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屋子里,他的气息一点都木有减弱,那就是,呃——我的夫君还未离开,我想揉揉额角,可是我还被埋在花盆子里,还是一颗草珠,哪有额角可揉?
花盆子里的这土,也并非寻常地界的土,应该是从幽冥十二司中至阴之地取得的,细腻且至净,却也至阴至寒,冻得我哆哆嗦嗦,牙齿打颤,哦,对了,我现在木有牙齿……
可是他没有走,我又不能出去——倘若就这样出去,我真的没有办法解释——本是新娘子的我为什么躲在一个花盆子里?以及,为什么能够躲在这样一个小盆子里?
不过,同十年前我飞升时的那个花盆子倒是同一个,却不知区区一介凡夫的他哪来的本事从幽冥司里得到这样的挑剔的土……
话说十年前,我遇着白衣飘飘,一身仙气也飘飘的司命星君的时候,那时我正巧泡在一道积了水的车辙子里岿然不动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说来也怪得很,一道车辙子,积了半坑小黑水,被那热辣辣的金乌(其实就是太阳)晒了又晒,却依然整整一个月未干……现在想来,那也许久是我的命数——我就活该被泡着。
我以为那星君会好心搭把手,毕竟萍水相逢,仙僚一场,至少该把我捞出来是不是?
可是这作死的星君翩然蹲在坑外,沉痛中泛着几丝同情:“本司命是天上的仙,不便插手凡间的事,咳咳……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我险些被泡肿的小心肝颤了颤,天,这是要泡到什么时候?大晴天还是这般,若遇上个阴雨绵绵的天儿……
前路茫茫黯淡啊,我的心隐隐作痛……
至此我才知道,我的天劫被那可恶的白虎竟给改了。本来挨上那么几道雷,可就是翩翩上仙了,最多不济,被不甚劈焦了,从此躺上个百十来年,那也好,至少挂着上仙的阶品不是?面脸上好看些,可如今,如今……却只能躺在这黑水车辙子里……
唔,此刻,我很抓狂,的确很想挠人,却苦于没有行凶的爪子……
星君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手上的命薄子,说,“你这一劫虚要一双尊贵的手,一抷至净之土,一朝花开,便可飞升。”
我被水中的浊气早已熏得老眼昏花,一时接受不了,什么,什么叫尊贵的手,什么叫至净之土?
那星君一副高深莫测地模样,摇着一根手指,贱贱地说,“啧啧,天机叵测,不可深露!”
忽地远处轰隆隆飞来一辆马车,全车的人——当然了,必须包括拉车的小马,似乎都赶着点儿去投胎一般,那星君远远一望,便草草收了自己手上的命薄子,同我轻飘飘道了声“珍重!”便化了阵青烟,散了……
我还想问那星君,可下一瞬就看见那可恶的硕大的木头车轮子就从我身上不偏不倚地仔细碾巴过去了……
从此——我就深深地镶嵌在了车辙子底下,从坑外彻底看不见了……
我悲哀地想着,即使水干了,大家也不会看到——其实在这泥土中,半掩着一颗仙气腾腾的漂亮草珠了。
我深深地望着泡着我的这一小坑黑水,难免有些惆怅,心下思量:这,这下子,咱还会有出头之日么?哦,不对,是出辙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