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胜到校时,早读铃还没打响。
班级里面闹哄哄的,他迈步走到自己座位边上,放下书包,见前桌刘晓科一反常态,在这个时间点低
头认真看书,疑惑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刘晓科撸了把头上短发,貌似还深吸了口气,慢慢回头。
这时一男生风一样从外头卷进来,抓着手机大喊:“卧槽郑荀要订婚了?!”
何胜面无表情,低头对上前桌眼睛,刘晓科小心翼翼说:“好,好像是的。”
班级群里都炸了,但何胜不知道。
他往裤兜里摸,空的。周五晚上多喝了两杯,没控制住情绪,郑荀一整个周末都没回他消息,早上出
门心神不宁,手机落家里了。
“不是吧,他下周才过生日。”
“听说是要在生日宴上宣布这事……”
“这也太早了吧,为什么呀?”
“确实太突然了,会不会是跟程以菲发生了什么,然后家长出面……”
“不能吧,许妍有一回喝多了跟她闺蜜讲,她曾暗示过郑荀,但郑荀拒绝了,说他不喜欢婚前性行
为。”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人帅又正啊。”
“严格来说,郑荀不算帅。”
“哈哈哈,郑天仙那是美啊! 你们等着瞧吧,除了家世,程以菲哪点配得上郑荀,她拿不住。”
“非要扯门当户对,也不只有她,白家不也在蒙莎庄园。”
闪电划过天际,伴着轰隆一声雷响,酝酿三日的一场夏雨终于畅快地倾泻而下。
何胜踩着早读铃声走出教室。白锦西抱着一堆作业从6班后门出来,看见何胜疾行的背影,她怔了下,
小跑着追上去。
“何胜。”
何胜耳内雷声轰鸣,听不见女生细若蚊蝇的喊声。
白锦西咬了咬唇,加快步子跑到前面,挡住何胜去路。
何胜骤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白锦西,微微蹙眉:“有事?”
“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你别傻了。”白锦西迅速后退两步,闪身再度挡在何胜跟前,“从初二到高三,你的眼睛从没离开
过他,可他呢,他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朋友?他眼里根本没你!”
“还给你。”
白锦西眨了下眼:“什么?”
“我眼里也没你,别傻了。”
说完绕过她,大步往前去。
没有手机,只能打车回去。何胜走出校门,拦了辆计程车,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地址:“蒙莎庄
园。”
住蒙莎庄园的学生可都有专车接送,司机回头看一眼后座穿短袖白校服的少年,没忍住问:“这个点
堵车,又下雨,来回最少得一个多小时,同学你确定吗?”
“确定,走。”
路上果然堵,计程车走走停停,开了四十分钟。
在别墅区南大门下车,何胜让熟识的保安替他垫付车钱,淋雨大步往家走。进门拿了手机,解锁,什
么都不看,直接拨出郑荀的号码。
无人接听。
何胜沉着脸,拨第二次。
响铃五声后,接通,听筒里传出郑荀的声音,一贯的慵懒骄矜:“嗯?”
“这就是你的答案?”何胜问。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你在我家门口强吻我的时候,被我爸妈看见了。”郑荀在电话那头低笑,语调缠绵,说完停顿片
刻,仿佛在回味当时那个吻,“所以,就成这样了。”
何胜抬手扶额,眉头紧皱起来。
“我讨厌程以菲,都怪你。”
听语气却又一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何胜拿不准他的态度:“那你不讨厌谁?”
“你啊。”
何胜心刚暖了点,转瞬又被撒了一把碎冰:“可是我也不喜欢你。”
“唉,突然有点想见你,我饿了,带我去吃冰。”
“你胃不好……”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何胜的话,类似窗户炸裂的尖锐声响,何胜拿下手机,很快又贴到耳边:“郑
荀?”
“少爷!别别别、别冲动啊!”
“郑荀!你想干什么?!”
他听到郑荀的声音:“我饿了,想吃东西。”
何胜脊背冰凉,浑身毛孔全炸开了,拿了车钥匙往外冲。何胜赶到郑家时,郑荀刚好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郑迎辉和两鬓斑白的老管家。
“你来啦。”郑荀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到何胜跟前,“走。”
何胜语态恭敬,对郑迎辉说:“叔,我送郑荀去学校。”
周五晚上,只有郑迎辉和妻子顾捷在露台上目睹了两个少年越线的一幕。和郑荀亲嘴的对象换成任何
一位男生,郑迎辉都不至于如此被动,但对方偏偏是何家的孩子。
郑何两家不可能翻脸,关了郑荀两天没能让他点头应下和程家的婚约,亦没从他嘴里漏出半句与何家
小子有关的话,何胜的父母在澳洲,下周才能归国,如今事态尚未明朗,郑迎辉不好对何胜摆脸色,只能
端着长辈架子应一声:“去吧。”
郑荀一上车就睡觉,何胜在别墅区里绕一圈,回到自家庭院。
郑荀肘抵车窗,闭眼仰靠在座椅里,何胜打开另一边车门,单膝跪坐垫上,看了郑荀片刻,倾身慢慢
往前。
“不许亲。”
何胜抬眸,见郑荀仍闭着眼,伸臂拉过他右手,看虎口处的伤:“怎么弄的?”
郑荀将手抽回来,看外面:“怎么到你家来了?不是去吃冰吗?”
“都成这样了,吃什么冰。”何胜抹去他鬓边的汗,“我给你煮粥。”
郑荀不太乐意,甩着手下车:“窗户白砸了。”
何胜撑伞靠近他,两人并肩往别墅大门走。
“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是砸窗,又不是跳楼。”
“砸窗会弄伤手。”
“你强吻的时候还咬伤我嘴唇呢。”
“还生气?”
“没劲生气,饿。”
何胜倒了杯温水给郑荀,转身进厨房。
等他端着煮好的粥出来,客厅沙发上已经不见人影。
郑荀从浴室出来,换了身衣服,裁剪个性的潮牌限量黑t配牛仔,上回在何胜家通宵玩游戏后留下的。
随手摸过床头烟盒,他走到阳台接他母亲打来的第三通电话。
何胜将装着小米粥和清淡小菜的紫檀托盘搁床头柜上,悄无声息走到郑荀身后,看他躺藤椅里懒洋洋
讲电话,燃着的香烟夹在右手食中两指间。何胜的目光轻缓落在上头,不仅虎口,骨节处也有破裂的伤
痕。
他皱眉,弯腰拎起那手。
郑荀这回没抽手,只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手机贴在耳旁,和他母亲说:“我爸没关我,是我自己不
想出门,你别和他闹,没什么,还不是随你,天热,怕晒。”
何胜低头在他手背亲了一下,拿走烟,转身离开。
郑荀盯着自己的手出神,直到顾捷再次出声喊他:“郑荀?”
“听见了。”郑荀回。
“听见没用,你要做啊,我跟你讲,你外公……”郑荀起身,单手插兜倚在门边,看何胜坐在床沿,正仔细帮他吹凉碗里的粥,他盯着看了许久,对顾
捷说:“妈,你说那么多我听不懂,你直接告诉我,外公打算给我的礼物总共值多少钱。”
“五亿。”
“这么多啊,比我爸大方,他才给八百。”
“你外公最疼你的啊,你别让他失望。”
那就只能让另一个人失望了。
郑荀两指按住额角,揉了揉:“我知道了,挂了吧。”
喝完粥,郑荀想起来一事:“你请假了吗?”
“请了。”
郑荀盘腿坐床上,撑着下巴看他,何胜坦然回望:“有话要说?”
郑荀问:“我生日快到了,有礼物吗?”
何胜点头:“有。”
郑荀在何胜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两人一同上学。
进入教室,郑荀立马被一群人包围。
“郑荀郑荀,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是程以……”
郑荀一巴掌按那人脸上,不想听见女生名字,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滚开。”
只要不吵他睡觉,郑天仙脾气还是挺好的,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一点不害怕,何况郑荀一点没有生气
的样子,于是又凑上去问:“这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何胜替郑荀交了作业,扭头看那人一眼:“回去。”
几人不情不愿回到自己座位,八卦之魂在体内熊熊燃烧,想着毕竟是在学校,于是群里你一句我一
句,拍板定下周五的单身趴。
手机一连振了四节课,郑荀被消息提醒烦到不行,在群里回:去。
发送完将手机丢桌肚里,对同桌说:“你也去。”
“嗯。”何胜应了一声,问,“中午想吃什么?”
“不吃。”郑荀将脸埋臂弯里,“睡觉。”
何胜到校外打包了一份馄饨,将郑荀叫醒,看他边发脾气边吃,末了将打包盒收拾好丢垃圾桶里,离
开教室,往食堂去。
郑荀连着几天失眠,程以菲每次到班级里来,都赶上郑荀在睡觉。
很巧。更巧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精美便当和养胃补汤全都进了刘晓科肚里,一点没浪费。
刘晓科生怕程以菲发现后找人揍他,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终于熬到周五晚上,一群富家子弟喝嗨了,非要玩游戏。身为班里唯二的工薪阶层,刘晓科一整晚端
茶倒水切水果,忙得像个陀螺,末了还得和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女生们打配合,在转盘指针指向郑荀时从专
属他的纸箱里摸出一张字条,展开来,一字一句认真读:“真要和程以菲订婚吗?”身为今晚这趴的主角,郑荀免不了被灌酒,他喝了不少,靠在沙发里以手支额,修长手指泛着瓷器般
的冷白色调,衬得眼尾的红色愈发明显。
“嗯?”他像是没听清,过了几秒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遵循游戏规则,如实回道,“真。”
男生们哗的一声闹开来,郑荀笑着接过递到眼前的酒,仰头喝下。
第二轮,指针对准何胜。
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刘晓科推了推眼镜,深藏功与名,他从另一个纸箱里摸出张纸条,语气平平:“看着对面的人,说出
此时内心想的三个字。”
何胜喝光杯里的酒,轻轻将空酒杯搁大理石桌上,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郑荀,说:“想睡你。”
话音落下,包厢里爆出一连串卧槽。
刘晓科差点也跟了一句,身为知情人的他脑补的是“别订婚”,哪里想到何胜这么离经叛道,竟然就
这么随随便便把柜门给踢碎了。他抖着手将写着“倒立喝酒”的纸条揉成一团,狂咽口水,朝郑荀看去。
郑荀半眯着眼,仍是一副没听清楚的样子。
刘晓科心想,反正碎都碎了。
他抹了把汗,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问郑荀:“你,你有什么想法?”
郑荀仍是那个姿势,食指轻轻点了下太阳穴,说:“想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