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的大几上烧着一双龙凤喜烛,烛火苗子翻腾跳跃,瞧着挺喜庆的,我正襟危坐在喜床上,透过薄薄的轻纱做的红盖头打量这个阔绰的屋子已经很久了。从夕阳西沉一直坐到月上柳梢头……
唔,新娘子都这样么?呃,腰都被坐硬了,我稍微动了动,闭着眼睛静静地听自己僵掉的骨头咯嘣咯嘣地响,忽地面皮上一阵微风掠过去,有生人气,我惊惶地睁开眼,顺便不着痕迹地往床里头挪了挪。
眼前站着一个如女子般水灵漂亮的男子,嗯,其实我初步也不能判定他是男是女,因为……长得太不分明了,他手里还握着我的红盖头。
“你是哪个?”我不认识他,自然要问上一问。
“你又是哪个?”他理直气壮地回问我,顺便还将我从头到脚瞄了一遍。
唔,听这声音,应该且确实是个男子。
“你,你既不知我是哪个,那为何进我的屋子来?”我干笑,且觉得来人莫名其妙。
“哦,原来是枚小草珠。”他不答我的话,兀自回道,“看你全身气泽精纯得很,但怎的看不出你的阶品来?”
我一愣,哦,原来是仙僚……怪不得被一眼看破了仙身……
“我还木有阶品……”我讪讪答道,真是惭愧惭愧……
“哟,看这里仙雾缭绕得甚是有章法的,还以为有高人在此,哼哼……哼哼……”来人忽然将自己方才的斯文相毁了个干干净净,咧着嘴露着一口白牙,明晃晃地,不知他从哪里变了一柄折扇出来,“啪”地朝手心里一打,“老子……呃……”
我瞧着他一个人,就像是看一台戏,念唱做打俱全。
他最后还双手捂着头,蹲了下去,俊颜似乎皱在一起,我低了身子看,嗯,一脸便秘相。
这个人,好生奇特……
我瞧着他挺痛苦的,又想到既是同僚,理应当关心一下。
“兄台,兄台?”我居高临下将他担忧地望着,他却一动也不动,我不知何故,待要动手拍拍他宽慰一番时,他忽地抬起一张脸,额角青筋暴起,我麻利地抽回伸在半空中的手捂住胸口又往床里头挪了挪。
“你暗算我!”他忽地起身逼近我,狠狠地诘责道,跟真的一般。
我额角渗出一大滴汗,又退了退,干巴巴地笑道,“我什么没有做,兄台怎能如此诬陷我?”
我觉得这个人有病……
“老子……呃……”他前一刻还狰狞可怖的脸,瞬间更加狰狞可怖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然后他又蹲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想来,九重天上,各路优秀神仙众多,而今压力山大,且他抗压能力忒差,落下这样的病根,也似乎情有可原……
所以我开始同情蹲在我面前的这位同僚了……
正当我同情心泛滥成灾的时候,我听得外面由远及近的一串脚步声,不徐不疾,是他!
我一颗心开始在胸腔里不可抑制地抖动开了,我颤着脚踢了踢脚边的人,可是那脚边的人此时却倏地抬起一双血红的眸子不问世事地怒瞪着我,待他唇瓣将将要开启的时候,我急慌慌地扑了过去,抬手死命压着他的唇,怎么办?我问自己,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我瞧了瞧我的样子和眼前的这对血红的眸子……
呃,正是捉奸捉双啊!还是洞房中……
我急慌慌地像是在油锅里被咕嘟咕嘟地煮着,怎,怎么,怎么办?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而后我就全身冰凉冰凉了……
我瞧见一双黑靴停在了门口,我大气不敢出,努力削减自己的存在感,半响那双绣着暗纹的黑靴才不徐不疾地走了进来,呃,还是直直地朝着我。
我心里一阵阵闷雷晴空里劈下来,这,这可要如何是好,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得想个说法搪塞过去……
下一秒钟,一双大手朝我伸了过来,然后就把我捏了起来……
呃……
我是几时竟又变回了一颗草珠?而且自己竟没有发觉,且我四处看时,那位同僚也早已不知所踪……
他,哦——我的新婚夫君,把我捏在手心里,仔细将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移步到书案前,然后一双骨节分明漂亮的大手,就将我三下五除二埋在了一个花盆子里了。
我的心猛地抽了抽,泥土里面瓦凉瓦凉的,呃,这感觉像是被人活埋了……
嗯,其实,十二年前,我也被活埋过一次,再具体一些,我也是被他给活埋的……
我一直有个异常不能理解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我这么晶莹剔透的一枚常人一看就知道透着那么几许仙气的草珠,他怎么就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埋起来呢?
十年前,我在九重天上的花园子里好不容易长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年,隔天就要满三千岁了,本是要应劫飞升成仙得人形,却不料就在那一晚,悲催地被月老刚收的一匹坐骑——顽劣异常的白虎一口从苗杆上给咬了下来。
正当我被那白虎口中“绝妙的气味”熏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却不料这天杀的白虎竟一头将我抛进了天河,掉出了九重天。
我在空中遇着好多厚实的祥云,我一枚小小草珠又没有办法冲破,只能任由它们驮着我。然,途中驮着我的祥云被不知哪路的神仙半路招了去,然后我就被那不长眼的大仙儿几度踩过,还被几番用屁屁坐过……
种种不堪,不堪回首啊……
我只等哪里响一个炸雷,一朝劈了这祥云,化成一场雨,顺便把我给下了。
然,等真正被劈过之后我才发现,我却只是得以从这朵祥云掉到了另一朵云上。
待我几经辗转波折,好不容易落到了凡间,我才知道被委派负责补救我命格的南斗六星君之一的司命星君已然在凡间已经寻了我两年,也是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在空中竟孤苦无依地飘了两年啊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