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因着数万年来游离于世事之外的个性，我并没有刻意去练习过与人对战的技能。能做的，不过是用灵力压制住对方，让他无力出招罢了。
我在渊祭的体内发现了樱的灵力，汇聚在一个角落，并没有和他自身的灵力融合，仿佛在等着我的召回。一切肇始于此，尽管樱已不存在，但这些不属于渊祭，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我将灵力集中于那个角落周围，心里忍不住对樱说了声“抱歉”，瞬时将樱的灵力推散在渊祭的全身经络之中，下一秒，化灵力为利刃，刺入之前被樱的灵力遮挡之处。
我听到渊祭声色凄厉地呼喊，随后面部狰狞地躺在我面前，失去了神智。
一缕黑雾从他体内升腾而起，我知道，那是墨隐。对渊祭，我无意赶尽杀绝，但对异世邪灵，我不想给他留任何机会。
赤凝曾说，万物之灵，可以惠泽万物，也可以支配万物。惠泽不过是举手之劳，支配则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耗损的灵力更需要漫长岁月去修复，所以世人从不知晓，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屏息凝神，我将黑雾周遭的空气凝结，幻化为羽。他尝试冲撞出去数次，才意识到白羽形成的牢笼看似轻软，却无处着力，无从挣脱。
“没想到，你竟会舍得亲手毁掉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灵力，我终究是小看你了。”
“暗藏了杀机的灵力从来都不属于樱，他不会，也不屑你们这种卑劣的行径。”
“哈哈哈哈，那么一眼看透这种行径的你，又比我们高尚多少呢？”
我强忍着心肺的剧痛，将笼中空气化作万千无形之刺，黑雾终于停止了聒噪，逐渐弥散弱化。
“放，放过我，我，我知道，如何复活...”空气中传来细微断续的声音。
17
支配空气显然是支配万物最上乘也最耗心神的术法，离开幻雪神山后，我在樱塚前调息了三日，神智才彻底清明，至于灵力的损伤，更是无从计算。
赤凝借机冲开了我在灵域设下的阻碍，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毫无意外地再次劝阻我。
“赤凝，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的无上之宝，万物皆渴求于它。”
“...”
“是自由，我只是想，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违逆天命又如何？没能保护好他，永生，便是一个诅咒。既然已经活在诅咒中，能够搏一搏，总是好的。”
“如今你在这里也算结识了些人，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们总会成为你愿真心相待的朋友。你可曾想过，若你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同任何生灵结缘？那样永生永世彻彻底底的孤寂你又如何承受？”
“呵，现在，又何尝不是一样呢？”我盯着远处正疾步走过来的红色身影，收敛了心神。
赤凝不知道，练泅石岛被困那日起，于我而言，这世上便再无可信之人。
18
幻雪大殿在夜晚看起来有些森冷，大约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权力争夺，殿内是四处可见凌乱。莲池内倒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的样子，平静如初。
“来得挺快的嘛！”
我在隐莲前面蹲下身：“果然是你说的？”
“哈哈，不觉得很好玩么？什么朋友情谊，一旦涉及到权力，所有人都一个样。不过，你应该感谢我，他们终究是过不了内心深处那一关的，如今这样对你，将来总是记得要还的。”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告诉焰主只有我的血可以打破练泅石，让她亲自做这个决定？舍弥□□之事，也有你的参与吧？”
“对啊，他们曾亲见隐莲让渊祭获得长生不老的身躯，我说的话，自然是人人皆信的。”
“我当日留你一命，可没有让你做这些。”
“除了当初植入隐莲中的复活之力，我已经没有其他力量了，更何况你还将我永远困在了这里，我总要自己找点乐趣的嘛。”
离开大殿后，赤凝问我：“他这是打算提前给樱创造羁绊，阻碍你的计划，你可明白？”
“我知道，但这也正合我意，他们欠着我，来世总要回报给樱。”
赤凝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来帮你。”
19
十日之后，我再次站在练泅石岛。众人皆以为，我是为了唤醒舍弥甘愿牺牲自己，他们并不知道，那只是隐莲设计的一个谎言。
而我来此，只是为了复活樱。
世间生命皆有定数，不可随意添加或更改，但来自异世的练泅石却是一个通道。在这里我可以以命换命，用我在这个世界的消失换取樱的重生。当日听到墨隐的办法之后，我便从渊祭体内收回一丝残留的属于樱的灵力，用作转世的灵体。
练泅石里的通道会把我引向没有生灵的平行世界，我没办法回来，但练泅石的连接通道却可以让这个世界不必因为万物之灵的消失而彻底崩塌。
这其中有一个巨大的风险，所有人包括转世之后的樱都不会知道这个平行世界的存在，抹去前世记忆的樱不会想到找寻我，我也不可给他留下任何提示。
只有等到他放下这个世界里所有牵绊，心无挂碍之后，赤凝在他身上留下的种子才会开启平行世界的大门，带他回到我身边。
当然，我消失之后，舍弥也会醒来，因为十天之前，我探望他时在他身上设下了一个梦境，那个梦境将在我消失的瞬间启动。
我以霰雪鸟的姿态飞上高空，最后看一眼，樱今后所要生存的地方。
俯冲前一秒，我取下一根羽毛幻化出无数只霰雪鸟飞散到各处。
樱，既然我无法护你来世周全，那便让这些鸟儿，陪你入世吧。
☆、番外
舍弥·梦境
我从上一个混乱不堪的梦中忽然跌入了另一个梦境，这里，是我初次见到霰雪的地方。
他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不，是精灵。
发色莹白如玉，面庞皓白胜雪，更重要的是，那一双剔透晶莹的蓝眼睛，透着一丝慵懒和纯净。
那时的我并不知晓，以后我会后悔没有止步于此，而是选择按照原计划踏进幻雪神山。
渊祭的座下并不缺少拥护者，他给前来寻求力量的众人定下了严苛的规矩，必须献上自己最为珍视的东西作为交换。而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得出手。
我在殿外站了三日，最后一日夜晚，渊祭出现在我面前问我：“你可愿将绝对的忠诚交换给我？”
我诧异：“忠诚何须交换？拜在您名下的人，不都是立过对您忠心的誓言么？”
他笑了笑：“你只说，愿不愿意？”
“愿意！”
“若我让你为了我背叛珍视之人，你也愿意？”
我迟疑了一瞬，复道：“愿意。”
“我听说，你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霰雪？”
“是的。”
“好，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接近他，和他成为朋友。”
“...”
梦境转换到练泅石岛，那是渊祭设下的陷阱，以我为诱饵，引霰雪入局，这计划，我当然是提前知晓的。
我有过挣扎么？有的。我甚至希望他不要来，但他又怎会不来，虽然他平日里冷冷淡淡，但我深知，他不会愿意因为自己连累别人。
我在樱树化为灰烬的地方停驻忏悔，忏悔着我大约永远也没有勇气告诉霰雪的真相。
“回去吧。”身后传来霰雪的声音。
我心中一震，不敢回头：“既然你带我入梦，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是。”
“那为何还要唤醒我？我被暗算，不应该是罪有应得么？”
“今世之事已无法改变，来世，我只要你要归还于我。”
我惊诧回头：“来世？你不是不死不灭的精灵么？”
“你醒来，便会知晓。”
焰主·意乱
我只有一个朋友，自他第一次在火海出现救我，我便认定了，他是我的朋友。
但他，并没有把我当做朋友，无论我如何亲近于他，他似乎更愿意接受舍弥那个家伙的接近。
舍弥被罚入练泅石岛的事，震动了整个幻雪神山。山外的他，却依然如故，我几乎就以为，舍弥对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人。
但他还是去救了舍弥，尽管知道那里凶险异常。
渊祭烧掉樱树时，我自然是在场的，我不会以卵击石，阻拦渊祭，更何况，那只是一棵树而已。
但是，樱树彻底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一棵树，我好像，看到了它的魂魄在痛苦挣扎。
真是魔怔了，我转身，离开那里。
他终于回来了，听说，受了重伤。我看到了一个毫无生气的他，我试图缓解气氛，但却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凶狠，那样陌生。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从来不曾让我走近他。我却因为他，一时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奉行的万事利己为先的原则；忘记了我来幻雪神山，只是为了变成最强大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都可以牺牲。
渊祭被重伤，需要闭关修养，竟把守护隐莲的任务交给了舍弥，又是舍弥，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舍弥？即便是起事的众人，也选择推举舍弥作为领导者。
我在舍弥封印渊祭的空隙见到了隐莲，我坚信这个轻易就可以易主的“圣物”，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
它显然也明白我的心思，告诉我它虽已不能给我如渊祭那样的冰焰之力，但练泅石却可以，前提是，启动练泅石的神力，必须以天地间最高贵的鲜血为引。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如果这世间存在最高贵，那必然只能是他。
我偷袭了舍弥，编造了所谓至忠至纯之血才可以解救舍弥的谎言，只是想要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这一次，他还会救舍弥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更希望他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奔赴练泅石岛的那日，我在海岸边叫住了他：“你就那么想救他？都不怀疑我说的可能是假话么？”
他转头，不再如过往一般敷衍，而是用从未有过的专注眼神看向我，笑了笑。
我的头脑中轰然炸裂开来，原来，他都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路，带着宁愿在这世上消失也不要继续参与我们这种游戏的决绝。
霰雪·尾声
平行世界里的一切与那个世界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除我之外，没有真正的生灵。所有风景都是那个世界的倒影，花是镜中花，月是水中月。
尽管樱只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但练泅石的连接通道是单向的，那个世界可以同时感应到我和樱的存在，因此万物自然生长。而这个世界里，不完整的我，没有办法为一切生灵提供真实的灵力。
我曾尝试将当时留在身边的那片樱花，埋在那个世界投影出的樱树下，想要催生出一棵真正的樱树，却始终无法成功。
偶尔我会想，如果，我终究等不到呢？如果，他在那个世界里，牵绊太深，生生世世都不再需要我呢？
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我把赤凝留在那个世界里帮助樱开启通道，因此，连回应我疑问的声音都没有。
我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能将精力全部用于防止自己发疯。
很久很久以后，我的梦里时常出现樱在那个世界受到伤害我却无能为力的场景，我辨不清这些梦境是真是假，但却开始害怕睡觉。
连续强撑了数十天，我还是陷入了混沌，这一次，很奇怪，我梦到了当年樱树第一次盛开的那夜。
醒来，阳光有些刺眼，我闻到了一阵久违的香气，起身抚上樱树，触感异常的真实。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化作飞鸟急速奔向森林深处，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侧卧在雪地里。
樱，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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