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继而愤忿:
我早就不想在这水府里呆着了!
在这处呆久了,我看自己的影子,都像是看到了帝俊的先夫人,就连镜子里的我,看久了我也觉得这里头的是别人——是那位我不曾见过,却晓得她同我长得丝毫不差的安素。
可是,我又怎么能走呢?
“等我把这一堆烂摊子了结了,你不欢迎,我也得狠命地到你那处狠命地叨扰着。”我故作笑颜同他讲。
司命的眉梢扬的高高的,摆出一道欠揍的表情瞧着我高高隆起的肚子,“怎么,你还嫌自己伤的不够透彻么?”
我垂了眼皮,顿了顿,千回百转,最后终于觉察出我躺着,他坐着,实在不妥,我才勉力撑了自己的身子想坐在被窝里,司命倒是会体贴人,眼皮抬了抬,晃见了我的大肚子,便连忙替我拾了个靠枕垫在我身后,我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重新瞧着司命。
“扶桑大帝的八卦阵,多凶险,你大概也知道,他竟不顾自己性命,替我挡了一场劫难,我于公于私都得帮他一把。且他还欠我一笔血债,”我倏尔摆出一道恶狠狠的脸色给司命瞧着,“他不醒来,这笔债,我怎么同他讨?我总不能便宜他,且叫他一直与世无争地睡着!”
司命怅然喟叹,“历了这么多事,你的思维这是这么……这么不敢让人恭维,”他凉凉瞥了我一眼,“他欠你的,此番,他救了你,便当这是他还你的,如此一来,你们就算两清了,从此两两相忘于江湖,便完美了。何苦你要救了他,再同他讨?真是多此一举……”
果然,司命就是司命,一副尖牙利嘴非要把我逼得哑口无言才算作罢。
我叹了口气,“我欠他的,和他欠我的,怎么能同日而语呢?不能相抵的。”
他间接导致我白白丢了颗赤诚诚的心,是内伤,时时想起来便是个没完没了的痛,而他为我受的,只是皮外伤,求得了药石,好了便再不痛了,横竖不过是无声息地躺了一百年而已,可他老爹给他好生供着,也没受怎么样的大罪。两相抵消,怎么算都是我吃亏。
我怎么能吃亏呢?
司命端详着我的脑袋,像是瞧着一块朽木,又像是一块榆木疙瘩,最后终于觉得我冥顽不灵,不可救药了,才满脸遗憾地走了。
司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又像是空了一片,我原本是想朝司命问问他,问问帝俊,他回归正位之后过得如何,可我终究开不了口。
已然走到这境地,我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我不能当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再后来,司命又来过几次,他只偷偷从九重天上陆陆续续给我顺了好几部养胎的典籍,也从未同我提过旁的,我不能骗自己,我是有些落寞,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心底总还是存着些幻想。
我瞧着这典籍太厚,厚得简直无法无天,象征性地翻了几页,就再也不想碰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接地连天的,瞧着我就想吐。
我想,过几日注生娘娘陈夫人再来,我便送给她吧,她要在那个——在我看来简直不成玩意儿的玩意儿里养我的儿,还要养两个百年,想想便不是个易事,送给她做个参考也不错的。
玑芗隔三差五便打发注生娘娘来这南海同我摸一顿脉,顺便瞧瞧啥时候顺了天时地利,顺带我这养胎的人也和了,她便要动手了。
我瞧着注生娘娘不胜其烦,寻个闲时就被玑芗驱使着,而且还得面色和悦地给我瞧身子,光光我这个旁人,瞧着她也有些些不忍。
终于,有一日,南海的海水正暖着,我在珊瑚丛里斗虾米正惬意,倏然脸前头一群小扁鱼惊慌散开,注生娘娘又来了,不同以往的是,今日,她还带了两个小仙婢。
她闭着眼,替我摸了顿脉,沉着声音说道,“果然不错,今日里的脉象出奇地平和,今日正好适合挖胎。”
我扶|着肚子的手颤了两颤,便再也不愿再次拿手贴上自己的肚子了。
没想到,一切,来得竟这样快。
安墨帝君再三要求注生娘娘就在龙绡宫中给我挖胎,我知道他这是为了照拂我,怕我在他处人生地不熟再吃回闷亏,而我也担心自己会吃闷亏,所以我便同安墨帝君一齐默默瞧着注生娘娘。
可注生娘娘坚持说,她的仙府里已然备好了东西,而且盛胎儿的器物更是非同一般的神物,分毫也动不得,此外,仙府更是清修重地,平常的人更是去不得。
言外之意便是:她们此番只容接我一个人去,只让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人去。
我左右一想,便晓得玑芗的辛苦用意。
我经了这么多令我呕心沥血的事迹,如今我也明白,一个人若是有心难为你,便不会随随便便放过你,如此这个大道理。
我这才阻了安墨帝君的一番好意,我强笑道,“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给她了,料想她也不会太卑鄙再为难我什么了。”
她若为难我,也只能是皮肉之痛了,因为,心都没了,还能怎么个痛法?若是玑芗忒不厚道,实在叫我皮肉受不过去了,我便默默找个背人处,撕心裂肺地嚎上几声,过去了,大概也就没事了……
安墨帝君怜惜地瞧了我一顿,手里递给我一个小包,“我叫下人给你包了件衣物,你……可以换一换,里面有只海螺,渡给海螺一口仙气,朝着海螺喊我,我便听得见,还有一颗避水珠,你拿着,以防不测,朝着南海跳,我也能晓得。”
我拎着小包,心里一阵唏嘘,安墨帝君大概也是瞧着我的这张同她女儿一样的面皮,想起了一番旧事,直接把我当他女儿一般怜着了。
这么一想,心便被分作了两边,一边酸涩涩,一边又庆幸。
后来,我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这份“庆幸”真是太不人道了。
但,我又是从内心,真真地感到庆幸。
我此番去,救的是他们鲛人族的皇子,尽管我再三拒绝,安墨帝君还是给我了摆了个很大的排场。
彼时我被注生娘娘带着的两个仙婢扶着,一齐踩在云头上,我朝下望的时候,南海之滨,黑压压站满了虾兵蟹将,白净净的小脸全部朝着我瞧。
我顿时,全身一凛,全身涌起了一种叫做“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万丈豪情,又怕安墨帝君忧虑我辞此去的前程,顿了一顿,我便朝着南海之滨,豪迈地抡起胳膊便挥手……
身旁替我挎着小包的那位婢子歪着头瞧了我半响,终于看不过去了,才好心出言提点我,“云朵上风大,姑娘还是着紧些自己的身子吧。”
我这才悻悻地收回了手,想了想,我着实不必这么兴头高昂。
挖胎是个怎样的痛,我倒有幸没体会到,只是麻醉过后的抽筋剥骨的痛,如何地毁天灭地,倒是叫我尝了个痛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