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便是一日接着一日,如矫健白驹之过隙。
终于,在卯日星君供着的热辣辣的日头在我头顶落到第五次的时候,车辙小坑里的一股小黑水被奇迹般地晒干了,我这才得以露出一截灿烂的小身板。
欣喜之余,我也在思索两个极其刁钻且深刻的问题:遇到星君之前的整整一个月,为什么这个小坑里的黑水竟没有干?莫非真的是我流年不太顺利?
后来当我身怀六甲三个百年都不见生的时候,我就想通了:其实打我历天劫前一晚被扔下天河的那一刻,哦,不,应该是月老收了那白虎养做坐骑的时候,我就已然踏上这浩浩荡荡的流多年而不利的不归路了。
当然,这都是极后的后话了。
古人有一句话讲得好,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我这一枚冒着腾腾仙气的小草珠,也终于迎来了,呃,一个识货的——山野老樵夫。
他谨慎地把我捏起来,颤着双皱巴巴的手将我仔细搓了搓,在我被搓地头晕眼花到干呕不止的时候,终于,那极力粘着我、半干的泥巴儿,掉了……
我当时就想——它们即使是被这老樵夫搓掉了,那也是沾带过我丝丝仙气的泥巴,若是有心,潜心修炼个千儿百年的,说不定能成个气候,修个人身,届时可朝那东华紫府的少阳帝君——东华帝君讨个地仙儿当当。
当那山野老樵夫几乎把我放在他黑黢黢的鼻梁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条条细纹都变了个方向,且更见深邃,呃,像朵傲霜老菊花,瞬间怒放……
提起这老樵夫,就必须得提一提他的儿子——些些丰神俊朗的小樵夫。
某日,些些丰神俊朗的小樵夫上山砍柴,半途捡了张香喷喷的丝帕子,一看便知是闺阁女儿家的物什,小樵夫一闻那香,顷刻消了魂,瞧着四下无人便揣在自己怀里,想:何时和这丝帕的主人来个巧逢就好了。
小樵夫砍柴,按着平常的习惯,晌午便到半山腰子的寺庙中歇脚,这一歇,便歇出了一段坎坷的血淋淋的悲情史。
这段血淋淋的悲情史也告诉我们,凡事都禁不住想,一想它就来了。
话说那小樵夫找了个犄角旮旯蹲着,刚拿出丝帕子细端看,却将那小姐的贴身丫鬟引了来,而后礼佛的小姐闻声而来,两人郎貌女才,一见如故,分外眼红,相见恨晚,一时天雷勾地火,噼里啪啦,以至于到了非郎不嫁,非卿不娶的田地。
可小姐是个金贵之躯,她爹更是个富得流油的老员外,一看宝贝闺女看上的乘龙快婿竟是个家徒四壁的山野小樵夫,当下便怒发冲冠,没人敢拦,拎起个鸡毛掸子就生生将一对鸳鸯拆做了两半。
难得小姐有个坚贞不屈的性子,生了一计,邀那小樵夫私定终生,并一齐钻了红罗帐,木成了舟,生米终于成了熟饭,小姐很天真,以为这么一来,她爹就没有办法了。
老话都说,儿肖母,子肖父,果然不假,她倔,他爹更倔。于是她爹便跟她僵上了,逼她打胎,好远嫁他乡。
小姐倔不过他爹,便日日以泪洗面,瞧着一天天变大的肚子,心酸不已,一时想不开,便抽了个空,义薄云天投了江。她爹气的两眼齐翻,醒来脑子一热,便一纸诉状告到了衙门。诬告小樵夫勾引良家小姐未遂,便杀人灭了口。
小樵夫自打听闻美娇娥为他沉了江,便一心寻死,只求黄泉之下还能做夫妻,想也没有想就认了罪,差点没把他的亲爹——老樵夫气了个半死。
可如今官府腐不堪言,打官司就是砸银子。老樵夫没有钱打点官府。唉,砸不起银子,只能被砸人。
一想到老来丧子这么苦逼的事竟落在他身上,不禁悲从心底来,走路也不想抬头,如此一来,便让丧气垂头的他发现了晶莹剔透仙气腾腾的我。
那贪官把鹌鹑蛋大、通体流光的我搁在手心里,不住地爱抚,目光如炬,熊熊燃烧。
呕……虽然那手里的繁重的烟火浊气熏得我直想呕吐,但我还是使了全力让自己发光发亮,须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听说那贪官二话没说,放了小樵夫,我也得以造了个七级浮屠。
而我也被放在更华美、饰满宝石的宝奁子里,开开合合,不知几经转手。待我早已心灰意冷,仙心已泯之时,我却遇到了一双尊贵无俦的素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虽未长开,可那双手已然修长如玉,骨节分明,被他捏在指尖的我还闻到了一丝隐隐约约、沁人心脾的暗香。
我还看到,那少年长着狭长的眉眼,深邃如墨玉,一管挺得刚刚好的鼻梁下——凉薄的唇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声音若空谷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幽兰——
他说:“一看这珠子,便知不是凡俗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