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十对仙婢端着果盘经过大殿,我随手抓着一个,小仙婢许是被我吓着了,一盘荔枝洋洋洒洒滚了一地,我抖着嗓子问,“你家太子呢?他在哪里?”
小仙婢瞪着眼睛,满是惶恐,说话也不大利索,“仙,仙子?”
“说啊!安涵他在哪里?”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太子……太子自然是在他的寝殿啊……”
放开战战兢兢地小仙婢,我就朝着醒来后就从不曾去过的安涵的寝殿奔去了,小腿不由得发软,脑子里一闪一闪全是安涵,第一次见面的安涵,挥着斧头的安涵,一身白衣胜雪的安涵,一身正红妖媚的安涵,满眼血色的日子里一直握着我的手的安涵,三生幻境之上的指尖相触,安涵……
进得寝殿,我只看到仰面睡着的安涵,却并不见龙绡宫的镇宫之宝——那八十一颗暖心珠,他就像是睡着,只是脸色太苍白,像一张上好的宣纸。
我走过去,拉住在旁边侍候的一位仙婢,抖着嗓子问,“暖心珠呢?为什么撤走了?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时是被我吼出来的。
我跪坐在他的榻前,那仙婢讷讷地说,“是天上来的那位司命星君让撤的……”
一瞬间,像是什么都没有了,陈俊不见了,孩子不见了,如今,安涵也要不见了……我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不晓得要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眼角抽痛,赤红一丝丝一缕缕慢慢爬满眼眶,我捂住眼睛,还记得那日,安涵飞掠至我身边的身影,他的手打着颤爬上我的脸,抚|上我的眼,如今……如今,怕是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
“良可?”
耳边飘来司命的声音,我转过头,却只能在一片红晕中依稀瞧见两个人影,我哽咽着,“安涵,安涵他,是不是?……暖心珠呢?暖心珠也不行了么?”
瓷碗倏然落地的声音,我都能想象得到碎瓷片蹦起飞溅的样子。
一条人影忽而飘至眼前,他伸出手捂上我的眼,司命急切的声音响在耳畔,“你这是怎么了?你的眼睛?”
我摸索着攀上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腕,“司命,安涵……他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
司命移开他的手,我直觉身体一轻,被司命一把抱在了怀里,边向外走便急急地同我说,“是谁同你瞎说的?安涵他福大命大,他已经稳住了,我们只要等他醒来就行了,倒是你,你这是做什么?安涵他同你有什么干系,他若是真死了,你就要这么折磨自己?”
我僵了一僵,伸手紧紧抓着司命的衣襟,“你是说安涵他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不晓得司命要将我抱到哪里去,只听得他说,“当然没事了,我骗你做什么?你先闭一闭眼睛,我现下就带你去九华清境。”
“那就好,那就好。”我心里松了松,可是又觉得不大对劲,仰起脸问道,“可是,我明明看到大殿里挂着白色幔帐?是谁死了吗?还是……你在骗我?”
司命身子僵了僵,耳边风声缓了些,我看不到司命是个什么表情,只静静等着,觉得等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是天殇。是九重天上那位帝俊崩了。”
“帝俊?……哪位帝俊?他?怎么会?”我有些脱力,我抓着司命的衣襟的手指紧了又紧,扯出一抹笑,“你可莫要唬我。”
“是真的。”耳边的风声又紧了紧,司命低声说,“你先睡一睡,到了我叫你,到时我再同你细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好似我一直就是这么个样子,从没有变过,然,却是什么都变了。
我是生来佛根,长得仙身,却不曾修习,所以不曾有过仙阶。然,帝俊是上古神祗,孕育上古神胎可以增加修为,然母体必要是上仙。
我阶品不够,自然受不起这恩泽,强自孕育,是要遭天谴的。
陈俊是帝俊,他自然是晓得这桩事,早就算好了天谴的日子,他才将我送到了那可以挡天谴的仙洞,洞前我看到的紫色天雷,并不是谁要历劫飞升,而是本应降在我身上的天谴。
陈俊替我挡了天谴,却不想这道天谴竟该死地将他三千年后才要历的一趟大劫给引了来……
西天梵境的佛陀纵使功德无量,也不会永生,所以,并不是只要成为了上神便可寿与天齐,坐享六界供奉。
天下永远不会有那样便宜的事情,众生皆平等,饶是上古神祗,十万年上也有一道劫数,劫后余生便又是绵绵十万年仙寿,历不过去便是灰飞烟灭,从此再也无什么踪迹。
斗姆元君同我说,“锁妖塔里的众妖纵然有罪,却也不至于遭灭顶之灾,然,三万年前,帝俊提着一柄剑就平了锁妖塔,无故夺人性命,这本就是一件逆天的大罪。杀妖,他折损了不少修为,事后还遭到了仙术反噬,然,彼时的他却沉湎于失去安素的伤痛中一直没有找补回来。而且,此次的天谴竟引来了他三千年后方要历的天劫,这是完全没有先例的,我想,就是他,怕是也没有算到,故而……”
陈俊他当日历劫之后,也是只剩下一口气。斗姆元君说,算来算去,他怕是放心不下我,才勉力存了一口气。
斗姆元君从山上将他搬到九华清境之时,已然危在旦夕,药仙诊了诊,也是束手无策,然,危了这么多年,却终归安然无恙,那日却不知何故崩了。
他们不晓得,我却晓得,我那日里,身上的伤痛好得太快,绕路的荆棘,引路的萤火虫,护着我安睡的蚂蚁,我总是觉得蹊跷,我还以为是万物护着我,我还以为……
从来都是我在误会他……
我一直在嫉妒安素,我嫉妒她可以占满他的一颗心,我庆幸她已然灰飞烟灭……
我以为他不再要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摸得到他,他冰冷的手,他冰冷的脸,他冰冷的唇,他冰冷的一切,他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看着我,再也不能。
我不想哭,我想早日治好眼睛,可以快些看到他,可是总是忍不住,总是忍不住不去哭,一条白绫蒙着眼睛,走个路都需人扶着,我总是办不到任何事情。
如此,除去哭,我真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