定坤丢开衬衣,走过去想要安抚他:“冷静一点……”

“不要再骗我了!我都和护士们打听过了,你要卖肾!你想清楚了吗?那是肾啊!冯定坤,你知道失去一个肾意味着什么吗?!!”岑法裕情绪激动地大叫。

两边的病房门打开,有脑袋探出来,带着谴责的眼神打量他们。

冯定坤连忙将人拉进病房,关上门:“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岑法裕眼睛通红,怒视冯定坤:“你这样还不如卖身呢?!我这就给芳桥打电话!”

“什么?”冯定坤看着掏出手机的岑法裕,不禁一头雾水。他说的芳桥应该是岑法裕上大学时的室友陈芳桥,冯定坤去岑法裕的学校玩时和这位室友接触过,感觉是个比较高冷的人,给人一种很难相处的感觉,所以冯定坤和他不熟。这时候他更加不明白,自己要卖肾这事,岑法裕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芳桥家里蛮有钱的,我知道他喜欢你很久了!你如果和他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会出这笔钱!”岑法裕哆哆嗦嗦按下手机。

冯定坤终于明白这又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出来的一朵烂桃花,哭笑不得地按住岑法裕的手:“岑法裕,你什么时候拉起皮条来了?”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岑法裕激动地大叫,眼睛里泪汪汪的:“你要是卖肾,那还不如卖身!”

手机从他手中滑出,掉落在地上,接着他一屁股滑跌在地上,用力捂着脸。冯定坤有些感动,蹲下身子捡起手机放进岑法裕的怀里:“没事的,人有两个肾,真正在发挥作用的却只有半个。所以我摘掉一个肾也没事。”

岑法裕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仍旧捂着脸,无限痛苦地呜咽:“阿坤……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穷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

冯定坤被他触动,也有些悲哀地坐在旁边。这一刻他也没办法再安慰岑法裕,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正在被快要窒息的痛苦淹没。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师父一离开,所有的担子都压了下来,让他的脊梁只能在重压之下发出痛苦的咯吱声。阶层、财富、权力、社会地位,这些东西他曾经嗤之以鼻,如今却终于明白,在残酷的现实中,失去了这些,他连自尊都难以维系。

他卖掉一个肾,这一关的确能顺利挺过。然而下一次呢?再次遇到危难又该怎么办?他连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冰冷的手术钳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器官全部摘走,把自己掏空吗?

“阿坤!不要卖肾!我会拿钱过来的,你等我!”岑法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主意,从地上跳起来,打开门跑了出去。

冯定坤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岑法裕还能有什么办法。而随着手术日不断逼近岑法裕却一直没有出现,那微弱的希望也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噗地一声扑灭了。

动手术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感觉有点虚弱。岚先生爽快地把余款打到了冯定坤指定的账户,看到收到的短信上显示的数字,冯定坤倍感安心。

总算守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手术后第二天,何婉嫣赶到了医院过来照顾他,没有看到岑法裕那家伙,冯定坤推测,一定是没有弄到钱,所以不敢来见自己。

然而何婉嫣愁眉苦脸的神色和来看望自己的岑法容疲倦的脸,却让冯定坤初霁的心情又逐渐蒙上了灰色。

“法裕怎么不来看我?实习那么忙吗?给他留言也没回复我。”冯定坤试探性地问着岑法容,后者面带忧虑地笑了一下:“他啊,也没有回复我,就知道让人操心。肯定是事务所太忙啦!”

岑法容回去后,冯定坤看着师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法裕怎么了?”

“法容说了啊,是事务所太忙了……”何婉嫣想要搪塞过去,然而看到师兄逐渐严厉起来的脸色,谎话也说不下去了:“法裕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联系不上……”

肯定是出事了。

冯定坤等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也忍不住,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医院,按照岑法裕以前给他的律师事务所地址找了过去。

那家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楼上,冯定坤从狭窄的楼梯走上去,脚踩在木制台阶上,各式各样的广告吊儿郎当地贴在墙壁上夹道欢迎,让冯定坤不禁大皱眉头。

汗流浃背地走到了律师事务所所在的楼层,那事务所狭窄的门面也和想象中大相庭径。更让人浮想联翩的是两旁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刷着“杀!”“黑心!”之类的字迹。

声控灯如果在此时刺啦闪烁起来,就是活脱脱的鬼片现场。

冯定坤敲了敲事务所的门,果然没有人应声。他不禁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把脸贴在门上,使劲嗅了嗅门里的味道。这么热的天,如果有人死在里面,肯定早就臭了吧,还好,没有腐烂的臭味什么的……

他跑到律师事务所楼上的企业,敲了敲玻璃门。也不知道是否无意中惠顾了传销组织,从那玻璃门内走过来的人臭着一张脸,叼着烟屁股拉开玻璃门,凶巴巴地问:“干嘛?”

“你知道楼下那家律师事务所……”

话还没有说完,这位花臂大哥就吼了一句:“不知道!”然后嘭地关上了门。

冯定坤这还是人生中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外貌不好用,不禁有些精神恍惚,颤巍巍地走到楼下,和其他人打听律师事务所的事。

还好其他人很卖他的面子,可惜说出来的话却是他不想听到的。

“哦,你说那家律师所?都被黑社会砍死啦!秀芬?!你说是不是?”

“哎呀人家哪里知道,真是的。”

“你不是连那家事务所老板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知道的吗?居然还有你这个骚婆娘不知道的事?”

“什么啦!死鬼,你可别胡说八道!”叫秀芬的女人双颊通红,羞答答地瞥了冯定坤一眼,举起小拳拳狠狠捶在男人背上。

冯定坤又另外找了几家小公司打听,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事务所的老板卷钱跑了,也有说被黑社会追杀的。冯定坤只敢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是事务所的老板卷钱逃跑,被黑社会追杀砍死,岑法裕是没事的。

他坐在楼梯口,深深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裹挟着盛夏的热风移动到了他面前。冯定坤抬起头,不禁苦笑。

是岚先生。

“怎么一副不想见到叔叔的样子?”岚先生脸上所剩无几的胶原蛋白拉扯着肌肉挤到一起,极力向冯定坤表达友善。

“上次见到您,我失去了一个肾。”

“你也得到了一百万。”岚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冯定坤身后黑黢黢的楼道,问道:“我听医院说你偷跑出来了。是来找你那个小律师朋友的吗?”

冯定坤警觉地抬起头:“岚先生知道他在哪儿?”

“走吧,去喝一杯。”

岚先生既然找到他,肯定是有备而来。想要知道岑法裕的下落,看来唯有跟着岚先生走,别无他法。

冯定坤醉醺醺的,满脸通红。一只皱如鸡皮的手在他脸上抚摩珍宝一般爱不释手,冯定坤皱着眉将这只手拨开,努力睁大醉眼,问道:“岚先生,您还没有告诉我,我朋友究竟在哪里呢!”

“乖,跟我回家我就告诉你。”

“这是你说的!”

“当然!”

车子平稳地开着,速度却很快,转眼就到了岚先生的大宅。待司机挺稳了车子,岚先生立刻迫不及待地搂着冯定坤下了车,走进房里。

岚先生连走到楼上的卧室都等不及,直接把人推到在沙发里按着亲吻,边亲边笑:“小东西,你说你不卖身,真是死脑筋。你要是卖身,至少还能有笔钱啊。不过跟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冯定坤推起他,醉眼朦胧地笑了:“你说了到了你家就会告诉我的。”

岚先生大概是料定了他喝醉了跑不掉,坐起来惬意地抽出一根烟点燃,玩味地看着冯定坤:“你那个朋友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接了个小帮派的case,答应帮他们杀了人的老大打赢官司,结果官司输了,事务所的人怕被报复,干脆卷款逃走咯。”

“那个小帮派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什么甜口帮吧。”

冯定坤暗暗记在心里,看着猴急地要往他身上压的男人,笑道:“去你卧室啊。”

“好好好,小宝贝,你说去哪就去哪。想野战叔叔都陪你呀。”岚先生紧紧地搂住冯定坤,把他往楼上拖去。

冯定坤一进卧室就软到在床上,迷离的眼神看着岚先生,伸手解开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问道:“怎么这么热?你要不要洗澡?”

“不洗了,等下再一起洗。”

“你不洗我去洗了。”冯定坤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关上门。

岚先生也不怕他跑了,这栋房子都在他的监控之内,没有他的允许,就算冯定坤跑出了这间卧室,也会被守门的拦下。

冯定坤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冲了把脸,看了一眼浴室高高的窗户。窗户开着,外面的凉风吹进来,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点。

他找了条毛巾擦干手,将毛巾绑在手上增大摩擦,他徒手攀上了窗户。爬到窗户上才发现,窗户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漫天的星斗和远方的田野树林,这里是三楼,他原本以为浴室外面是阳台,现在看来阳台在另外一个方向。

冯定坤往下看了一眼,二楼倒是有阳台,只是离他的垂直方向还有一点距离。而且看样子阳台里面的房间里还有人,因为那里亮着灯。

但是先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是留在这个卧室里被一个老男人猥亵,还是赌一把?只要二楼的卧室里人数在两个以下,他有把握解决掉。

冯定坤爬出窗外,整个人悬在窗户边荡了荡,接着纵身一跃,跳到了阳台上,然而这番落地很不顺利,弄出了一点响声,立刻有脚步声从卧室里传来,由远及近。冯定坤连忙躲在盆栽后,将身子缩成一团。

有人推开了阳台的门走出来。冯定坤从阴影中看过去,顿时全身一震,如遭雷劈。那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路明燃?!

冯定坤顿时眼眶一热,死死地咬住嘴唇,紧紧盯着路明燃。他比记忆中高了很多,高中时还只有176,现在应该差不多有186了,五官的线条也比少年时期清晰很多,不再给人柔软得如同少女的感觉了。

但是,还是很帅,很耀眼,和如今满是尘埃,遍身狼藉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路明燃四下查看,又低下头看向楼下,大概没有发现什么,他转过身检查另一边。

就在这时,冯定坤从盆栽后扑了出来。路明燃骤然转身,就看见一个用毛巾捂着脸的男人扑向自己。他喝道:“早就看见你了!别动!”

冯定坤扑进路明燃怀里,轻声说:“你也别动。”

这把声音立刻让正在躲闪的路明燃浑身僵住,任由冯定坤将自己扑倒在地上。他哆嗦着手,要扯开冯定坤脸上的毛巾,被冯定坤躲开了。

“不要动。”冯定坤伸出手,盖住路明燃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挠的冯定坤心也痒痒,他靠过去吻住了思念已久的双唇。

冯定坤吻到喘不过气,才松开了路明燃,一把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好想你。”

路明燃没有动,更没有回应。

冯定坤顿时心中一凉,立刻就开始不停地猜想路明燃这么晚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他和岚欣又旧情复燃了吗?说不定他都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喜欢他的人多得是。想到这些,冯定坤几乎哭出来。

他伸手将毛巾绑在路明燃眼睛上,站起来翻过阳台,攀援着跳了下去。

路明燃扯掉眼睛上的毛巾,站起来,只看到一个身影融入了黑暗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原来从来没有忘记他……

记忆中骄傲的微笑和甜蜜的亲吻,此时回想起来竟让人心如刀绞。

冯定坤拿出钥匙——刚才从路明燃口袋里偷到的——打开车子,坐进副驾驶。岚先生想必加派了人手,要将他困在这里。但是这些人,肯定是不敢拦路家的车子的。

冯定坤将车子倒出来,开到庭院门口,那里果然有人守着。他按了按喇叭,示意门口那些迟疑的保卫把门打开。

两名保卫看着他的车牌,又试图利用路灯幽暗的光线看清楚驾驶室内的人。此时车子喇叭再次尖锐而不耐烦地鸣叫两声,让保卫们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大门。

冯定坤将车子开了出去。路明燃的车牌果然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就在这时,车后传来呼喊声:“拦住他!”

冯定坤连忙加速,在两旁的保卫还来不及反应时一脚油门将车子飚了出去。

真不愧是全球限量。冯定坤想起来,以前还在学校读书时,有一次把路明燃的车子开出去兜风,结果被撞坏了。路明燃看着自己变形的“全球限量”本来想要发火,但是又被自己一句“我这个人也是全球限量的啊!”噎到无话可说。

想到那时候,冯定坤不禁有些想笑,但是热泪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现在的自己,遍身狼藉的自己,已经没有了可以骄傲地说“我也是全球限量的!”的勇气了。

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冯定坤给大学的一位同学打了个电话。这位同学与其说没有什么特色,不如说浑身上下都平平无奇,以至于冯定坤和他做了几年同学,才终于在大三下学期记住了他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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