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名字都叫做赵凡这种随意敷衍的名字,感觉就是父母为了上户口而应付了事。
后来到赵凡同学的家里做客后冯定坤才知道,平凡无奇就是他们家族的特色。
据说,赵凡同学的曾祖父母是做特工的,曾祖父母的曾祖辈曾经是大内密探,而再往上追溯,居然还有从事过刺客这一神秘职业呢。
托庇于家族传承和祖祖辈辈扎根于此留下的复杂关系,赵凡同学手中握着偌大一个江朔市的关系网,因此甜口帮这种小帮派的信息,他也了如指掌。
“前阵子在西莲区挺活跃的,但是他们的老大吃了官司,这阵子就销声匿迹了。你打听他们干什么?遇到麻烦了吗?”
冯定坤挑能说的说了。
赵凡沉默了一下,说:“明天早上九点,你去西莲区二公路打听一个徐礼生的人吧。”
“然后呢?”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谢谢!”冯定坤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今晚他暂时不能回医院。他是偷偷溜出来的,今晚要是回去了,明天上午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而且岚先生被自己摆了一道,说不定正气势汹汹地在医院守着他呢。
冯定坤把路明燃的车子留在路边,另外找了一家旅店休息。车子停在这里,路明燃肯定会自己找过来的,用不着特意去还。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上了公交车径自往西莲区去。对江朔这种国际大都市而言,西莲区就是繁华霓虹灯下的暗影,雄狮毛发里的虱子。据说江朔市不止一次想要把秩序混乱的西莲区好好整顿一番,最终都在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面前败北了。
冯定坤在二公路口站下了车,双脚甫一落地,便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冯定坤四下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二公路。
这里的建筑都还保留有上个世纪的风格,已经风化的石阶和斑驳的墙面仿佛是对日新月异的发展的负隅顽抗。一条路上最多的居然是寿材店,冯定坤走过去时,道路两边总有歇脚客转过头来打量他。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因为他在这里是生面孔。
冯定坤走进一家跌打铺子,看着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尘的小伙计,敲了敲柜台,问道:“小兄弟,你知道徐礼生住哪儿吗?”
小伙计隐藏在肿眼泡下的眼神立即警觉起来,问道:“你打听他干什么?!”
看来自己是来对了!“我有点事要找他。”
小伙计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冯定坤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小伙计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又将信封推了回来。
冯定坤没办法,只能放弃,走到下一家店打听。可是也不知这个徐礼生是什么个来头,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透露点口风。冯定坤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广告牌下拿出手机准备拨赵凡的号码。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路口有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为首的是个金链大哥,身旁有个中年人正为他引路,一只手往冯定坤的方向指了指。
冯定坤心道不好,扭头便冲向反方向。那伙人见状,立刻追了过来!街面上的路人、桌椅、遮阳伞等障碍物通通被他们推开,一时间咒骂尖叫声此起彼伏。更有许多路人加入了追杀冯定坤的队伍,看来和先前那帮人是同一伙人。
冯定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一抖拨通了赵凡的电话。他大叫道:“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打听徐礼生会被追杀?!”
赵凡仿佛对他的境况早有预料,不徐不疾道:“甜口帮的老大前阵子惹上了官司,被指控杀了人,那个被杀的倒霉蛋就是徐礼生。你在甜口帮的地盘打听这么敏感的事情,被追着砍多正常啊。”
“你是故意的吧?”冯定坤咬牙切齿。
“是你要找甜口帮啊,这是进入甜口帮最简单的办法了。加油哦!”赵凡干脆地挂了电话。
“喂!”然而不论怎么对着电话大喊,那边也只有被抛弃了的嘟嘟声。
冯定坤胡乱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攀上小巷尽头的矮墙。正要往下跳时,却一眼瞥见墙头下五六个人头,正凶神恶煞地堵截在墙后,见了他,立即扑了上来。
冯定坤打算退回去,却看见追他的人已兵临墙下,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捡了块砖头瓦片,站在墙头左右乱拍,好似打地鼠一般,场面一时间胶着起来。
“死扑街!”为首的金链汉子气得大骂:“拿我刀来!”
一旁的小弟连忙给他递眼色:“大哥,吓吓他就行了!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金链大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叫你拿你就拿!怕出人命混什么江湖啊?!”
小弟嘟囔着:“什么混江湖啊,混口饭吃而已……”见金链大哥蒲扇般的巴掌又举起来了,他连忙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人群之外了。
冯定坤刚动完手术没多久,体力还没有恢复,眼看胶着下去对他没好处,于是开口道:“这位大哥,你们甜口帮刚背上人命官司,这阵子正在风口浪尖,把事情闹大对你们也没好处,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啊。”
“我们二当家说了,敢来打听徐礼生的,一律杀无赦!”
冯定坤给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伙一砖头,向金链大哥蛊惑般说:“其实我是律师。徐礼生那个案子,我觉得有很大的翻案可能!我是来帮你们的!”
不知是那一句话触动了神经,金链大哥停了下来,警惕地试探道:“你也是律师?看起来嫩得很!”
“你真能帮我们老大翻案?”
冯定坤整了整衣服,端出一副精英的模样:“我叫高木,虽然才毕业一年,但是我打了两百二十一场官司,无一败绩。哦,现在是两百二十二场了。”
“你真能帮我们老大翻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
“你没听说过我,总该听说过我哥哥高永。”
这一次金链大哥总算有些动容:“你是说全江朔最贵的那个律师是你哥哥?”
冯定坤笑着伸出手,挑了挑眉毛:“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把我的记录变成两百二十三?”
冯定坤被一群人围着,进了一间茶点店。金链大汉带着他进了后堂,让他在条凳上坐下,接着走到一边打电话。
冯定坤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下一步要怎么做,他其实没底。但是诚如赵凡所说,这是打入甜口帮内部最快的办法。而且假冒高木的名头,要安全得多,毕竟他才毕业没多久,出了律师行业的人,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他相信以自己的本事,要自保没有问题。
金链大汉打完了电话,就收了手机一屁股坐在冯定坤旁边,两条肉腿大马金刀地敞开,双手撑在膝盖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冯定坤。
“我们二当家的等下就来。刚才你说我们大哥的案子……?”
冯定坤揣摩着高木的心理,摆摆手道:“让你们二当家来和我谈吧。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金链汉子登时脸上一红,想要发作,又吭哧吭哧将怒火憋了下去:“行!只要你能救我们大哥,以后我这二公路随你玩个痛快!”
冯定坤心想有没有搞错哦,我到你这棺材铺子跌打馆来玩?
等了片刻,金链汉子开始不耐烦,站起来拿起手机又要打电话,藏青色棉布帘子被人挑开,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一时间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去看着他们。
当前是一名中年人,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是脸上却带着温和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看起来真不像是个混帮派的。
金链大哥连忙迎上去:“二当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高律师。他说他能帮大哥翻案!”
冯定坤站起来,走上前去,和这位二当家寒暄几句。二当家试探了几句,暂时瞧不出冯定坤的深浅,于是说让人定好了酒席,邀请冯定坤一同出去,边吃边谈。
那金链汉子也跟着,席间频频向冯定坤打听官司的事。冯定坤觑着二当家的脸色,却觉得他并不是那么想翻案。
冯定坤被他们灌了几杯,脸上通红,遂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大着舌头向众人拍胸口:“各位……各位大哥,官司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果然如他所想,那二当家眼角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笑脸迎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酒席完了,冯定坤软着步子,被人搀扶着走出酒楼。夜晚的凉风吹来,让他的神智也清醒不少。
二当家热情握着他的手,问道:“高律师今晚就不回江朔了吧。我已经替你定好了酒店,让小海送你过去,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让小海接你过来,好好谈谈官司的事。”
冯定坤顺势答应下来,被他按着坐进车里,又摇下车窗笑着叫道:“二当家,你放心!官司……官司的事就交给我吧!”
二当家的站在台阶上,笑着冲他挥挥手。小海已经踩着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冯定坤这才将脑袋收回来,靠在副驾驶上,用手按了按头部几个穴位散散酒劲。他看了一眼开车的小海,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是二当家带过来的两个人之一,酒席间话很少,以至于冯定坤都没怎么注意到他。
冯定坤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与他四目相对,笑了一下,问道:“你叫小海?跟着二当家几年了?”
“十六年了。我十二岁就跟着楚哥了。”
冯定坤这才知道,二当家姓楚。
“那挺久了啊。那你们老大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人,帮里挺多弟兄都敬佩他。”
冯定坤点点头,他从那个金链汉子身上就看出来了,这个甜口帮的老大很得人心。不过这个小海话不多,实在看不出他对这位大哥是什么态度。
“听说在我之前,也有位律师替他打官司。我能和这位律师见见面吗?有些细节上的问题……”
小海沉默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冯定坤一眼,开口道:“他卷了我们预付给他的酬金跑路了,人还没抓到呢。”
冯定坤的手不自然地捏紧了。他喘了口气,心想不知道小海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法裕现在至少是没事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冯定坤焦虑地皱起眉头,看向窗外,兀自想心事。
“这是去海边啊?”看到窗外的景色,冯定坤这才惊觉,车子正向着海边开去。
“不是,定的酒店有点偏,过了这片就到了。”
冯定坤闭上眼睛,佯作假寐,浑身的肌肉却绷紧了。引擎发出一声竭力的嘶鸣,小海提高了速度,冯定坤睁开眼睛,就在这时,耳畔传来滴答一声,车门被锁,冯定坤猛然睁开眼睛!
他一脚踹向驾驶座,将小海踹的一个趔趄,持刀的手一偏,扎在仪表盘上。
冯定坤喝道:“你想杀人灭口?!”
小海已经全然不顾,被碎裂的仪表盘扎得血淋淋的手抓起匕首,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冯定坤:“你想替姓萧的翻案,做梦吧!”
徐礼生的命案虽然是二哥一手布置,可是杀人的那把刀却是他。二哥虽然交代,请律师什么的不过是给帮里上下一个交代,这些律师私下里打发走了就好,可是上一个请来的律师,却从案子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自己不得不把他解决掉。
这个律师既然是那个江朔鼎鼎有名的高律师的弟弟,想必也不是好相与的,二哥虽然交代他将人打发了就好,可是不将人弄死,他夜不能寐,睡不安枕!
反正手上沾的血太多,不差这一两条人命了!
他扑了上来,打算一刀将冯定坤解决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看起来柔弱得像个少年人的年轻人竟有一身极为俊俏的拳脚功夫,方才他踹自己的那一脚,竟然不是歪打正着?!
真是意外!
原本以为这些律师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意外!
车内方寸之地,冯定坤硬是躲开了小海的第二次杀招,反手格挡,将小海推了回去,此时只听见车轮打滑时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天旋地转,失去控制的汽车已经飞驰着冲出公路,扑向大海!
小海见情况不妙,已经打开了车门,想要逃出去,却被冯定坤拉住了右脚。车子迅速沉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灌入车内!冯定坤憋着一口气,死死抓住小海的右脚。小海一时间陷入慌乱,手忙脚乱地要逃出车子,却被冯定坤卡着,将人一起带了出来。
小海抓着车顶,浮在水中慌忙踢腿。被冯定坤拉着,他根本就没办法浮上去。冯定坤已经从车内游了出来,他攀着车子往上游,却又被小海拉住了衣服。
冯定坤奋力挣扎,一脚踏在那遭了无妄之灾的车子上,借力上游。小海不断攀扯着他,要将他拉回海中。
冯定坤被他撕扯着,挣动双腿,抬起头看向碧蓝的海面,心想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法裕或许已经死了,如果他死在这里,两人也可在地下相见。只是……脑中浮现出了一张端庄清丽的脸庞……
无论如何,还是放不下这个人……
还想见见他,不想死。
就在这时,小海抓着他的手松了劲,冯定坤连忙靠着最后一口气拼命上游,终于将头探出了海面,连忙大口呼吸,这时候才感觉到肺部针扎一般刺痛。
他低下头,小海已经倒头栽进海水深处。
冯定坤喘着气,游向海岸边。此时已是深夜,天空中缀着繁星,光辉随着海波摇晃出一片片碎玉,腥咸的海水随着手臂的划拨一浪一浪荡开,泛出许多泡沫,映出远处城市霓虹灯的光芒。
岸边一浪一浪的海风吹过,远远地走来三个黑黢黢的人影。
冯定坤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三人是什么来历,不敢轻举妄动。他刚才与小海在海下一番争斗已经耗光了力气,这时候如果贸然出去,碰到二当家来扫尾的人就糟了。
他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海风中传来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要不是你磨磨蹭蹭,我们也不会来迟了!”是那个金链大哥的声音。
“大哥,要不我们在海里捞一捞,说不定还有救。”这是他身边那个小弟的声音。
“海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人都已经淹死了。”这个大嗓门是个女孩子。
“妈的,我就知道,姓楚的那个孙子不可能是真心救大哥的。”
“别说救大哥了,大哥说不定都是他害的!”金链大哥恨恨地骂了一声,又摇头叹气:“这回好不容易来了个厉害的律师,又被害了!”
“要不我们去找那个高律师?就是冯家的那位御用律师……”
“你也知道是冯家的御用律师,你有钱吗?”
“这位律师不是那个高律师的弟弟吗?他被害了,高律师肯定也不会放过姓楚的,我看我们可以借刀杀人也说不定。”大嗓门的女孩子若有所思。
“还借刀杀人,人家大律师肯定比我们聪明!”小弟呛道:“我看啊,咱们要帮大哥打赢官司,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上次救的黄毛身上了!”
冯定坤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黄毛?他们说的,难道是岑法裕?
“那个黄毛开口就是一百万,你有吗!”
“他现在被我们关着,还敢问我们要钱?吓唬吓唬他,看他怕不怕!”
“现在也只能关着,总不能真为了救大哥害了他性命。”
三人齐声叹气。
冯定坤从礁石后探出身来:“我说不定能救你们大哥。”
冯定坤把水渍仔细擦干净,换上干净衣物。这衣物都是那小弟的,身形比他略瘦弱些,穿在身上有些紧。他拉了拉衣服下摆,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外面坐着三人,原本正在商量什么,见他出来,停了下来,一致看向他。
冯定坤在一张弹簧小床上坐下,问道:“你们上回救的那个黄毛呢?我要见他。”
金链大哥朝皮肤黝黑,打着几个耳洞的女孩子使了个颜色,女孩子站起来走出这间仓库。冯定坤被他们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发现,脚步声格外空旷,空气中漂浮着不少灰尘,这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仓库。
金链大哥看着冯定坤,神情严肃:“你真的能救我们大哥?”
“我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你和那个黄毛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读书时的同学。”
“你没有说实话。”金链大哥的眼神牢牢地盯着他。
冯定坤扎了一下眼睛:“他是我朋友。”
“朋友能做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愿意为你们大哥赴汤蹈火,我为了我朋友以身犯险又有什么不可以?”
金链大哥没说话,打了个响指。门开了,黑皮女孩推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家伙走进来。冯定坤立刻站起来,盯着来人。那女孩将蒙眼布扯了,岑法裕眨了眨眼睛,待适应了光线,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冯定坤。
冯定坤此时心里紧张,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害怕岑法裕会叫他的名字,那样自己伪装的身份就露馅了。
幸好岑法裕够机灵,左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金链大哥盯了冯定坤一眼,警告道:“你别说话。”
他转头看向岑法裕,问道:“小子,这位先生说他是你朋友,你说说,他叫什么?”
失策!
这下糟了!
岑法裕怎么可能知道他冒用了高木的身份?!
岑法裕两眼咕噜咕噜转了起来,被那黑皮女孩照着后脑勺打了一巴掌:“让你说话!”
岑法裕急得额头冒汗,求救般看向冯定坤。
冯定坤也知道自己冒用他人身份并不稳妥,但是没想到这位金链大汉看起来莽撞,实际上却如此谨慎聪明,让岑法裕来与自己核对身份。
不能再等了!
就在三人越来越怀疑的当儿,冯定坤抄起板凳劈头砸下!
只听见咣当一声,那金链大汉反应也是很快,立刻躲开了身子冲上来,与冯定坤扑成一团,两人连拆十数招,眼见得冯定坤略占上风,一旁的小弟又抄着凳子砸下来。冯定坤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金链大汉又堵了上来,截住他去路。
冯定坤一时间与两人僵持在一起。他万万没想到,甜口帮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居然也有这名金链大汉一般的好手,今天想要全身而退容易,想要带走岑法裕却是难了!
金链大汉躲开冯定坤一腿,斜掌劈向冯定坤手腕脉门,被冯定坤手腕一转,化去攻势,反手扣向他手腕。两人手掌一对,被各自震开。
那小弟面露异色,问道:“你是什么来头?!”
金链大哥却眯着眼睛,收起攻势,问道:“小子,白莲镇何氏医馆的何大夫,是你什么人?”
冯定坤正犹豫是否应该如实相告,岑法裕已经先一步欢呼起来:“看来是自己人!自己人!这位大哥,这位小妹,我这朋友可是何伯伯的亲传弟子!”
冯定坤心想岑法裕这个冒失鬼!如果这汉子是师父的仇家,那今天恐怕不能善了。然而那金链汉子却是神色一松,打量着冯定坤:“原来是你?!”
冯定坤收敛动作,然而浑身肌肉却并未放松,他并不记得这金链大汉和师父有什么渊源。
“我二十岁那一年受了重伤,是何大夫救了我。”金链大汉挥挥手,让黑皮女孩放开岑法裕。岑法裕立即如同热油烫了屁股的毛猴一般,嚷着这疼那疼,吱哇乱叫,蹿到冯定坤身旁。
冯定坤看他不停搓着手腕上被绳子绑出的痕迹,向其他人问道:“药酒有没有?”
黑皮少女找了瓶药酒来,隔空丢给冯定坤。那金链大汉还是坐在那里,打量冯定坤。
冯定坤看他们暂时没有开战的打算,于是也坐下来,验看岑法裕身上的伤。
岑法裕挂着个脸看着冯定坤单薄的身形,问道:“阿坤,你动了那个换肾手术了吗?”
冯定坤点点头。
岑法裕立刻蹿了起来,叫嚷道:“我不是叫你等我?!我说了会拿钱回去的!”
“等你?今天要不是我来找你,你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那也不至于。那天甜口帮的要把我沉海,还是这三位救了我。”
金链汉子拱手道:“我叫王岩,这两位是我手下的小弟小妹,陶华和孙第。”
他既然已经自报家门,又救了岑法裕,暂时就不算敌人。冯定坤也还礼道:“我叫冯定坤,这是我朋友岑法裕。”
冯定坤看了三人一眼,心中已经差不多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当时甜口帮的大当家吃了官司,二当家于是找到了岑法裕实习的律师事务所,交了酬金请他们打官司。酬金又被岑法裕卷走了,可惜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人就被二当家截住,是这三人救了岑法裕,目的是为了请岑法裕帮忙,救下他们深陷牢狱之灾的大哥。
可是岑法裕这家伙还惦记着那一百万,没有酬金便不肯出手相助。
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就将肾卖了。
金链大哥看着冯定坤用熟练的手法为岑法裕推宫过血,开口道:“既然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弟子,那今天的事就此揭过。你们走吧。”
一旁的两人立即叫道:“那大哥的官司怎么办?”
金链大哥摆摆手:“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冯定坤不紧不慢地将药酒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看着他们三位:“你们大哥的事,我既然说了会帮你们,自然就会做到。”
一旁的岑法裕立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显然是责怪冯定坤揽事情上身。
三人看着岑法裕,岑法裕又瞪着冯定坤。冯定坤眼光来回摇摆,挑起眉毛,感觉甜口帮的这个案子,恐怕有什么隐情。
“这案子怎么回事?”冯定坤询问岑法裕。
“我们打不赢的啦。”岑法裕案情都没说,就先抛出这么一个结论。
“怎么会打不赢?!我们大哥明明是被陷害的!有人在他的酒里加了东西!”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小弟孙第义愤填膺地叫嚷起来。
岑法裕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小弟,又转向金链大哥,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事情究竟牵扯到了哪些人?”
王岩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只知道,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前,有几个老板带人过来,想要收我们甜口帮在秋沙的那块地。二哥想卖,但是大哥说,以后的弟兄们都得靠那块地吃饭,不能干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没同意。然后大哥就出事了。”
“那你们知道,那几个收地的老板,是谁吗?”
“是谁?”
“是冯家的小少爷!冯宇鑫!你们大哥的案子,如果冯宇鑫真的插了一手的话,就是请高律师过来,也不可能打赢。”岑法裕说完,看向冯定坤,一副“我们快走吧别趟浑水了。”的模样。
陶华孙第听了冯家的名字,都是一脸灰败脸色,只是王岩沉吟半晌,脸色肃然,抬起头看着冯定坤:“这案子内情既然这么复杂,我也不好再厚着脸皮拖两位下水。二位请便吧。”
岑法裕皱着眉头看他:“听你的意思,你这官司还是要打?”
王岩黝黑的脸笑了笑:“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会为他洗刷冤屈。我知道冯家手眼通天,但是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们能颠倒黑白一时,也不能颠倒黑白一世。”
岑法裕拱拱手:“这位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就此别过!”说完就要拉着冯定坤跑路,哪知手上如同拽了个秤砣一般。他转头瞪着冯定坤,后者笑了笑:“你知道感恩图报,我难道就不懂得一诺千金了吗?”
岑法裕闻言,顿时两眼一黑,恨不得就此人事不知,再也不用看着冯定坤这个二百五才好。
他浑浑噩噩跟着冯定坤坐回原位,众人说了什么,他都充耳未闻,仿佛神魂出窍了一般。等到他好不容易神智慢悠悠醒转过来,便听见王岩说:“当时大哥喝的酒里,应该添加了致幻剂一类的药物。他的尿液血液检测单,却没有检测出来。”
“是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测?”
“和光医院。”
冯定坤睫毛颤动了以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王岩继续道:“这家医院还是二当家要求的。现在想起来,恐怕是他、冯家还有医院都串通好了。他把人送到医院,检测单却被和光医院换了。”
冯定坤想了想:“真正的检测单,应该还在和光医院。”
“为什么这么说?”
“我如果是和光医院的院长,冯家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抓在我手里,我自然要把证据留着,以后多敲几次竹杠。”
王岩抬头,与冯定坤对视一眼。
“今晚我去一趟和光医院。”
“那我去一下院长家里。”
计划暂且这么定下来,冯定坤累了一晚上,终于找到了岑法裕,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也支撑不住,就在仓库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一觉睡到傍晚。
他起来吃了晚饭,找出和光医院的平面图,定好行动路线。和光医院他住过很久,对那里比较熟悉,院长室就在医院顶层,想要进去,他得想办法避开监控。
岑法裕坐到他身边,叹了一口气:“阿坤,我本来是想帮你的,没想到反而给你添了麻烦。”
“别这么说。”如果今天身陷囹圄的是他,岑法裕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来救他。
“对了。”冯定坤想起昨夜想要害他的小海,把事情向岑法裕说了。
“是他受人指使想要谋杀你,和你没关系,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是毕竟是一条人命,我……我说不定可以救他的。”
“那种情况下,如果你去救他,自身也难保。”
夜幕降临。
医院忽然接到了急诊,救护车一路呼啸着,把伤者送到医院门口,那里有两位医生等着。车上的急救医生将病人推出来,匆忙交代了伤者情况,并请求立即安排手术。
病人家属一路跟着推车上了九楼,看着伤者被推进手术室。手术门关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走到监控死角下的交谈室。里面没人,医生护士都被今晚的急诊叫走了,匆忙间还没有人过来接班。
他带上手套,打开交谈室的窗户,翻身爬了出去,踩着大楼外□□的水管爬上了十楼。
楼上就是院长的办公室。
像伪造化验单这种证据,院长想必不愿意假他人之手,由他亲自保管证据的可能性更高,冯定坤决定从他的办公室着手。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钢丝,将办公桌的锁撬开,把里面的文件翻出来,嘴里咬着小手电一一查看。
没有发现化验单这种东西,他将文件一样样放在地上,继续翻找下一个抽屉。就在这时,一本文件袋装好的合同映入眼帘,他将合同拿起来扫了一眼,并不是自己要找到化验单,正要放在一边,却一眼瞥见合同下自己签的字。
冯定坤顿时心生疑窦,他将文件袋打开,里面除了合同,还有一些其他单据。他取出合同打开,里面是自己签的换肾手术的单子。这个他有印象,字也的确是自己的字。
然而下面还有一张手术单,他将小手电移过去,打在签字人的地方。那里签的名字是:冯定乾。
自己换肾的对象是冯定乾?!
冯定坤一时间感觉头晕目眩。
他定了定神,继续翻看下一张单子。那是一张DNA鉴定单,对象是他和冯定乾。鉴定结果是,他和冯定乾的DNA,有99%的相似度。
冯定坤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想起几年前自己签过的那个合同,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合同。
“阿鑫才是我弟弟!你根本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你这个婊 子生的!”
冯定乾曾经骂他的话,这时又一字一字地敲击着他的心房!
冯定乾告诉他,他和他只是同父异母,是自己占据了原本属于凌宇鑫的生活,在自己享受着冯家给他带来的一切时,凌宇鑫却在辛苦地讨生活。
正是因为这种“自己占有了别人的东西”带来的愧疚,他毫不犹豫地在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合同上签了字。
连DNA鉴定都没有想过要去做。
因为他相信冯定乾不会骗他。
可是,现在这张放在自己面前的DNA鉴定单子,却是比冯定乾的话有力一百倍的铁证。DNA相似度达到99%,他们只可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定乾骗了他,然后让凌宇鑫取代了自己,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喜欢凌宇鑫?可是据自己的了解,冯定乾恐同啊。
他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放在一边,继续翻找那张检测单。可是心潮却一直起伏不定,心绪难平。
手机震动了一下,王岩传来消息:找到了。
冯定坤立刻将东西放回去,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痕迹,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走了那个文件袋。
他顺着原路爬回九楼,没有等手术室里那个不认识的倒霉鬼出来,径自坐了电梯下楼。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找了家24小时便利店,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部复印了一遍,拨通了岑法裕的电话。
岑法裕开了王岩的车过来,冯定坤走到路边,把复印好的文件交给岑法裕:“我今晚要去一个地方,这些东西交给你。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再打开。”
岑法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阿坤,你要去哪儿?那张检测单我们已经找到了!”
“我要去讨个公道。”冯定坤没有多说,拍了拍岑法裕的手:“我明天早上没回来,你再打开,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记住了吗?”
岑法裕只能点头。
冯定坤转身走到马路对面,坐上了夜间公交。
此时,和光医院的张院长在家中卧室醒了过来。他感觉有些口渴,起身拿起杯子走到楼下倒了杯水。他将水送到唇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楼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上楼前将书房的门关上了!
张院长想起这间书房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打开灯,里面空无一人,什么都好好的,一切都和他晚上离开前一模一样。
张院长松了一口气,然而,一向多疑的他在这时想起了自己位于和光医院十楼的那间办公室,里面虽然没什么重要文件,但是就在两个月前,他往里面放了一份重要文件!
一份他自认为能把冯家操控于股掌之间的证据!
张院长再也坐不住,他叫醒家里的司机,立即赶往和光医院。
医院值班的护士们没有想到这么晚了院长居然还会大驾光临,连忙向他问好。张院长一路走过去,向迎来的值班医生问道:“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什么,就是医院接了个急诊。手术做完病人家属不见了。这医药费……”
医药费倒是次要,但是突然消失的病人家属让张院长心里一突。他走进电梯,径自上了自己的办公楼,取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张院长心头一跳,他打开灯,连忙冲向办公桌前,抖着手打开抽屉翻找。
那份文件袋装好的合同果然不见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现在还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通了,那边传来被扰清梦的不悦声音:“什么事?”
“小冯少爷,今晚我的办公室丢了一份重要文件。”
“这就是你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的理由?”
“那份文件,和之前我为冯少爷做的换肾手术有关。”里面还包含一份DNA鉴定的文件他没有提。DNA鉴定是自己私下里偷偷去做的,这时候如果告诉冯宇鑫,恐怕会火上浇油。
“你说什么?!”
“那是两份病人的签字合同。”
“我不是告诉过你,手术做完立刻把一切资料都销毁吗?!你为什么还要私底下留着这些?”
“小少爷,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你应该想想,究竟是谁把这份文件偷走的,他又想做什么?”
那边沉吟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凌宇鑫挂了电话,斟酌了片刻,敲开了冯定乾的卧室门。
“哥,刚才F国那边打电话过来,生意上出了点问题。”
冯定乾整了整衣袖,快步走下楼梯。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4点,凌宇鑫为他买好了凌晨6点的机票。从这里开车到航空楼,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突然要他出差,他是有些不高兴的。他这个人喜欢计划性,无论什么都提前定好,这种毫无计划,突如其来的安排让他感觉到了破坏。
他不喜欢破坏。
一切都应该在原本的位置。
车子要停在划定的位置,手表应该放在指定的位置。人也应该生活在原本的位置。
他叹了一口气,坐进车子里,司机考虑到离飞机起飞还有些时间,为了照顾大少爷刚病愈的身体,他把车开得比较慢。
冯定乾按了按太阳穴,瞥了窗外一眼。
凌晨四点,只有霓虹灯还在彻夜不眠地守望这座冰冷的城市。
夜间公交缓缓靠站,有个单薄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径自穿过马路。
车子开了过去。
冯定坤用力拍响了冯家大门。
很快就有人过来,为他打开门。他走进去,发现庭院的灯都亮了,好想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跟随佣人走进客厅,凌宇鑫就坐在台灯下。几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冯定乾坐过的位置。
看到冯定坤走进来,凌宇鑫抬头笑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给阿坤先生上茶。”
“不必了,我是来找冯定乾的,他在吗?”
“真不巧,他出去了。”
“那我明天再来。”冯定坤站起身。
“慢着!”凌宇鑫喝住他,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坤弟,你已经不姓冯了,那份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合同上,是你亲手签的字。”
“我当时受到了蒙骗才会签字,所以合同是无效的!凌宇鑫,你才是那个冒牌货!”
凌宇鑫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他已经长大了,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可爱的少年模样,只有那双猫一样的琥珀色瞳孔,还如同当年一样闪闪发光,紧紧逼视着冯定坤:“坤弟,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冯定坤举起手里的文件袋:“这就是证据!”
凌宇鑫抖着肩膀笑起来:“坤弟啊坤弟,你拿着几张纸跑到这里,以为真的就能证明什么吗?你忘了,这里是冯宅,现在我姓冯!”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队保镖走进来。冯定坤转身要跑,凌宇鑫喝道:“抓住他!”
两队保镖立即冲上来。就算冯定坤有武艺傍身,却也不是叶问附体,不过五分钟,他便被钳制住无法脱身。凌宇鑫走过来,将挣扎中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拿起来,轻轻拍在冯定坤的脸上:“坤弟啊,你倚仗的就是这几张纸吗?”
他重新坐下来,取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冯定坤开口道:“你烧了也没用,我还复制了一份。”
凌宇鑫笑了:“你复制了又有什么用,到时候,你人都不在了。”
冯定坤心头一颤,没想到凌宇鑫竟然动了杀心!
凌宇鑫将文件凑到烟头前,点燃了一个角。冯定坤眼睁睁地看着那份证据被烧了起来,禁不住大喊道:“住手!”
然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一时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冯定乾大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啊把后面几章一起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