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当我看到那幅挂在房间里的丹青的时候。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我。
那是陈俊特特为我描的画像。
装裱很是精心的丹青上,描得是那绾着凤冠霞帔的新娘,端坐在喜榻上。
面上半撩起的红盖头挑在凤冠上,虽掩了一半的凤冠,然,更显得人儿精致,红粉扑面,红唇紧抿,水水的黑眸里无端端透着一股女儿家的羞涩。
一瞬间,我有丝侥幸。
或许,天底下就是会有这样的两个女人,新婚里,发上可以饰着一模一样的凤冠,霞帔的纹饰也可以丝毫不差;天底下还会有这样的两个男人,能够描出两幅丝毫不差的丹青来……
我步子不甚协调地蹒跚上前,似血一般枚红色的印章闯入我朦胧的眼底时,心里的那丝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那枚红色的印章,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一分的,同此刻躺在我怀里那把折扇一角的,丝毫不差……
小篆,单字,俊。
是了,新婚的那夜,他并不曾见过我,并不曾见过我那盛装下,娇羞的模样。那他怎么可以那样骗我?……
为什么,心,这么疼?
我一手按着书案角,勉力撑着自己破碎了的身子,一手搭在涩涩发疼的双眼上,心脏像是被人撕成了碎末,和着血,滴滴答答……
陈俊,帝俊,冠着一样的字……
东海那位成了佛的龙女,闺名便叫玑芗……
我,同那安素上仙是同一张脸皮……
我怎么会想不到?
怎么会,没想到?
那日里,斗姆元君大寿,一院的仙尊仙仆,口口声声,帝姬大人,我怎么没想到?
“公子有位先夫人,没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位未生的麟儿,这么多年,公子一直耿耿于怀……”
“你若是再没了,我可要怎么活下去?”
你若再没了……
你若再没了……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TMD是谎言,都是谎言筑成的,只有我一个人,明明活在这谎言里,还傻傻的以为很幸福……
我,竟,不曾想到……
不,是不曾想得到,还是自己不愿去想?
我摇摇晃晃,再也撑不住,顺着书案跪坐在地上。
那日里,一同去看折子戏,他到底是用着怎样的心——去看的?
捂着眼睛的手似握住了一汪清泉,泪水溢到嘴角,竟是丝丝腥甜,我缓缓睁开眸子,入眼处,满掌,一片赤红……
刺眼的红色,顺着掌心的纹路,滴滴答答……
刺耳的一声尖叫。
我扭头定定地瞧着那位被我阻拦在门外的女婢,她惊慌失措的眉眼,她张*合的朱唇,她颤抖着的,向前伸着的双手,以及,闻声飞掠进来的白衣安涵……
所有,所有的所有,所有的色彩,忽地像是一汪清泉里瓢泼进的红墨汁,瞬间里,扩散,化作一片嫣红,一片赤红,将我慢慢吞噬……
我张了张嘴,于一片赤红里,问道,“他是帝俊,对不对?”
一只手,冰凉,打着颤爬上我的脸,抚上我的眼,“你,你还看得到我吗?”声音,哽哽咽咽。
我用尽力气一扬手,拍掉他的手,后脑勺却撞上了桌角,我浑然不觉,有些歇斯底里,“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
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脑袋,“你静一静,我带你去找御医。”
我挣扎着要站起来,“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却被两只手紧紧锁进一副胸膛里,“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我什么也看不到,只将全身的力气贯注在拳头上,拼命砸着,想要脱离安涵的桎梏,忍不住大声哭嚎。
“我有什么错?我到底有什么错?要你们这样对我?是这张脸吗?”
我绕过安涵的手,从怀里利落地掏出那枚玉簪,用力向我的脸上划了下去,然,安涵的手更快些,我听见鱼簪落地,然后破碎,避水珠滚动的声音……
我抚上面颊,一片*,嘴里一字一顿,“我,有什么错呢?”
一口腥甜哽在喉咙上,带着我心口一抽一抽地疼,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颈子一疼,便昏过去了……
眼睛处被覆了一条四指宽的白绫,这是安涵告诉我的,我不知道,我只能够看到漫天遍地的赤红,不论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我的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赤红。
后来,听安涵说,西天梵境来的那位陆压道君去帮我找寻仙草去了,他若回来,安涵他就能帮我摘掉这条白绫了。
安涵他,寸步不离地伴在我左右,从没有离开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他经常将我的一双手收在他收拢的两只手里,他的手很温暖。
有时,我们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做。有时,他会给我讲一些我没听过的故事,可我,后来却从没有对他讲过一句话,不止是他。
是的,我恨他。
安涵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曾告诉我。
从不曾告诉我,那个娶我的,不是凡人,而是娶了他胞姐的帝俊,他明明都知道,却不曾告诉我,我同他的胞姐长得一模一样。
我恨他,我总是忍不住想,若是,安涵他在我的婚礼那晚,告诉我这一切,我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绝不会……
而安涵,把故事讲得多了,见我仍是这番表情,便不再讲了,他会把我安置在一张藤椅上,不知他怎么坐着,他总握着我的手,然后一坐一日。
不知等了多久,那位陆压道君携着仙草回来了,我的眼睛,被他用仙草敷过,红色一层层褪去,虽不及原先好用些,但总可以视物了。
我才知道,我是见过这位陆压道君的。
他一身玄色道袍,束着玉冠,却长了一张妖娆的女人的脸,嘴角总是攒着一丝笑容,那个女人叫做——银袖。
他瞧着我,用冷冷清清的眉眼,似是裹着些薄怒,又似是些同情和哀怜,薄唇张*合,却没有说什么。
我却什么也不再想知道了,因为我已然是遍体鳞伤了,我垂下眉眼,摩挲着自己的肚子,我需要保护自己和我的孩子。
从此,不再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